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 超度

冬泳 班宇 第2頁,共2頁

二姐想了想,試探著問了一句:「媽,你走的時候難受不?」

董四鳳長嘆口氣,壓低聲音,啞著嗓子說:「唉,還行吧。」

二姐接著問:「你在那邊咋樣?」

董四鳳往地上彈幾下菸灰,說:「還行。」

老孫看著二姐說:「我的天啊,真是媽啊。這不是就是咱媽的性格麼,啥都還行,還行,還行的。」

「滾一邊子去,」二姐罵完老孫,繼續問,「媽你走後,有啥不放心的沒?」

董四鳳想了想,說:「有。我就不放心你們倆啊。」

老孫說:「這嗑嘮的。活著時候你也沒咋管過我倆啊。就想著找後老伴兒了。」二姐瞪著老孫說:「你消停一會兒,能死不?能不?」

老孫點點頭,說:「行行行,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吱聲了。你問吧。好好溝通。」

二姐接著問道:「媽,你不放心我倆啥呢。」

董四鳳抽完最後一口煙,扔地上用腳掐滅,思索片刻,然後吐出兩個字:「家庭。」李德龍在一旁感慨道:「老太太還是惦記你們哪。這當媽的。」

二姐低著頭說:「唉,惦記有啥用,我還有啥家庭。我這歲數了,老公跑了,還帶個孩子,誰能跟我啊。孩子也不省心,成天上網咖。我這天天給人打工,累得跟王八犢子似的,也不知道是在給誰累,唉!」說完後抬起頭,眼淚在眼圈裡打轉,望著李德龍,又看了看弟弟老孫,盯著看了半天。老孫被看得發毛,說:「瞅我幹啥。你不讓我別吱聲麼。我一句話都不說。」二姐說:「你現在給我置個屁氣,你倒是也問問啊。」

老孫想了想,對著董四鳳問道:「媽,你還有沒有什麼存摺啥的,是我和我姐不知道的。寶藏啥的也行,我的一大愛好就是探寶,這你應該知道。」

董四鳳愣了神,半晌沒有回話。

二姐接著問:「對啊,媽,你以前那對兒金鐲子呢,我記得你有一對兒,你走之後我這一頓翻騰啊,家裡找個底朝天,也沒發現。」

老孫心裡一驚,原來二姐還不知道內情,那倆鐲子早就被老孫忽悠到自己手裡了。前幾年,老孫從自己古董店旁邊的「菁菁足療」僱了一個小妹,假裝是自己的物件,帶回家裡吃過幾次飯,甜言蜜語一番,以要定親為由,將鐲子順勢拿走。但此時他裝作毫不知情,幫襯著問:「對啊,放哪了啊,媽。你……慢慢想,媽,別有壓力。」

董四鳳又開始渾身顫抖,嗓子彷彿被繩子勒緊,聲音從其中僅有的縫隙裡鑽出來,危險、扭曲而嘶啞,如野貓的叫聲一般,她唸了一首詩,因為生疏,中間卡頓數次:

「一錐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難;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

老孫和二姐面面相覷,連忙問道這是啥意思。李德龍說:「這就是鐲子放的地方。你們自己悟吧,不能說透。」

二姐問老孫:「你悟到啥沒?」老孫皺著眉頭,嚴肅地說:「感覺,可能,我感覺啊,是不太好。我聽著,怎麼讓咱倆攜手上西天呢。」

二姐聽後,身子頹著貼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不問了,不問了。媽,你走吧,沒啥事別回來了。」然後轉過身來,晃著身子,對李德龍說:「送走吧,送走吧。也到時候了。」

老孫起身,從後面靠住虛弱的二姐,生怕她支撐不住,跌倒在地。剛沒了一個,要是再病了一個,那可麻煩大了。

李德龍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又拿起單鼓,準備唱一套送神的詞。老孫一把攔住,說,你等等,我再替二姐問最後一個問題。李德龍對董四鳳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是否可以,董四鳳閉著眼點頭,說:「你問吧,最後一個。」

老孫跟李德龍說道:「我這二姐,人好,孝順,也能吃苦,就是命不好,生活過得挺難。」二姐半倒在老孫懷裡,自己靜靜地抹著眼淚。「老早年裡,廠子裡的第一批,二姐就下崗了,後來給人刷過碗、包過餃子、幹過保潔,不管冬夏,累出來一身毛病。後來老公也下崗了,也就是我那個前姐夫,他可不是個物兒,揣著買斷的幾萬塊錢,說是上南方打工去了,其實沒走,跑旁邊的村兒裡賭去了。」老孫頓了頓,繼續說道:「賭,咱不怕。但你得贏啊,他可倒好,輸個乾淨。輸就輸了吧,輸完你就回家唄。他家也不回,跟打麻將認識的一個女的,倆人走了,這回真去南方打工了。人沒了,找不到了。上派出所問了,人家說了,男人麼,生而自由,不給掛失。」

老孫給董四鳳和李德龍又點上一根菸,繼續說道:「最要命的吧,是我二姐的兒子。那大胖小子吧,小時候學習不錯,三好學生,榮譽證書好幾本,還參加過智力競賽呢。長大後完了,成天跟住網咖似的,天天打遊戲,著了魔了。經常不回家,回家就是來要錢。你說不給吧,怕他出去幹壞事,偷搶拐騙,那不犯大錯誤了麼;一直給下去吧,好像也不是個辦法。所以啊,我問問兩位。啊,不對,我問問孩子他姥,你給瞧瞧,像咱孩子這種情況,有沒有啥說法,怎麼處理能化解一下?」

董四鳳說:「這個事兒啊,明白了。」李德龍想了一下,嘆氣對二姐說:「你家孩子是不是小時候特別聽話,現在一點兒也不聽你的了。」

「對,對對。」

「是不是小時候長得挺好看,這兩年越來越磕磣了,不如以前順眼。」

「對,對對。」

「小時候學習好,不用你操心,讓幹啥幹啥。現在成天跟你對著幹。」

「對,對對。」

「性情變化挺大的。跟以前像倆人兒。不孝順了,也不尊重你了。」

「可不咋地。」

董四鳳跟李德龍對望一眼,然後說:「我是孩子他姥,我整明白了。」

老孫問:「快說說,到底咋回事。」

董四鳳讓幾個人把腦袋聚過來,低聲說道:「上身了。剛才我在恍惚之間,看見那個玩意了。你家裡有影兒。」

二姐問:「上誰身了?啥意思。」

李德龍鄙夷地說:「這咋還聽不明白呢,你兒子身上不乾淨,有髒東西一直跟著他。」

二姐說:「淨胡扯,他衣服也不埋汰啊,我總給洗。」

老孫說:「二姐你能有點文化不,人家說是上身了,附體,中邪,懂沒?孩子他姥,你快給看看,那東西到底是啥。」

董四鳳深吸一口氣,咳嗽幾聲,煙抽多了,嗓子眼裡卡著痰,她捏著脖子,奮力擠出兩個變聲的音調:「精靈。」

老孫和二姐都沒聽懂,一起抬高嗓門,不解地問了一句:「啥?」

董四鳳清清嗓子,剛想說話,李德龍立馬接過去說:「你們啥耳朵啊,這都沒聽明白啊。精靈,藍精靈,懂不懂。藍精靈上身了。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吧。我得給你媽送走了。想驅走精靈,得另做法事,選個黃道吉日,弄個車來,得帶好幾把大寶劍,在室外追擊,才能趕盡殺絕,今天是不行了。你們想想吧,超度加驅鬼,套餐給你們打個折扣啥的。」說罷,李德龍又敲起單鼓,念起送神的詞兒來。董四鳳再次跟著節奏,前後輕微搖擺,像是要將自己身體裡的魂魄甩出去。

二姐低聲跟老孫嘀咕著:「藍精靈誰啊?」

老孫說:「外國的。孤陋寡聞呢,藍精靈都不知道。歌兒沒聽過嗎,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調皮又任性。」

二姐說:「任性啊,那怪不得。小崽子怎麼還把外國老仙家招來了?等他回家,我非得削他一頓。」

老孫說:「藍精靈也分吧,挺多品種,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過來了啊。看看情況再說。我也納悶了,那玩意平時在森林裡啊,不咋出門,這次怎麼過來的呢,走的東西快速幹道啊?」

董四鳳坐在摩托車後座上,迎著風破口大罵:「李德龍,我他媽看你長得像藍精靈。」李德龍笑著說:「你的思維現在太活躍,我有點跟不上節奏。你說,他們能找咱們趕小鬼兒不?」董四鳳說:「我看你腦子有病,淨他媽想美事,今天差一點就栽了。電話趕緊刪了,這家的活兒以後再也不能幹了。記住了給我!」

李德龍點了點頭,之後他想到,身後的董四鳳可能體會不到他點頭的動作,便又「嗯」了一聲,重重的鼻音,算是回應。董四鳳的雙手環抱著他的腰部,他對現在的姿勢非常滿意。時間已經臨近午夜,路燈全亮,車和行人都很少,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乾脆而清晰,李德龍騎得很慢,不怎麼擰油門,只在路上平穩滑行。他想象著,想著自己是在開一艘船,海風,燈塔,浪花,礁石,在黑暗的前方,正等待著他逐個穿越,唯有彼岸才是擱淺之地。船身有一些疤痕,那是搏鬥、撞擊或者侵蝕的痕跡,時間的痕跡,當然,他的身上也有一些,每個人的身上終究會有一些這樣獨特的痕跡。無論是在陽間,在陰間,在工廠裡,在黑夜裡,在海水裡,他們正是憑著這些痕跡找到彼此,並重新依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