毓惠辦事雷厲風行,在賣掉宅子的同時租賃了百間樓兩樓兩底的房子,屋子雖然破舊,但也臨著河,生活方便。
搬家後,程虎和英嫂抹著眼淚離開了劉家,毓惠看到墨蓮忙裡忙外地給新家除塵佈置,提醒墨蓮道:「墨蓮,你別弄了,趕緊回家吧,等天黑鄉下的路就不好走了。」
墨蓮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笑道:「誰說我要回家?我不回去!」
毓惠歉意道:「銅鈿不夠,只租賃了兩開間,樓上只有兩個房間可以住人,我沒辦法留你了!況且我們也付不起工錢。」
墨蓮乾脆道:「吟冬還小,你身子越來越重,等小公子生下後還要有人伺候月子,我若也走了,你怎麼撐下去?我想過了,就在樓下搭地鋪睡,工錢也不要了,等劉家過了難關再說吧!」
毓惠感動不已,她沒想到墨蓮在關鍵時刻能作此舉動,即使自己的親妹子也不過如此吧。
毓惠抹著眼淚輕聲道:「墨蓮妹妹!難為你了!」
墨蓮拉著毓惠的手調皮道:「姐,以後您就當我親妹妹使喚,不用客氣。」
毓惠破涕為笑。
毓惠的乾孃李夫人聞訊送來一封銀子,讓毓惠不要虧了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母女倆流著淚相對坐了一會,李夫人便依依不捨地走了。
李夫人剛走,毓惠在樓上哄著吟冬,只聽得墨蓮在樓下喊道:「毓惠姐,有位太太找你!」
毓惠心生奇怪,她剛搬家,誰會找到這裡來呢?
毓惠抱著吟冬下樓,看到門口站著的竟然是梅若錦,大吃一驚。
梅若錦淡施薄粉,髮髻上斜插了一支碧玉蘭花簪,亭亭玉立地倚門而站。
毓惠道:「梅姨娘,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梅若錦淡淡一笑,說道:「我剛去過你家,聽人說你搬到百間樓來住了,便來這裡找你。」
毓惠說道:「快進來坐,你找我何事?」
梅若錦找了把椅子坐下,說道:「我家老爺被太湖綁匪綁了票,你可知曉?」
毓惠點頭道:「聽說了,萬沒想到張老闆和顧老闆會遭此劫難。去年我去徽州找人,還是張老闆挺身相助,我們當家的才免受牢獄之災,梅姨娘,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梅若錦說:「我想見劉老闆。」
毓惠毫不猶豫地吩咐墨蓮:「墨蓮,你去絲行把老爺叫來。」
墨蓮應聲而去。
毓惠給梅若錦倒了杯水:「梅姨娘,上次吟冬出水痘的事,我還沒機會謝過你呢!」
梅若錦笑道:「舉手之勞,劉太太不必掛齒。」
毓惠問道:「張老爺還平安嗎?」
梅若錦說:「黑疤子明著要贖金,就不會輕易撕票。」
毓惠說:「也是,我在孃家諸漊村的時候,跟這幫湖匪遇過幾次,據說只要按時送贖金,便不撕票,否則以後綁了票也沒人願意付贖金了。乾土匪也得言而有信。張府準備什麼時候去送贖金?」
梅若錦說:「想必快了。」
兩人閒聊的功夫,劉鏞回來了。
「梅姨娘,可是張老闆有什麼情況?」劉鏞還沒跨進門檻便急問道。
梅若錦說:「劉老闆,我覺得綁票之事頗為蹊蹺。我家老爺十日前和顧老闆一同坐船去上海,隨從有張同和顧府管家顧元,南潯去上海的水路並不經過太湖,他們去上海的事也不會這麼快就傳到黑疤子耳中,但是他們還未到吳江就被劫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綁匪十日前就綁了票,為何前天才讓顧元和張同回來要贖金?」
劉鏞皺著眉頭思索著:「難道張同和顧元……?」
「不會。」梅若錦斬釘截鐵地說,「他們倆絕對不會叛主。」
其實劉鏞也知道張同和張頌賢打小一起長大,雖為主僕,但感情非同一般;而顧元孤身一人,當年被顧福昌所救,更是視顧府為家。
梅若錦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劉鏞,說道:「劉老闆,您看這張紙可有什麼蹊蹺?」
劉鏞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五天內備伍仟兩現銀,運送至諸漊沈家橋下。」
「這是黑疤子送來的?」劉鏞問道。
梅若錦點頭。
劉鏞再次端詳這張紙條,突然問道一股熟悉的味道:「這紙上怎麼有生絲味道?」
梅若錦提醒道:「劉老闆,您再仔細瞧瞧!」
劉鏞一拍腦袋,醒悟道:「這是粵紙,廣莊的人常用它!」
一旁聆聽的毓惠禁不住驚呼:「難道是廣莊勾結綁匪幹的!」
梅若錦目光若冰霜,沉默不語。
劉鏞恨道:「這幫王八羔子,這是要把南潯絲商趕盡殺絕呀!」
梅若錦點頭道:「他們知道絲行們都把希望寄託在我家老爺和顧老闆身上,七八日不見上海來的迴音,絲行老闆們心理必定潰敗,這時再放出二位老爺被綁的訊息,怎能不往往他們套裡鑽。」
「報官,趕緊再去報官!」毓惠道。
劉鏞眉頭緊皺,搖手道:「你忘了那年張老闆被廣莊栽贓的事情了?劉知縣和廣莊的人暗裡勾結,怎會為我們住持公道?何況我們並無實證,僅憑著一張紙能證明什麼?」
梅若錦冷靜道:「若報官有用,我就不來找你們了!」
毓惠急道:「那如何是好?」
劉鏞說道:「梅姨娘,您先回張府,待我有了主意,讓毓惠上張府知會您。」
梅若錦向劉鏞夫婦深深行一禮:「拜託了!」
梅若錦走後,劉鏞腦子裡一團糟,他想召集絲業同行會商,又怕走漏風聲被廣莊得知後惱羞成怒撕了票。
劉鏞回到劉恆順絲行,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劉鋌他們看到了也不敢多問。劉鏞的風寒尚未痊癒,本是硬撐著身子,今日多走了幾步路,感覺身子癱軟,喉頭髮緊,一口濃痰吐出,還帶著血絲。
劉鋌熱了溫茶遞給劉鏞潤喉,說道:「東家,您身子要緊!」
劉鏞吩咐道:「扶我去邢正茂。」
劉鋌說:「您還是歇著吧,我去請邢老闆過來。」
劉鏞道:「不礙的,還是我去吧。」
劉鋌扶著劉鏞到了同在絲行埭的邢正茂絲行,邢墭看到了急忙出來扶著劉鏞入內。
邢墭抱怨道:「咳,你這身子怎麼還出來跑呢!有什麼事喊我一聲,我就過來了。」
劉鏞說:「我心裡亂得很,過來看看。」
邢墭關切道:「你家的生絲都沒賣出去?」
劉鏞搖頭道:「按廣莊現在這個牌價,我得把絲行賣了才能還清錢莊的銀子。」
邢墭說:「你宅子已經賣了,絲行萬萬不可賣,否則就斷了根本了。我也還有一半生絲在倉庫裡,賣也不是,不賣也不是,這些廣莊實在太可恨的,真想一把火燒了他們。」
劉鏞悄悄對邢墭耳語道:「綁票的事恐怕和廣莊脫不了關係!」
邢墭驚道:「也是他們乾的?」
劉鏞說道:「我們沒有實證,切不可對外聲張。我料想,劉知縣對此事裝聾作啞,也定是因廣莊的緣故。」
「難道我們就這樣被廣莊騎在脖子上撒尿?」邢墭又氣又急,粗話就出來了。
劉鏞問道:「邢墭兄弟,你們家在太湖的山莊可曾受過黑疤子的禍害?」
「沒有!」邢墭搖頭,「太湖邊私家莊園林立,倒未聽說過黑疤子來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