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師嚇得都跑回屋子。劉建國從後面出來,詢問道,哥倆,你們都做啥專案啊,我給你們安排,保證好好服務。倆人沒有反應,劉建國上去輕推幾下,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說,媽呀,憋死了,可算上岸了,你剛才問我啥來著,我們吃過飯了,海里的魚不錯,你再給燉兩條就行,主要是上酒,酒不能差,不要廢話,我們是在大獄裡蹲過的,什麼都不怕。呂秀芬說,不好意思啊,我們這兒也不是飯店,是做足療的,保健養生,旁邊拐過去有串店。劉建國笑著想扶起他們離開,不敢得罪。不曾想,倆人死活不肯走,嘴裡嗚裡哇啦地威脅道,今天就非要吃你們這海濱小店的活魚海鮮,必須現場打撈的,要是吃不上就砸店,你們看著辦。
呂秀芬慌了,連忙給趙大明撥去手機,趙大明夜未歸宿,此時正在外面打麻將,噼裡啪啦的洗牌聲清晰可聞,呂秀芬跟趙大明說清狀況,然後問能不能派過來兩個值班的警察,給他們攆走。趙大明不耐煩地說,這點小事還得麻煩人民警察嗎?你們就不能開動一下腦筋?這樣,聽我的,你讓劉建國去旁邊串店烤兩條偏口魚,那東西跟地圖魚長得比較像,說是剛撈上來的,他們吃完不就走了麼,皆大歡喜啊,要懂得變通,不說了先,烤魚錢算我的,直接在信封裡扣就行。說完便把電話掛了。劉建國在一旁問,姐夫怎麼說的啊?能調過來人不?呂秀芬不耐煩地說,調,調,調了,好幾條偏口魚正往這邊趕呢。
除此之外,菁菁足療還不止一次地碰見過假記者和冒充的執法人員。服務過後,走出隔間,坐在沙發上晃著腦袋說,我是記者,你們這裡經營色情服務啊,我得給你們曝曝光啊。呂秀芬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滿不在乎地說,曝去唄,不曝你都是王八犢子。小敏啊,那個啥先別扔,儲存好。嫖娼不給錢,就得算強姦。你看著辦,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一般要是定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這號人我見多了。你也不是第一個。
又過幾年,趙大明已不在街道派出所工作,調去分局,算是升職,但勢力範圍還在,所以菁菁足療店仍屹立不倒,一來二去,竟成為這條街上名副其實的老店,安全可靠,值得人託付自己的子孫後代。臨調走之前,趙大明特意來趟店裡,跟呂秀芬和劉建國說,我要調走了。劉建國說,聽說了,上去了,分局,人往高處走了。趙大明說,走哪去啊,明升暗降,這你們不懂。呂秀芬說,咋還能降呢?趙大明說,唉,這都是家裡人兒,我才跟你說,我去了就沒實權了啊,撈不著,差多了比以前。劉建國說,哦,那不去行不行?趙大明說,我要是不去,現在這點權力都沒了,咱這個店兒就真開不成了。呂秀芬說,那姐夫你受苦了,淨替我們操心了。趙大明說,我倒沒關係,這麼大歲數了,啥沒經歷過,但我兒子曉東啊,現在挺苦,這孩子懂事啊,過得不易。
呂秀芬聽到這話,心尖兒微微一顫,但又覺出沒有退路,只好硬著頭皮往上頂,順著他的話問道,曉東怎麼了?沒聽我姐說呀也。趙大明由此便開啟了話匣子,說道,這不,曉東在美國第二年了,天天學到後半夜,去年不還拿獎學金了麼,業餘時間自己還打工呢,在密西西比的農場幹活,放牛,美國王二小。劉建國跟著恭維說,你家那孩子,絕對錯不了。趙大明忽然嘆一口氣,說道,唉,可惜我這當爹的沒能耐啊,要是能給他多攢點兒錢,他也不至於打工受那份氣了,安心學習多好,那些老外精著呢,幹多少活就給你多少錢,不仁道,沒人情味兒,不像咱們之間。呂秀芬低著頭說,是是是。趙大明接著說,我這個人啊,從來不嬌慣孩子,從小到大,我們家曉東,吃的穿的,一直以來都很平庸,普普通通,前幾天視訊通話時候,曉東頭一次跟我說,打工賺到錢了,想給我換個蘋果手機,讓我也用一回好東西,隨時能跟他影片,照相也清楚,你說我能要麼,孩子的東西,咱肯定不能要,當時我就拒絕了,說你別買沒用的,自己學好習就行,其他的不要考慮,現在還不是孝順我的時候;但我跟你說,這孩子有這份心,我就挺知足。呂秀芬低著頭說,是是是,曉東就是明白事兒,比我閨女可強太多了。趙大明接著說,掛了影片,我半宿沒睡好覺,真的很感慨,有這樣的兒子,我這一輩子都值了,真的,我本身也沒啥文化,知足,什麼蘋果鴨梨的,用不用能咋地啊,不用還能死人了?那我不信。
劉建國陰著臉一言不發,呂秀芬咳嗽兩下,清了清嗓子,說,大姐夫,你這話我不願意聽了,咱們辛苦一輩子為了啥呢,這些年過去了,養完老的又養小的,還得出去給社會做貢獻,跟百姓心連心,容易麼,現在孩子也懂事,自己也能賺錢了,咱用個蘋果手機咋還過分了?我覺得不過分。趙大明點了顆煙,笑著拍劉建國的大腿說,看你媳婦,想法挺前衛呢。呂秀芬接著說,這事兒我做主了,必須給大姐夫整一個蘋果,咱也不圖別的,都是手機,就非得看看這個到底好在哪了,這事兒定了,我這把就非得較回真兒。趙大明的臉瞬間拉了下來,厲聲說,秀芬,說啥呢,我還用你給我整啊,我沒錢買手機咋地,淨扯沒用的,咱們剛才不嘮孩子呢麼。孩子的教育問題。那啥,我走了,老規矩啊,生活的煩惱跟你姐說說,工作的事情找姐夫談談,過幾天我再過來,蘋果手機,千萬別買,記住,你買我也不能要,再說就算我要了,那東西我也不會用啊,高科技,整不明白,沒那精力琢磨。呂秀芬說,好,好,記住了姐夫,這事兒你就別管了。
趙大明從後門離開,關門聲清脆,煙霧尚未散盡,但整間屋子瞬時安靜下來。劉建國默默地走回到陽臺上,開啟電腦,晃了幾下滑鼠,自覺無趣,便又關上。足療店裡暫時沒有生意,兩個女孩斜躺在沙發上玩著手機,其中一個忽然站起身來,撓著頭髮對呂秀芬說,芬姐,我今天得早點回去,我朋友從外地來了,我去陪陪她。呂秀芬心裡知道,這是她又要去跟客人單獨出去了,卻也沒有心情去反駁揭穿,只一揮手將她放走。呂秀芬內心煩躁,在店裡來回走動,跟剩下的一個技師大眼瞪著小眼,無話可講,沒過多大一會兒,她便搖著頭說,你也走吧,等會兒我有事要出門,今天提前關店。
夏季的路燈亮得很早,天空裡還透著幽暗的藍色,街旁便出現模糊的星點之光,白色的燈盞掛在水泥或者漆成黑色的圓木之上,昏黃的光暈便從高處淡淡散開,塵埃、飛蛾與蚊蟲被其吸引、聚攏、摧毀。偶爾有乾熱的風吹過來,挾著一點灼熱嗆人的灰塵,人們低下頭,半掩著面,象徵性地咳嗽幾下,表達著微小的不滿情緒,彷彿如此便能維持自身的清潔,將被迫吸入的再次排出體外。
呂秀芬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她不會抽菸,此刻卻很想抽一支,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拉下了捲簾門,嘩啦啦啦,本該在午夜時出現的聲音卻提前降臨,「足」字霓虹燈還在她身邊不斷地閃著,映亮她的半邊身體。她想起很多事情,擁有的第一輛腳踏車、鄉下時光、病故的父母、倒閉的單位和跟一個瘦削男孩去南方打工的閨女,她小時候多聽話呀,大了說走就走,真氣人吶,可那裡的夜晚會有星星嗎。
呂秀芬繞回屋子,從裡面反鎖大門,鐵鈕擰到盡頭了,她卻還在發力,然後又一下子鬆懈下來,有氣無力地趿著拖鞋,徑直走向陽臺。劉建國靠在暖氣片上抽菸,望向窗外,孩子們放學了,舉著樹枝互相亂抽。他手裡的半截煙散發出微弱的星火,在昏暗裡閃動跳躍,隨時可能隱滅。呂秀芬一頭栽倒在小床上,深深呼吸,鼻翼翕動,整個身體劇烈起伏,像一條剛離開水的魚。劉建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說,你還鬧啥情緒,話都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呂秀芬說,我難受,不甘心,憋著一口氣啊,雖然現在能做這個買賣得感謝姐夫,但隔幾天就來這麼一齣,這又算什麼事兒呢,我可真堵得慌。
劉建國說,堵有啥用啊,還能不給他買咋地,你啊,就是想不開,沒聽後院信教的老太太唸叨麼,一個人不能侍奉兩個主……你不能既侍奉上帝,又侍奉瑪門。呂秀芬說,馬門兒誰啊?我伺候他幹啥?劉建國回答道,瑪門,就是趙大明唄,你看看你現在乾的事情,一邊伺候著顧客上帝,給上帝們做足療,一邊還得惦記著給趙大明買手機。我跟你說,耶穌最煩你這樣的老好人,誰都不得罪,沒原則,十誡聽說過沒,頭三條,戒菸戒酒戒憋氣,這些知識你以後得學習一下,能用得上。呂秀芬說,滾滾滾,有一句正經的麼你。然後一把將枕巾拽過來蒙在臉上,扭過身去,靠在床裡,一言不發。枕巾上繡著一對兒花鴛鴦,毛茸茸的,顏色搭配精巧,一前一後,正在黑暗的水裡遊著,旁邊綴著水紋和花草,繁盛的夏日池塘。
過了半晌,劉建國掐了煙,掛上半邊簾子,也躺了下來,故意擠了幾下呂秀芬,開玩笑似的說,你起開點兒,給我騰點兒地方,瞅給你胖的現在。呂秀芬又往牆邊挪了挪自己的身體,依舊氣鼓鼓地不作聲,劉建國用手指捅了兩下呂秀芬,說道,化工車間的呂秀芬,我問問你,你還記得你腦袋上蒙著的這個枕巾不?呂秀芬沒好氣地回答,我記得個屁。劉建國說,怎麼不好好說話呢,這個枕巾是你媽去世後,咱去收拾東西拿回來的。當年你媽親手繡的吧,我記得你說過,早先想給你當嫁妝一併帶過來,結果結婚當天不知怎麼就給忘了,一忘就是好多年。這麼多年了,最終還是落回到你手裡了。
呂秀芬把枕巾從臉上拉下來一點,露出兩隻眼睛,夕陽透過縫隙照射進來,她凝視著空無一物的上方。劉建國繼續說,繡得好啊,活靈活現,真見手藝。我記得你媽從前跟我說過,我這老閨女啊,人太實在,做事圖良心,最後總得把自己搭進去。不過她的命好,什麼東西到了最後啊,也都有她一份兒,該是她的,總歸跑不了。你媽是不是有過這話兒?我沒瞎說吧。所以放心吧,有點耐性。我知道你腦子裡想的是啥,信你媽說的吧。買賣,魚,閨女,手機,蘋果,上帝,這個那個的,繞一圈後,最後都還得圍著你流轉,像水一樣。眼睛閉上眯會兒吧,我都困了。
呂秀芬逐漸平靜下來,無聲無息。時間滯在半空,光卻更低更沉了,枕巾上的那對兒鴛鴦被一點一點漫過來的黑暗浸透,變得溼潤而混濁,彷彿要扎進無盡無涯的水裡,纏繞著水,環抱著水,從此不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