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2頁,共2頁

劉知縣只好尷尬地悄悄把驚堂木放回案桌上。

方大人對堂下張頌賢說道:「張頌賢,你只喊冤,卻道不出這七十三包生絲的來歷,這是為何?」

張頌賢抬頭道:「大人,這七十三包生絲確實是我從各家絲行收來,您要問是那幾家絲行,我卻不能說。」

方大人問道:「為何不能說?」

張頌賢道:「我收生絲的時候答應過他們,必不洩露此番交易。」

門外聽審的絲業同行中,就有幾家賣給張頌賢生絲的,他們比誰都緊張,唯恐連累自己,現聽張頌賢在堂上都不肯出賣他們,心中自是感激。

方大人尚不明白,繼續問道:「這就奇了,你買他們的生絲又不犯法,何須遮遮掩掩?」

張頌賢低下頭,不再說話。

劉知縣喝道:「張頌賢,方大人問你話呢!你為何不作答?」

方大人並未生氣,他看向衙門口的眾人,朗聲問道:「門外聽審的人中可有絲行的人可作證?」

門外一陣譁然,卻無人應聲。

劉知縣又拾起驚堂木,狠狠拍在案桌上,喝道:「張頌賢偷盜京莊七十三包生絲一案,認證物證俱在……」

「我作證!」突然,衙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大聲道,「我曾賣給張恆和絲行十包生絲!」

張頌賢偏頭一看,上堂作證者正是劉鏞。

張頌賢心裡一抖,不喜反憂。

劉知縣看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惱怒萬分,但礙以方大人在旁邊,也不敢發作。

方大人問道:「堂下何人?」

劉鏞跪道:「草民劉鏞,南潯新正茂絲行股東,十日之前,曾賣與張恆和絲行張老闆十包生絲。」

方大人不動聲色地問道:「既是你賣過生絲給張恆和,為何遲遲不來縣衙作證?」

劉鏞不卑不亢地回道:「草民前幾日赴錢塘舅舅家探病,昨日回來才聽說張老闆被冤枉,所以特來作證。」

劉知縣臉色變得難看,責問道:「大膽劉鏞,今年生絲欠收,京莊的貨尚未收全,你竟然私下把生絲賣與張恆和牟利,來人哪,把劉鏞拿下!」

說時遲那時快,未等衙役按住自己,劉鏞趕緊把預備好的單據亮了出來,說道:「兩位大人,我們新正茂絲行早在上月就已經按時按量向京莊納足貢絲,這是單據。」

劉知縣頓時傻了眼,方大人依然不動聲色,示意劉知縣道:「劉大人,公堂之上不可魯莽。」

劉知縣羞惱得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眼珠一轉,問道:「劉鏞,你可記得十日前何人到你新正茂絲行收購生絲?」

劉鏞坦然道:「記得,是張恆和絲行蘇掌櫃,他問我店裡是否還有多餘生絲,意欲高價收購,我正好有新搖好的十包上等生絲,便答應賣與他。」

劉知縣嘴角浮出一絲冷笑,大聲問道:「張恆和絲行蘇掌櫃可在?」

「在!在!」張同推著蘇掌櫃就出來了。

蘇掌櫃侷促不安地站在堂下,目光不敢和張頌賢接觸。

劉知縣問道:「你就是蘇掌櫃?」

蘇掌櫃哆嗦著說道:「是,大人,草民正是張恆和絲行掌櫃。」

劉知縣問道:「劉鏞說你十日前去他家收生絲,可有此事?」

蘇掌櫃偷偷瞥了一眼劉鏞,搖手道:「沒有沒有,東家沒有叫我收過什麼生絲,我不知情!」

蘇掌櫃此言一齣,所有人都大驚,張同更是氣得直跺腳。

劉知縣冷笑道:「大膽劉鏞,竟敢當堂作偽證,來人,把他拿下。」

衙役們上來就把劉鏞捆了,張頌賢絕望地癱倒在地上。

方大人制止道:「慢著,劉大人,你不用急著捆人,只憑蘇掌櫃一句話,並不能斷定劉鏞作偽證。劉鏞,你說你賣給張恆和十包生絲,可有憑證?」

劉鏞朗聲道:「我有!我家這十包生絲,均用福州藍紗線捆紮,市面上沒有!」

方大人吩咐道:「速去府衙倉庫開包查驗。」

不一會兒,衙役來報,收繳的七十三包生絲之中,確實有十包紮著福州藍紗線。

張頌賢當堂釋放,蘇掌櫃被打二十大板,這個結果出乎所以人的預料,唯獨劉鏞和顧福昌心知肚明。

次日,張頌賢在府上私請顧福昌和劉鏞答謝,才得其中真相。

顧福昌誇道:「得虧劉鏞出的妙計,他說賣絲的絲行不敢出來作證,原因就是未交納齊京莊的貢絲,而新正茂早就完成了攤派,便由他站出來代替別家作證。」

張頌賢點頭道:「那生絲上面的記號也是別家提供的?」

劉鏞說道:「這就多虧顧六公公了,他苦口婆心說服了那家絲行,才得到證據。」

張頌賢又問道:「劉鏞,你在堂上為何不直接說是我親自上門向你購絲呢?昨日堂上蘇掌櫃反水,說他從不知道我夠生絲之事,差點把我們都害了!」

顧福昌指著劉鏞哈哈大笑,劉鏞也跟著笑了起來。

張頌賢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早就疑了蘇掌櫃!」

劉鏞舉杯道:「若非出此險招,又如何能找出內奸?」

張頌賢感激再三,頻頻勸酒,得知邢庚星為他的事去湖州找過方大人,更是感動不已。

第二天,張頌賢備了厚禮上邢府答謝,見邢庚星咳疾加重,似有肺癆之相,便介紹汪郎中來為邢庚星看診。吃了汪郎中的方子之後,邢庚星的病漸漸好轉,邢墭心裡很是高興。邢家挽留汪郎中,汪郎中這幾年做遊醫也煩膩了,看到南潯鎮上的繁華景象,也動了留在南潯開診所的心,便租了南東街交界壩橋的一間門面房,開起了汪氏診所。

蘇掌櫃那日在堂上被打了二十大板,在南柵家中臥病不起,也羞於見人。這日晌午,蘇嫂正在廚房熬藥,聽見有人敲門,蘇嫂擦了擦手前去開門,見是張頌賢帶著張同前來,不禁嚇得呆若木雞。

蘇掌櫃在臥房聽到動靜,問道:「誰呀?」

張頌賢和張同邁步進屋,蘇掌櫃一看到東家,又羞又怕,把臉蒙到了被子裡。

張同上前,揭開了蘇掌櫃的被子,說道:「老蘇,東家來看你,你把臉藏起來做啥?」

蘇掌櫃嘟囔著:「我哪裡還有什麼臉!」

張同問道:「東家過來了,你就沒有什麼話想說嗎?」

蘇掌櫃低頭不語。

張頌賢自進門就一直神色凝重,他緊緊盯著蘇掌櫃,緩緩開口道:「蘇掌櫃,我張某可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

蘇掌櫃瑟瑟發抖,半天才開口道:「東家,是我鬼迷了心竅!」

蘇掌櫃把事情原委全兜了出來,張頌賢才知道事情的起因在隆慶茶樓那位缺德的茶客身上,原來那位被張頌賢教訓的茶客是廣莊的人,那日他偷聽到張頌賢和顧福昌的話,得知張頌賢欲向絲行收購生絲運去上海出口,便與京莊的人勾結在一起,演了這一齣失竊案,嫁禍於張頌賢。出賣東家的蘇掌櫃成了替罪羊,而京莊的人監守自盜貪墨了七十三包生絲,卻因朝中有人不了了之。

張頌賢鐵青著臉走出蘇掌櫃的家,張同回頭對著蘇家一聲嘆息,他知道蘇掌櫃這碗飯是吃到頭了,一念之差,從此以後註定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