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誰能管得了你啊,別把我那三千塊錢輸進去就行。
晚上八點,黃金時間,賭場裡的人逐漸增多,我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圈,發現這裡大部分的賭博遊戲,我連規則都搞不明白,於是便站在後面看別人玩撲克機。有個花白頭髮的哥們,穿著西褲,每隔七八分鐘就喊老闆「上分」,我還沒看明白門道,他就又輸光了。
這點子也太背了,我正想著,結果他一扭頭,我倆對視十秒,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李林麼,外號智慧林。
李林,小學同學加老鄰居,高才生,聰明,猴兒精,愛搞物件,但從不耽誤學習,考上北京的大學,還讀了研究生,畢業順理成章留在首都上班了,當年筒子樓裡的先知,一代人的勵志偶像。誰家姑娘要是跟他早戀,家裡人反對得都不是那麼強烈。
所以啊,李林的人生不打折。
他也認出我來,驚訝地拍著我的肩膀說:「哥們,怎麼是你啊?」
「是啊,智慧林,多少年沒見了,在這兒碰上。」
「過年在家沒意思,來這邊玩玩,你常來?」
「哪啊,我這是第一次來,咱班的戰偉帶我來的。」
「咱班的誰?」
「戰偉,你忘啦,就後來被開除的那個黑胖子,總愛扒眼兒。」
李林好像還是沒有想起來,在一旁的戰偉看見我們寒暄,連忙跑過來,使勁揉著自己的小眼睛,嗓門巨大地說了一句:「我沒認錯吧,這不是智慧林嗎?你這頭髮咋還白了呢,學習學的吧!過年好啊!」
李林還是懵的,死活也想不起來這位稱呼如此親密之人到底是誰,但也沒忘回一句:「過年好!過年好!」
是啊,誰不希望誰好呢,畢竟是過年了。
三位在六歲時初次認識的、現在需要重新認識的,三十六歲的中年男人,站在地下賭場裡中央,互相敬菸。李林抽黃鶴樓,戰偉跟著蹭了兩根,夾在耳朵後面,嘿嘿地摟著李林的肩膀傻笑。
我提議說:「咱們一起玩點什麼吧,別白來。」
李林說:「今天手氣太次,拍半天撲克機就沒贏過。等下梭兩把哈,不行的話就先回家睡覺了。」
戰偉連忙說:「別呀,好容易出來玩一次,得盡興。」
為了顯示自己的時髦與幽默,他故意模擬港臺腔,把「盡興」兩個字的發音改成「ginhing」,並且同時向空中揮了兩下拳頭。
「說得也是。現在咱這邊最流行玩啥?」李林問。
戰偉想了想,說道:「你腦袋快,咱們去玩個技術含量的。車馬炮,你會不會?」
李林說:「會!北京不興這個,憋死我了,咱們炮兩把去。」
我剩下的錢不多了,車馬炮我也打不好,便在一旁觀戰伺候局兒。
戰偉,李林,還有一個趙大明,我聽別人管他叫趙隊,據說是分局的,也是賭場常客,他們三人主戰;一個年輕的黃毛做閒手跟家。
車馬炮規則很奇怪,以象棋子為名號,卻要用撲克牌來打。五十四張撲克,只挑出三十張來。3和4最小,分別為兵、卒;10、9、8三張牌,對應的是車、馬、炮;q是相,k是士,小王和大王分別為將、帥。三人各自抓十張牌,單張將帥大於相士,相士大於車馬炮,兵卒最小,對子、三對、四對同理。紅色大於黑色,紅黑桃子大於方片、草花。四對算一炸,加番。
具體出牌時,有點像鬥地主,兩家掐一家。順時針出牌,有能管住上家的,就壓上;管不上的,必須要反扣相同數量的牌,算作棄牌。每輪過後,最大的佔圈牌擺在自己前面,其他的全反扣過去,最終計算誰在明面上的牌最多。
車馬炮的精髓在於兩個字:算計。算,根據手裡的牌和已出過的牌,來推算扣什麼牌,手裡留什麼牌;計,計謀策略,先出單還是雙,根據手裡的牌,以及對家、本家的反應做全域性規劃,想要打好,技術成分有,運氣同樣也是不可或缺的。
車馬炮玩起來頗費心機,而賭車馬炮的,往往會玩得很大,每把根據剩餘牌數記分,一般情況是每張牌一百,一輪輸進去三五百很正常。更要命的是,因為只有三十張牌,所以每一輪進行得都很快;以及,莊家可以翻倍籌碼,每張牌頂到五百八百的都有,只要下家敢接,這輪牌就不走空。
剛開始的時候,趙大明總在坐莊,大手握牌,慢慢捻開,面無表情,相當沉穩。
戰偉和李林二人打趙大明一家,有來有往,但兩人的配合越來越默契,一個小時不到,趙大明輸了三十多張,裡面還有幾個翻倍的,換算過來的話,差不多得五六千塊。黃毛跟注趙大明,也輸了有兩千,退出不戰。
趙大明有點撐不住,眉頭緊皺,煙不離手。戰偉喜形於色,嘴巴也不閒著,總在跟李林說自己上一輪出牌有多麼聰明,扣下的牌又是多麼精準,滴水不漏。
李林明顯聽得很厭煩,又不好表現出來。可戰偉能有多聰明啊,幾輪下來,他那點出牌的習慣、伎倆,什麼出單不出雙,洗洗更健康,全被李林和趙大明聽去了。
我把另一盒玉溪扔在桌上,在一旁捅咕戰偉,低聲說:
「少說兩句,打牌那麼多廢話。」
戰偉還不樂意了,跟我說,「不玩的別插嘴,懂不懂規矩,看你的球去。」
好壞都聽不出來,我看他今晚要完蛋。
又過一個多小時,局勢開始有明顯變化。趙大明不再狂衝猛突,將莊家的位置讓出,往往是李林一打倆,單挑趙大明和戰偉。
戰偉對新形勢不適應,越打越忙亂,出牌明顯開始猶豫,趙大明還在不停抽菸,我的另一盒玉溪也要被他抽光了。李林則愈戰越勇,遊刃有餘,牌面上來看,他贏得最多。趙大明還在輸,戰偉把贏來的都還回去了。
臨近午夜的時候,局勢又有新變化,觀戰者都看得出來,戰偉跟李林開始較起勁來。純是閒的。
兩人輪流坐莊,輪流翻倍,一個只要叫,另一個立馬跟上,氣勢上誰也不服誰。此時,趙大明已經撈回本來,穩中有賺,退居二線,靜觀虎鬥。有幾次他似乎想勸住戰偉,但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
戰偉有點殺紅眼了。
他脾氣急,而且現在越輸越多,我暗自算了算他的積分,帶來的錢可能已經不夠了。三個人的牌局,就他自己輸,等下結束時不知道要怎麼收場。
凌晨時,賭場裡的人走了大半,留下一地菸頭,氣溫越來越低。我賭的那場球終於鳴哨開賽,但寒冷使我開始犯困,睜不開眼睛,坐在椅子上,身子直往下出溜。
每張牌已經叫到八百。我迷迷糊糊地想,兩張牌,頂我以前一個月的工資了。這種地方真是不能再來,到處都是陷阱。掉下去了,誰都拉不上來。至於怎麼掉下去的,沒人能說得清楚,就好像人生之路,不管怎麼小心,走著走著就一定會塌掉的。
賭到後來,心理素質很重要。李林披上風衣,運籌帷幄,瀟灑,有氣度,輸贏臉不變色;戰偉凍得渾身哆嗦,氣都喘不勻了,面部表情僵硬,明顯是要吃不消。
我問桌上的幾位,啥時候結束啊,太困了,趕緊撤吧,做個足療回家睡覺了。
戰偉半轉過來身體,絕望地看了我一眼,他衣服上的史努比被扭曲的身體搞得變了形,看起來十分猙獰,臉分成三道,如被毀容一般。憤怒的美國大明星。
趙大明抽著我的玉溪,對我說,兄弟愛做足療啊,那我有地方。我說,花錢不。他說,淨開玩笑,現在幹啥不花錢。我說,你抽我煙就沒花錢啊。趙大明抬眼看了看我,問我這話啥意思呢。我說,啥意思都沒有,你抽完我再給你買,行不。
牌局還在繼續,戰偉靠著最後的一口氣硬撐著,不出牌時,大手拄在我的膝蓋上,冰涼,微微發抖。我看他是快到頭了,要繃不住了。大偉啊,大偉。
我心裡胡亂地盤算著:今天破五,破五的餃子還沒吃上,明天初六,然後是初七,初七大家就都上班了吧?過完年再上班,就要開春了,一天比一天暖和。真好,天氣一暖,人就不會哆嗦了。
戰偉真的坐不穩了,他媽的喪葬費即將雙手奉上給兒時同窗。
但他還在賭,瞪大了雙眼,每張牌叫到一千五,他立著眼睛還想往上翻。
李林當然早就看明白狀況,笑著說:「大偉,差不多行了。大過年的,咱們主要是玩,消磨時間。」
戰偉急了,抖著嗓門說:「沒玩完呢,你今天想不想回去?想走的話,這輪就二千。」
李林說:「大偉,你這樣真的很沒意思了。」
趙大明扔了牌,又點根菸,說,這一輪,還是你們哥倆鬥。
戰偉出牌,李林打出兩張,戰偉全部壓住。戰偉十分激動,情緒難以抑制,出牌時甚至要跳起腳來,用力地將撲克牌甩在桌子上,讓人很擔心要把桌子砸出裂縫來。
這清脆果斷的聲音,也好像扇在李林的臉上。
李林說:「行啊,還來勁了。那咱們來吧。」
這一輪,以及之後的三輪,李林一直在輸,牌碼都是兩千一張。
戰偉撈回來了。
來之前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對,觸底反彈。
我們從地下賭場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年初六了,凌晨四點,天降小雪,李林揉揉眼睛,掏出明晃晃的車鑰匙朝著我們擺手,說道:「不送你們哥倆了,我先回家,今天很ginhing!有機會來北京找我。拜拜了。照顧好大偉。」
李林說完便開車離去,只剩下我扶著戰偉,戰偉的身體還在突突發抖,站不利索,上下牙關緊咬著,面色鐵青,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好像隨時可能抽過去。顯然,他還是沒能從剛剛緊張的局勢裡面緩過來。
我們走在枯黃的路燈下,雪花灑落在鞋面上,稜角鮮明,顯得非常立體。我挎著他的胳膊,緩緩前進,每一步邁得都很艱難,他的身體越來越重,而且在不停地往下墜,我攙扶得相當吃力。
走到小路口時,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喘著粗氣,死活扶不起來。空空蕩蕩的清晨街道,一切尚未甦醒,戰偉跪在路中央,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十分突然。淒厲而渾濁的哭聲撕破街巷,微弱的路燈光芒混合著晨曦,共同附著在他的身上,在那一瞬間,他看起來甚至具備了一些神性,他離昇天成仙,彷彿只欠這一跪。
戰偉雙手高舉,褲襠緊繃,仰面長嘆:「媽!啊——媽你看見了麼!媽!大偉我也有今天!我把學習最好的李林給贏了!媽!我沒辜負你啊——沒辜負你!啊——」
他反反覆覆地說這幾句,之後便繼續雷鳴般的號啕,但只聞聲音不見有淚,哭聲聽起來慘痛、虛假,並且令人恐懼。我甚至能感受到來自他胸腔裡的強烈震顫,嗡嗡不已,像一臺即將報廢的機器,遍佈鏽屑,鬆散、變形而失衡。
我把他丟在原處,自顧自接著往前走,哭聲仍在持續,我心裡只想著兩件事:
一是,大偉啊大偉,正如李林所說,你可真夠沒意思的。你媽都沒了,還演這一齣,到底要給誰看呢。
二是,那個名字很長的球隊,最後到底贏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