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 雲泥

冬泳 班宇 第2頁,共2頁

王淑梅的耳朵不好使。前幾年病過一場後才這樣的,動靜聽不真切,沒得病之前,還不服老,出門前總愛打扮幾下,愛去跳舞,挺招風,公園裡好幾個老頭兒拄著柺棍圍著她轉,一個說,淑梅啊,你現在還能下得去腰嗎,另一個說,淑梅,你舞跳得真好,我從網上看見句話,記紙上了,特別適合跳舞時的你,我念給你聽聽:溫柔的你長了三頭六臂。得病後徹底完犢子了,乾巴巴的身子佝僂著,像晾乾的蝦米,在藍白條病號服裡直咣噹,一下老了得有十歲,歲數大了就是不抗折騰。住院期間,我白天開出租,晚上去肛腸醫院伺候她,張久生和張婷婷見我去了,恨不得拍起巴掌來,前後腳都撤退,一個回家喝酒,一個出去打麻將,整宿就我一個人陪著老太太。老太太開始還很含蓄,放不開,我問,媽,撒尿不?老太太擺擺手,皺著眉頭。我說,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老太太沒說話。我說,那沒事,你繼續不好意思,正好半夜也別喊我,我也省事了,你就直接往床上拉,明天護士來換床單,我看你好意思不。說完我就往地上的氣墊床上一躺,蹬掉鞋子,悶兩口酒,開始睡覺,其實也根本睡不踏實。到了半夜,老太太喊我,聲音特輕,小余啊,小余,喂,餘正國。我挺來氣的,躺著跟她講,你有事大點聲說,別神神道道的,我還當是親媽回來喊魂了呢。老太太說,便盆。我說,想通了啊你可算,女婿是半子兒,沒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己家裡人兒,別總抹不開,再說,我來幹啥來了,對吧,是不是,就是照顧病號來了,跟我還外道,太沒有必要了,你這樣的啊,就得受一受憋,不然還不知道咋回事呢。老太太說,別叨叨了,快,給我上便盆。

出院之後,王淑梅對我的態度轉變很大,不像從前,結婚十幾年了,還瞧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女兒,現在跟我比她女兒還親。她刷完碗,又給我沏一壺茶,然後說,你跟婷婷到底咋回事。我說,挺好啊,沒咋的。她說,婷婷都跟我說了,離了,她在外面有人了。我說,有就有吧,我也管不著。她說,真離了啊。我說,不信下次證帶過來給你看看,也是紅色,跟結婚證長得可像了,就差一個字。她嘆了口氣,說,正國啊,正國。我說,幹啥,別整沒用的,用不著你可憐,螃蟹我再來一個啊,今天不著急回家,不用給餘娜做飯,她跟同學去吃肯德基。

張婷婷回來時,我眯著眼睛躺在床上,沒睡著,腦子裡嗡嗡的,這幾年落了新毛病,喝點白酒就失眠,但有時候還忍不住想喝幾口。我聽見她換拖鞋,去衛生間撒尿,扯手紙,洗臉,泡腳,再把水衝入馬桶,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從立櫃裡抱出一團鋪蓋,背對著我躺下。我翻個身,看見她那邊有亮,噼裡啪啦地按了半天手機,邊按還邊撲哧哧地笑。我說,有完沒?張婷婷沒吭聲。我說,你還知道回家啊?你女兒要考試了知道不?張婷婷說,一股白酒味兒,又跟誰喝去了。我說,跟你爸。張婷婷說,他身體不好你不知道啊?還跟他喝喝喝,喝死我跟你沒完。我說,這說你女兒呢,要中考了,最近還早戀上了。張婷婷說,你別聽風就是雨,要相信娜娜,孩子自己心裡有數。我說,那你呢,心裡也有數了?張婷婷轉過半邊身來,臉朝著天花板說,餘正國,你有話說話,別跟我沒事找事。我說,沒事,睡了,明早還得出車。我能感覺到張婷婷在黑暗中斜了我一眼,一道白光閃過,然後她把身子又轉了回去,繼續按手機。

交車時,大頭跟我說,今晚我就開到十點,哥們請你喝酒,吃燒烤,然後白馬江唱會兒歌,你給孩子做完飯後早點去西塔那邊,放鬆放鬆。我說,喝啥啊,浪費錢。大頭說,不行,今天必須去,你剛離婚那幾天就想找你,開導開導,別想不開。我說,我很好,心態平和,說實話,我跟她也是過夠了。大頭說,那你就當陪我,我鬱悶,行不?我沒法推脫,說那行吧,我看看情況,爭取去。大頭說,還爭取啥,必須到,我都訂臺了。

我騎著腳踏車去學校門口接餘娜,好幾個家長也在等著接孩子,聚在一起說話,嘰嘰喳喳,大多是女的,我不認識,也沒加入。我站在稍遠處,抬頭望天,很久沒看夜晚的天空了,沒想到現在晚上也這麼亮,跟白天區別並不明顯,略陰沉,但似乎要更廣闊一些,也更蒼茫,深邃,暗光在其中湧動著,雲層遮蔽,彷彿混沌的黑洞,吞噬掉時間、力與經驗,空蕩蕩的沒有迴響。烏雲如溼泥,遮住左眼的一部分,不斷游移、膨脹,即將遮住天空更多的部分,我願有明亮而年輕的精魂駐守其背後。有學生從教學樓裡出來了,一個,又一個,然後是兩三成行的,零零散散,斜挎著包,穿著寬大的校服,去往腳踏車棚或者直接走出校門,幾句髒話夾雜在放肆的笑聲裡。

餘娜出來了,一個在門口等著的男孩立馬跟了上去,走到她身邊,不斷地說話,我看著像趙曉東,但不敢確認,我不太能記得住長相。沒走幾步,餘娜就看見我了,回頭跟男孩說了句什麼,男孩轉頭離去,餘娜低著頭朝我走過來,老大不情願,問我,你怎麼來了。我說,沒做飯,合計今天帶你在外面吃一口。餘娜說,來也不提前告訴我。我說,我接你還用向誰請示啊。餘娜衝我甩臉子,說,不跟你一起吃飯,你給我錢,我找同學一起去,你自己先回家吧。我說,別生氣啊,吃肯德基去吧咱們。餘娜氣哼哼地說,不吃不吃不吃,然後轉身要走。我掏出一張五十的,說,哎哎,算了,錢你拿著,路上加點小心,你們吃去吧,別不吃飯,千萬別不吃飯。

餘娜一把拿過錢來,去取了車,越騎越遠,我往反方向騎,尋思去跟大頭聚一聚。剛騎兩個路口,王淑梅打來電話,說,你幹啥呢,快過來一趟,你爸好像在家裡摔了,然後就不會說話了,乾瞪眼,你來看看咋回事。我又掉頭騎到工人村,滿腦袋冒汗,張久生半坐在地板上,虛胖的身子斜靠著沙發沿,王淑梅嘴唇發青,說,你快看看,這咋回事,咋還不會說話了呢。我把張久生扶到沙發上,死沉死沉的,一點力也借不上。我拍拍他的臉,問,我是誰你認識嗎?張久生瞪著我,嘴裡說,嗚嗚嗚嗚。我繼續問,你家存摺放哪了還知道不?張久生依舊死瞪著我不放,說,嗚嗚嗚嗚。我跟王淑梅說,媽,打120吧,情況不好,別再耽誤了。王淑梅顫巍巍地回屋裡撥電話。我點了顆煙,深吸兩口,然後往張久生的嘴裡塞,他努力想叼住,卻老往外掉,使不上勁兒,我說,這回可好,煙也抽不了了。張久生說,嗚嗚嗚嗚。我坐在張久生的腿旁,撿過來煙自己抽,在茶几旁磕了磕菸灰,然後跟他說,我跟婷婷離了啊,上個月的事兒,告訴你一聲。張久生說,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救護車上,大頭給我打電話,說,到沒啊,跑哪去了你,就差你了,這麼能磨蹭呢。我說,家裡出事了,我爸病了,可能是血栓,挺重的,正往醫院去呢。大頭說,誰啊,你爸不早就沒了嗎?我說,不是親爸,張婷婷她爸。大頭說,你有病啊,你不離婚了麼,還啥事都管呢。我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大頭說,雞毛仁義。我說,總有親情在啊。大頭說,雞毛親情。我說,你接著出車吧,今天不聚了。大頭說,出雞毛車,趕緊的,送完醫院過來唱歌,就願意聽你唱的刀郎,賊雞巴荒涼。

張婷婷到醫院的時候,張久生被推進去得有半個小時了,不知道是在做什麼檢查,開了一堆單子。張婷婷直奔向王淑梅,著急地問,我爸咋樣了,現在啥情況啊。王淑梅拿著手絹,一直在眼角上用力地揩眼淚。張婷婷扭過臉來,跟我說,就賴你,成天跟他喝,這回可好。我說,我不也圖他高興麼。這時,我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沒關係,沒關係,我找找朋友,彆著急,這個醫院我有朋友。我才發現,張婷婷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說話的這個男的跟她一起來的,面目生疏,應該是新認識的,看著至少比我大十歲,頭髮花白,但穿得挺立整,夾著提包,派頭十足,手裡握著一盒玉溪和塑膠打火機。

然後他在走廊裡打起電話來,聲音很大。喂,喂,三哥,睡覺沒?哈哈,沒睡呢,休息挺晚啊,打擾你一下啊,三哥,有點事得麻煩你。我在你們醫院呢,不不不,我沒事,不不不,我家人也沒事,我的一個好朋友,父親犯病了,現在就在這兒呢,歲數大了身體不好,好像挺嚴重的,家人都挺擔心,不知道啥情況啊,我也在這邊呢,一聽說這事就趕過來了。啥關係啊,哈哈,沒啥關係,後來認識的好朋友,但挺交心的。對,對對,沒事,你現在不用過來,明兒早上的吧,上班時候你過來看一眼,幫咱囑咐兩句,該疏通的疏通一下,要不我這朋友也不放心。那行,那謝謝三哥了啊,回頭我找你喝酒。好嘞,不擔心,好嘞,今天我在這守著,咱們明天早上見。

掛了電話,他坐在張婷婷身邊,拍著她的大腿說,沒事,沒事,聽見我打電話沒,別擔心,我朋友明早過來給安排。張婷婷點了點頭,然後跟王淑梅說,媽,這我朋友,李林,在北京做醫療器材生意的。王淑梅點點頭,那個男的湊上去握手,恭敬地說,阿姨,您好,初次見面。我在旁邊說,按你這歲數,叫大姐可能也行。他們三個扭過頭來看我,動作齊整,但是誰也沒回話。又過了一會兒,我說,沒事我先走了,娜娜自己在家呢。仍然沒人搭理我。走出去幾步,拐彎時側頭一看,他們三個人捱得很近,互相低聲說著話,十分溫馨,我能感覺到一股家庭的力量正從中湧現出來。張久生的命真好啊,總有人惦記。

我沒坐電梯,走樓梯下去的,每一層的緩步臺處,都有人在抽菸,男的女的都有,踱著步或者坐在臺階上,燈光昏暗,我也忍不住點了一顆,然後給大頭打個電話,說,今天真不去了,你們好好唱吧,我還在醫院呢,我爸可能要不行了。大頭說,唉,行吧,你也就這點出息了,不聽勸,需要幫忙時說話吧。我說,謝謝大頭,謝謝了。

出了醫院,我往工人村的方向走,我要去取回我的腳踏車,再騎回家裡,估計到家時餘娜都已經睡著了,她姥爺生病的事情,我是今晚告訴她,還是明天早上再說呢,暫時還沒想好。雲散開了,夜在這時卻變得很黑,我在緊密的樓群裡穿行,卻仍覺得無比空曠,風硬邦邦地吹過來,從四面八方吹到我身上,一點一點地帶走剩餘的體溫,我打了個寒戰,很想唱一首刀郎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