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老闆急問:「淋了多少?」
掌櫃的檢視一下,回道:「有二十包受淋,其它無礙。」
談老闆吩咐道:「趕緊把這二十包挪到別處,以免累及旁的生絲。」
各位執事紛紛上前搬動,掌櫃的也不敢怠慢,親自扛起一包。
「咦,分量不對!」掌櫃的重新把絲包放下,狐疑道。
談老闆上前道:「看看裡面!」
劉鏞遞上剪刀,掌櫃的剪開布袋,用手撥開,定睛一瞧,失色道:「東家,這個不是我們的貨!今年我們收的蠶繭不多,都是我親自送去搖經戶家加工成生絲,也是親自過目驗收,絕沒有這種劣貨。這些生絲受潮嚴重,早已黴變,如何會在這裡!炳師傅,這是怎麼回事?」
炳師傅戰戰兢兢地回道:「東家,我……我也不知情啊!這……這……」
掌櫃的一一檢查其他的生絲包,幸而都正常。
掌櫃的回稟道:「東家,就是這淋溼的二十包有問題。」
談老闆凌冽地望著炳師傅,冷冷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便送官府去審吧!」
炳師傅一聽要送官,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求饒:「東家,您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掌櫃的氣得上前揪著炳師傅領子,喝道:「好大的膽子!調包的生絲呢?」
炳師傅結結巴巴地坦白:「因著今年廣莊不收生絲,我琢磨這些上等絲指不定要在庫房擱置多久,所以一時豬油蒙了心,偷偷掉了包。那些生絲還在我家中。」
談老闆冷笑道:「你倒不怕敗露!」
炳師傅哀道:「生絲若擱置時間長了,哪怕黴廢幾包也是有的,只要今年廣莊不收絲,我便能矇混過關。」
掌櫃的一腳把炳師傅踹翻在地,恨道:「竟然有你這種吃裡扒外、趁火打劫之人!幸得老天保佑,今日屋頂漏水揭了你的底!」
談老闆命人把炳師傅捆了送去歸安縣衙,又派人去炳師傅家裡找回生絲,命劉鏞好生照管。
劉鏞心中石頭落地,恭順地答道:「是,東家。」
談老闆看了一眼劉鏞,掌櫃的介紹道:「東家,這就是東家太太舉薦來的劉鏞。」
談老闆饒有興致地看著劉鏞,對掌櫃的說:「你先出去吧!」
掌櫃的退出,談老闆問道:「劉鏞,我曾聽夫人說你聰慧伶俐,今日之事怕不是巧合吧!這屋子好好的怎麼漏了?又怎麼剛好漏到這二十包爛生絲上頭?」
劉鏞低頭回道:「劉鏞不敢欺瞞東家,今日實是無奈之舉,我幾次稟告炳師傅絲包受潮,炳師傅不但置之不理,還屢屢呵斥我,太讓人生疑。劉鏞雖然剛來絲行不久,但也知道受潮的生絲不加處理,必將影響整個庫房的貨,事關重大,劉鏞不得不出此下策,請東家見諒!」
談老闆頻頻點頭:「你很好!你很好!夫人沒有看錯人!」
談老闆說罷出了庫房,留下惴惴不安的劉鏞。
第二天,掌櫃的帶來了新的庫房執事李師傅,吩咐好生教著劉鏞。又給了劉鏞二兩銀子,說是東家賞的,劉鏞自是喜不自禁。
李師傅為人正直嚴厲,他見劉鏞來庫房已久卻未學到什麼,便加緊傾心傳授,劉鏞珍惜機會,處處用心。
這天一大早,繭船照例聚集在顧豐盛絲行的河埠頭,但等到卯時將過,也不見胡掌櫃出來開門。辰時傳出訊息說顧豐盛不再收購蠶繭,繭農們頓時人心惶惶,嚎哭者有之,怒罵者有之,砸門者亦有,更有繭農拖家帶口跪在顧豐盛號門前,哀求顧六公公開恩。
此刻顧福昌正在絲行內,聽到外面的動靜仰天長嘆:「天要亡我們南潯絲業!顧某盡力了!盡力了!」
張恆泰醬園緊鄰絲行埭,老闆張頌賢這幾日目睹絲行和繭農的困境,也頗為感慨。張家自康熙年間從徽州休寧移居到南潯,一直以彈棉花為生,自父親維嶽公這一代開始經商,在華家橋堍開糕團店,繼而又開小醬園,至張頌賢接管醬園時,已是鎮上第一大醬園,張恆泰出產的油鹽醬醋及醃製醬菜遠銷省內各地,甚至到了江蘇安徽一帶都有分號。
顧豐盛門口繭農聚集不肯離去,張頌賢路過此地,看到一位繭農跪地磕頭,哭訴著:「就指著賣了繭子的錢給兒子瞧病,如今繭子賣不出去,要是兒子沒救了,我們全家都不能活了!」
繭農旁邊的妻子也哀哀哭泣。
張頌賢不忍,瞧瞧摸了一些碎銀子,趁人不注意塞給了繭農:「別在這裡哭了,顧六公公已經無收繭的現銀了,你們還是回去吧!」
繭農要謝,張頌賢忙使眼色不讓聲張,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回到家中,張頌賢把街上的見聞對父親說起,維嶽公頗為得意地對張頌賢說道:「我當初便說白老虎厲害,萬萬碰不得,還不如我們這醬園,雖然辛苦薄利,但只要人要吃飯,睜眼就少不了油鹽醬醋!」
張頌賢說:「父親說得是,去年兒子想開絲行,您硬是不準,讓張家逃過此劫。」
維嶽公說:「頌賢那,你要切記,富貴來得容易,便不會長久。」
「父親,」張頌賢道,「兒子倒有個想法。」
維嶽公悠然道:「說來聽聽!」
張頌賢說:「我想收繭子!」
維嶽公嚇得拄著柺杖站了起,指著張頌賢問道:「你說什麼?」
張頌賢把父親扶到藤椅子上躺好,回稟道:「兒子並非莽撞行事,今日見到繭農慘象,兒子心裡有個想法。」
維嶽公道:「那些絲行都不顧及繭農,你顧得了嗎?我們又不會搖絲,你把繭子收來用何用?」
張頌賢繼續道:「父親,我們醬園雖然不會搖絲,但是做醬需要絲綿覆缸,往日都是從絲綿行購得成品,今年繭價便宜,不如買了繭子請人來剝,我想過了,除去我們張恆泰自己用的,還可以銷往江浙閩皖一帶的醬園,長江以南的醬園都用得著這個,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維嶽公說:「你可要算清楚了,能有錢賺嗎?」
張頌賢說:「我在商言商,自然有錢賺才做,您老大可放心!」
維嶽公嘆道:「也罷,這些繭農也著實可憐,就依你的心思去做吧!」
張頌賢笑道:「既然父親應允,事不宜遲,我明天便去租賃倉庫,後日開倉收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