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吧的人潮中,我們像響尾蛇一樣穿行到舞臺前的空地上。我無法看到自己身處何方。人們吸著白色的香菸,煙霧蜿蜒升到天花板藍色的燈光中。女服務員走來,用溼布擦拭黏黏的桌子,詹姆斯叫了兩罐杜松子酒。我試圖閒聊起來,但詹姆斯聚精會神地盯著舞臺上的鼓。
在工作室度過漫長的一天後,我們到了紐約市最有名的爵士俱樂部「藍色音符(thebluenote)」看迪茲·吉萊斯皮(dizzygillespie)的演出。過去兩年,我和上司威廉親密無間地合作。現在我在紐約,代表歐萊雅負責廣告拍攝,準備啟動最新產品「如自然」的營銷活動。
公司安排我們到紐約拍攝,因為這裡有當時最火的模特。而且奇蹟般地,我可以代表威廉出差,與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詹姆斯同行。為了節省資金,又需要靠近工作室,我們在宏偉的格拉梅西公園酒店(gramercyparkhotel)訂了房間。該酒店有著譭譽參半的歷史,無數明星曾在此下榻。在五十年代的輝煌期後,酒店已經年久失修。雖然地毯已經磨損褪色,客房裡充斥著陳年的煙味和廉價威士忌的氣味,但你仍舊可以看出昔日的輝煌。
這對我不成問題。我迫不及待想看到給產品帶來魔術效果的拍攝工作,如此靠近工作地點讓我興奮不已。有商業頭腦的同事常說,廣告拍攝是將有價值的主張變成營銷活動的過程。還有誰可以比詹姆斯更適合向我介紹內幕運作呢?整個準備過程讓我們成了親密無間的同事和朋友。
詹姆斯個子很高,足有6尺2寸,但他肩膀向前傾斜,稍顯駝背。這種姿勢常讓我猜測,他究竟在表達一種無奈,還是表達輕鬆休閒?他是在崩潰的邊緣,還是過度自信,無需顧及形象?他超大的玳瑁邊框眼鏡讓隆起的藍眼睛更顯突出。走進房間時,他一隻手提著巨大的漆黑檔案箱,身子被拉得傾斜,另一隻長手臂在晃盪著。他的布克兄弟(brooksbrothers)條紋襯衫的袖口已經磨破,灰色法蘭絨褲子寬鬆筆直地掛在瘦長結實的身板上。他總帶著一條薄皮革領帶,這是他最顯眼的標誌,破壞了原本整潔的外形。詹姆斯的一切都令我著迷,特別是他的不協調感——他既顯得遙遠又親近,既隨意又堅定,既整潔又凌亂,既富有遠見又非常務實。
在詹姆斯身上,絕對不含糊的一點是他對爵士樂的熱情。當他不教我如何觀賞時裝模特、印刷排版或攝影時,他會給我講解他最喜歡的音樂家,從查理·帕克(charliebird)到亞特·布萊基(artblakey),從邁爾斯·戴維斯(milesdavis)到迪茲·吉萊斯皮。經過漫長一天的工作後,我們常常坐在他的唱片機旁邊,一邊喝酒一邊討論爵士樂:小號的嘟嘟聲,薩克斯管的嘯叫和小軍鼓的嘶嘶聲。詹姆斯會選擇下一張唱片。他從套筒中取下碟子,仔細地放到專業唱片機的轉盤上,好像這是由最易碎的玻璃製成的一樣。他用氈刷清理每個唱片,告訴我即使一顆最微小的灰塵顆粒也會影響它獨一無二的溝槽。「每個唱片都有唯一的聲音,就像dna一樣,絕不雷同,」他解釋說,「所以,如果你買了一張相同的唱片,它與之前那張是不一樣的。」他輕輕舉起唱針,穩定地放在想讓我聽到的音軌上。
詹姆斯不只是聽音樂,他讓音樂包圍他。他告訴我著名音樂家的故事,偶爾在說話間停下,說:「好了,現在來到這段了。」這時,他成為一名鼓手,用假想的鼓棍敲擊空氣,不時敲打著無形的鈸,用腳踩著看不見的低音鼓踏板。他忽然停下,雙臂浮在空中,用幻想的小鼓來減慢節奏。他有時完全停止說話,陷入到爵士樂的遐想中。他固然欽佩音樂家的技巧和實力,但最能讓他感動是他們能用節奏和旋律傳達感情。
迪茲·吉萊斯皮站在我們面前幾英尺處。杜松子酒一入口,我的嘴巴刺痛,臉頰火熱。對了,我留意到了「臉頰」。吹小號時,迪茲脹鼓鼓的臉頰就是他的商標,它能演奏出無人能及的水準。這是令人興奮的表演,他總是讓你在猜測中。調子通常會歡快地進行著,發出喧鬧而斷奏的音符,清晰響亮,然後節奏放慢,進入深沉的悲嘆中。確實,他的表演千迴百轉,讓觀眾頭暈目眩,這就是他得到迪茲封號的原因。他走上舞臺,下顎放鬆,撥出口中的空氣。從舞臺的一邊漫步到另一邊,他逗弄著自己的樂隊,哈哈大笑。接著,他閉上眼睛演奏,剛才還乾癟的臉頰一下子充滿氣息,房間中頃刻飄蕩著《突尼西亞之夜》(inightintunisia/i)的旋律。
我曾在幾個唱片中聽過《突尼西亞之夜》,但這次,某些以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震撼了我。雖然我仍能辨認這首曲子的旋律,但他演奏出一系列即興的獨奏,自然飄逸,將旋律帶到一個令人驚奇的新方向。其他樂師跟隨他的節奏,調整各自的演奏,增強他的即興旋律。隨著即興的重複段落越來越狂野,人們難以料到他如何能帶回主旋律,但他們做到了。接著,他們又脫離主旋律,進入興奮的新旋律中。
我請教詹姆斯他們如何做到的。他解釋,這些音樂家對樂器、樂譜和演奏技巧了如指掌。但他深信,真正的神奇時刻是他們的即興演奏,樂手彼此若即若離的關係將現場帶到一個新奇的世界中。曲譜的基本結構固然重要,但這只是起點,這種體驗之美來自他們對慣例的突破,創造出乍看起來有點不合規矩的聲音,令人著迷。
看來,爵士樂就像我鍾愛的法國新浪潮電影。在本質上,這兩種藝術之所以讓人共鳴,在於它們顛覆慣例。新浪潮導演戈達爾先掌握了攝影技術,然後打破了這些技術,給觀眾帶來強烈的感情體驗,讓他們震驚、新奇和愉悅。而現在,迪茲及其樂隊使用同樣的顛覆方式,給觀眾傳達獨特的感情。兩種藝術都邀請我們以全新的方式傾聽和觀看。
這難道不是所有偉大藝術家所做的事情嗎?某種意義上,這難道不是所有出色的營銷人員所做的事情嗎?他們的作品都能引起我們的注意,打破傳統的認知方式,動搖一切事物的基礎。一個成功的市場營銷者必須學習規則,閱讀這些「樂譜」,然後才能「演奏」出即興的重複樂章。但最終,構想原創的「即興樂章」才是最為關鍵的。假如你詢問客戶想要什麼,他們清一色會給你一個不出意料的答案(即他們通常期望的東西)。但是,當你問他們心底最想要什麼,他們可能不知道答案。所以,出色的營銷人員所提供的產品資訊要出乎意料,引人注目,富於情感吸引力。
如果只記住曲譜,你固然能演奏出正確的音符。但這樣會有人記住你平淡的調子嗎?雖然,創意的火花取決於你的耐性、堅持和實踐,但你也必須願意承擔風險。即興創作需要你感覺到未來的方向,然後將心底的共鳴流露出來,這樣你才能真誠地表達自己。
找到我的「樂譜」(一)
在過去兩年間,我在學習怎樣成為一名合格的營銷人員。我沒有讓自己模仿別的產品經理,他們各自有不同的「樂譜」。我尊重他們非凡的專業知識,對資料和專業術語的精湛掌握,但我想以自己的方式證明我既是專業的營銷人員,同時也迷戀創意。
我不是一個藝術家,但我欣賞他們的才華,喜歡與他們相處。我開始與創意工作室的設計師建立私交,當他們需要支援或指導時,我成為他們的堅定盟友。他們和我談論在藝術、流行文化、時尚或音樂上的靈感,分享公司規定的設計範圍對創意的束縛。雖然我的主要責任是確定細節的正確,確保按時完成任務,但我不想像同事一樣發號施令,爭分奪秒,讓設計師無條件服從他們的主意(他們通常毫無創意可言)。我開始探索如何顛覆規則,創造出讓設計團隊靈感充沛的工作環境。我主動了解他們的信念,突出他們設計中最美的元素,讓他們放大這些元素。這個方法通常有積極的作用,但並非一勞永逸。雖然我要幫他們探索新事物,但也需要保證符合公司的要求。這種保持兩者平衡的訓練在日後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尤其當我成為蓋璞和香奈兒的領導時。我既需要培養團隊的創造力和多元性,同時也要讓他們達到規定目標。我必須為團隊探索和成長製造空間,但當他們不能達標或偏離方向時,我需要溫和地引導他們。
然而,很多時候公司領導對於非正統的做法感到緊張,他們規避風險,毫無遠見(看不清職業道路),無意中扼殺了創新精神。我在職業生涯中無數次看到這種情況的負面影響。我遇到的第一個例子是歐萊雅的一個廣告會議,當時公司高層與外部的創意公司產生了衝突。也是在這個場合,我第一次遇到了詹姆斯。
這類會議通常以有力而嚴肅的握手開始。人們帶著不自然的笑容,緊張地寒暄著,製造融洽的氛圍。當所有人都坐到椅子上,詹姆斯仍一如既往地整理一堆實物模型,將它們貼在黑板上,準備用作口頭報告。這次營銷活動要重新推出歐萊雅最暢銷的品牌。彼得是創意公司的負責人,他個子矮小,看起來像兇狠的惡犬和溫柔的棉花糖的混合體。他囉嗦而冗長地介紹了這個專案:強調他們對染髮劑的頭號產品有「深刻理解」「絕對地、堅定不移地忠誠於」歐萊雅產品,「堅決地」尊重我們的要求,既幫我們維持品牌聲譽,又讓品牌跟上時代的節奏。最後,他將發言交給了毫無特色的客戶經理,後者毫無特色地重溫了上個發言的內容。除了詹姆斯,每個人都交叉雙臂,不耐煩地看著他撫摸著實物模型。
輪到詹姆斯,他利落地站起來,緊張地輕拍著他帶來的一堆小黑板。房間的人表情冷漠,充滿質疑。他長長的指尖支撐在桌子邊,下巴緊縮,開始發言:「這次銷售活動的重點是釋放女性身上的美。這不是年齡的問題,而是關於女性的光彩和氣質。我們通過照片來表明這點,向人們展示美麗的頭髮如何能讓美麗的女性光彩動人。」
詹姆斯將第一塊黑板拿出來,好像一個拍賣者向眼光敏銳的收藏家展示珍貴的油畫一樣。
人們的手臂仍然交叉在胸前。房間一片死寂。
他開始解釋創意機構的手法:「我們以輕微的側面展示模特,不是直接用面孔對著鏡頭,表現染了色的頭髮如何揭示出她的美。」
人們仍舊無動於衷。
他又解釋了一次:「照片中的棕色頭髮漂亮地反射著光線,將從紅色到橙色一系列豐富色調展現出來。」
房間中竊竊私語。
「傑西卡·索倫蒂(jessicasorrenti)是位年輕的美國模特。雖然剛出道,但我們覺得她剛好有著這次活動所需的老成與年輕相結合的氣質。」這時,房間的氣氛異常緊張。
「她的照片非常活潑生動,你彷彿感到她在紙張上有生命一樣。」他溫柔的聲音帶輕微地顫動。
聽眾有點煩躁,他們坐立不安,等待總經理作出判決。漫長的沉默後,總經理抬起頭,食指指向畫面:「她的鼻子有個奇怪的鉤形,在那個位置有大段空白,讓頭髮顯得太單薄了。」
開始時,彼得的氣場主宰著整個會場,現在,他變成一隻變色龍,灰色的西裝融入到牆壁的顏色中,隱形了一樣。而客戶經理則從一邊看到另一邊,似乎考慮是否要奪門而逃。人們的眼睛都落在詹姆斯身上。
批評的聲音一下子排山倒海地湧來,每個人都用苛刻的語言殘酷地否定他的作品。總經理表完態後輪到營銷總監:「這張照片與我們的要求說明完全不同。為什麼她不能笑得更燦爛些?我們曾明確表示,我們要一個快樂熱情的女孩。」他翻開資料夾,快速地取出6份要求說明檔案以證明自己的看法:「如果沒有比這更好的照片,我們要求重拍這次廣告。而且,你們要對此負全責。」
詹姆斯肩膀低垂,低頭在一堆黑板上挑出底部那張:「我們用韋羅妮克(veronique)拍了幾個備用照片,以防萬一。」他開始展示一系列的照片。這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女模特,開朗大方的露齒笑直接面對鏡頭。無可否認,照片上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有著光彩照人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