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殺

冬泳 班宇 第2頁,共2頁

我們都很意外,我媽住院期間,肖樹斌還來探望過一次。他好像瘦了不少,白襯衫很不合身,仍趿拉著拖鞋,拎來半盤香蕉和一塑膠袋國光蘋果,坐在板凳上,低著腦袋,雙手無處可放,講話前言不搭後語。肖樹斌先是發表一通對於醫療制度的看法,然後問我爸,弟妹恢復得咋樣。我爸說,還行,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肖樹斌又問,能走醫療保險不?我爸說,能走一少部分,用的藥裡有很多都需要自費。肖樹斌說,那你看看,醫院就賺這份錢呢。我爸說,也沒辦法,有病不能不治,你找工作沒呢。他回答說,出去找了,沒找到,試了幾家,都不行,我這大鍋飯手法,飯店不愛要,還是不行,不夠細緻。我爸說,彆著急,慢慢來,最近去看球沒有。肖樹斌說,球是必須得看啊,最近幾場都關鍵,保級大戰,沒想到,買了好幾個外援,最後還要在保級線上掙扎。

臨走之前,肖樹斌從褲兜裡掏出皺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掖到我媽枕頭底下,我爸上前阻攔,說,心意領了,錢不能要。肖樹斌說,給弟妹的,多少就這點兒意思,剛做完手術,營養得跟上。我爸再三推辭,但肖樹斌仍十分堅持,最後我爸只好收下來。我爸把肖樹斌送出門,走下樓梯之前,轉頭跟我爸說,還有個事情,想跟你研究研究,你看方不方便。我爸說,你直說,只要我能幫上忙。肖樹斌說,這幾天你要是不用摩托的話,借我騎幾天,我去看場球,另外,可能還要帶兒子出門一趟,當郊遊了。我爸猶豫了一下,有點勉強地說,也行,我倒是不騎。肖樹斌說,就借三天,到時候加滿油給你騎回來,保管原封不動。

第二天,醫生通知我們可以準備出院,中午時候,我爸在樓上幫我媽整理行李,找大夫開藥,我捧著不鏽鋼碗去食堂打飯,路過醫院的大廳時,發現很多人都在往門外跑,有大夫和護士,也有穿著病號服的患者,他們有的跑得很快,像在衝刺,有的身體不便,緩慢地挪動步伐,但神色卻十分焦急。越來越龐大的人群開始向外湧動,不知不覺,我也變成其中一員。

我被人群簇擁著走出醫院,外面正下著小雨,溫熱的雨水落在地面上,很快又蒸發掉,不留任何痕跡,隨著他人的目光,我望見馬路對面有陣陣黑煙上升擴散,藍綠色的火焰繚繞,如同閃電一般迅疾而易逝,鐵的骨架在其中若隱若現。半空裡火花閃現,霧氣之中有觸手一般的陰影來回甩動,驚恐、淒厲而無助的喊叫聲也從中傳來,無法分辨性別,我們所有人在路的另一側沉默地注視著,災難在眼前逐漸變得具體起來。

消防車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能分辨出來那是一輛無軌電車的骨架,越來越多的雨水被蒸發掉,煙塵濃重,十分嗆人,哭聲停止了,更多的烏雲從遠處席捲而至,聲勢浩大,人群仍舊沒有散去,像是凝滯在這場雨中。

新聞報道說,環路電車辮子脫落線網,正好搭到高壓線上,辮子的牽引繩瞬時燃燒,車裡的集電器發紅,車內乘客毫不知情,抵達站點推門下車時,當場被高壓電擊倒在地,瞬間燒焦死去,總共六個人,在車門口有序地排成一行,像活著的時候一樣。我心想,原來是六個人。當天很多圍觀者都在查數,踮腳默唸,瞪大眼睛去分辨燒焦的白骨,有人數到四,有人數到五,煙塵不斷襲來,他們揉揉眼睛,咳嗽著,重新查數。

三天過去了,肖樹斌借去的摩托車並沒有按時歸還。我媽那時已經出院,在家靜養,我爸準備重拾拉腳兒生意,便跑去找肖樹斌要回摩托,但四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肖樹斌就此人間蒸發,這點也在我們意料之外。我媽想說又不敢說,每天在床上嘆氣,身體極其虛弱。

我爸尤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心懷善意地去揣測可能發生的各種狀況,損壞、撞車、有急用、去外地未歸、被警察扣留……他一遍一遍試著去說服自己,在某一天睜開眼睛時,那輛摩托車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車庫裡,加滿了油,沒有灰塵,動力強勁,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或者說,類似的事情在我們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一週之後,我爸逐漸認清被騙的事實,摩托車不知所蹤,他唯一的營生無法繼續,成天在家裡悶悶不樂,他很後悔也很自責,怎麼能輕信只是跟自己喝過兩頓酒的人呢?

那時天氣轉涼,我正在準備重點中學的提前入學考試,每天晚上在家裡做成套的試卷,翻找補習資料時,發現有幾本參考書都摞在洗衣機蓋子上,平時那些書都是放在我補課用的公文包裡。公文包是我爸單位以前發的,棕色人造革,右下角還有個印章,上面寫著「瀋陽變壓器廠四十週年紀念」,單邊拉鎖,側面帶個提手,空間很大,頗為實用。

當天晚上,我爸進門回家時,帶著渾身的酒氣,臉色很不好,我問他怎麼又去喝酒,他沒有回話,直接走回屋裡。我看見他的腋下夾著我補課用的公文包,那個包比我用的時候顯得要舊一些,表面上多了幾道白印,裡面裝得鼓鼓囊囊,他將公文包很小心地收到衣櫃深處。我覺得很奇怪,便趁他不注意時,假裝去櫃子裡取衣服,伸手摸到那個公文包,其質地堅實,輪廓突出而危險,甚至能感受到皮革下面隱藏著的冷硬與鋒利,這讓我想起在醫院時聽到過的那則新聞。

那段時間裡,我爸每天出門很早,非常固執地去尋找肖樹斌和那輛尚未歸還的摩托車。他憑藉酒後殘存的記憶,先是去往肖樹斌兒子所在的體校,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一輛一輛檢查外面停放著的摩托車,他想,那或許意味著三十分鐘的登場時間,同時,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體校裡也並非個個人高馬大,也有毫無精神的孩子,像他的兒子一樣,病懨懨地在操場上跑步,一圈又一圈,步伐沉重,胳膊毫無力量地垂在兩側。他在校門口搜尋未得,又跑去車庫和教學樓裡,警衛問他是誰,來幹啥,他也不說話,夾著公文包快步翻牆離去,警衛在後面追趕,追到一半停下來,他不敢放鬆,仍繼續跑下去,直至筋疲力盡。

肖樹斌以前住的東藥宿舍樓,他也去過不止一次,經常上樓敲門,不僅白天去敲,有時半夜也去,始終無人應答;他又在樓下蹲點兒,夾著包,背靠著牆,藏在樓洞裡,滿身白灰,一待就是大半天,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菸,附近的鄰居上班時看見他,下班時發現他還在,便十分警惕,他待了幾天,遭受無數的白眼與盤問,到頭來一無所獲。

我爸折騰了一段時間,人變得更為消瘦,精神也日益萎靡,但公文包仍不離身,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有天晚上我回家時,看見他自己在廚房裡喝酒,模樣消沉,半天才喝一口,他把我喊過去,然後說了句,一比零,我說什麼,他說,倒數第二輪,今天瀋陽海獅對魯能泰山,一比零贏了,保級成功。我說,你去體育場看球了。他說,去了。我說,那你看見肖叔了嗎。他說,沒有。我說,摩托車也沒找到。他說,沒找到。我說,不要再去找了。他說,整不明白。我說,不明白啥。他搖搖頭,沒有說話,繼續自己喝酒。後來我想通了,他不明白的大概是,一個人怎麼能如此輕鬆地放棄自己所熱愛的事物呢。

那年聯賽的最後一個比賽日是在十月底,在此之前,瀋陽海獅隊已經拿到足夠的分數,即便最後一輪輸球,也沒有降級風險。那天中午,我爸忽然說要帶我去看球,我並不是很想去,但又不想破壞他的興致,便跟他坐上公交車,一路晃盪著到達體育場,我在車上昏昏欲睡。在售票口買票時,我發現這次他並沒用下崗證,而是買了兩張正價球票。那天我們去得很早,中午剛過,便坐在看臺裡,位置不錯,視野很好。我們等了很長時間,看著一大片陰影從東側移到西側,比賽開始的哨聲才響起來,那是一場很沉悶的比賽,觀眾不多,雙方踢得心不在焉,主裁判不停地看錶,最終瀋陽海獅與對手零比零踢平。

比賽結束時,已是傍晚,天色正逐漸暗下來,我們要趕回家去做飯,從球場出來之後,便又坐上一趟公交車,很多穿著隊服的球迷也湧進來,車內一片黃色的海洋,人擠著人,聲音嘈雜,我的臉幾乎是貼在車窗上。我們坐的是一輛即將報廢的無軌電車,自從那場事故之後,全部無軌電車都要停掉,這輛車也不例外,正在履行最後幾次使命,它龐大而破舊,慢吞吞地行駛,兩條長長的辮子拖在半空,在立交橋底下盤旋、繞轉,車廂四面漏風,震顫得很厲害,街道在閃光,無軌電車經過兩側的飯店、練歌房和休閒中心,幾處商鋪正在翻修,門口堆著新鮮而潮溼的沙土,我爸站在我身後,扶著欄杆,一言不發。

那天剛剛下過一場不小的雨,我們雖然在車裡,但也能感受到空氣正一點一點變冷。無軌電車走走停停,走到兩洞橋附近時,開始劇烈顛簸,雨後的橋底遍佈泥坑,車輛由此經過,起起伏伏,像是開在彈簧上。兩洞橋上方經常有火車經過,拉著樹木或者鋼鐵,從更北的地方緩慢開來,防雨布隨意地鋪在上面,每次過火車,底下的橋洞裡都會轟隆作響,彷彿即將坍塌一般,那天就是在這種巨大的轟鳴聲中,我們再次見到了肖樹斌。

肖樹斌在橋底的隧道里,靠在弧形的一側,頭頂著或明或暗的白光燈,隔著車窗,離我咫尺,他的面目複雜,衣著單薄,叼著煙的嘴不住地哆嗦著,而我爸的那輛摩托車停在一旁。十月底的風在這城市的最低處徘徊,吹散廢屑、樹葉與積水,他看見載滿球迷的無軌電車駛過來時,忽然瘋狂地揮舞起手中的旗幟,像是要發起一次衝鋒。

我相信我和我爸都看見了這一幕,但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望。我們沉默地駛過去,之後是一個輕微的剎車,後面的人又都擠上來,如層疊的波浪,我們被壓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車上的一些球迷也看見了那杆旗,躍躍欲動,有人開始輕聲哼唱隊歌,開始是一個聲音,後來又有人怪叫著附和,最終變成一場小規模的合唱,如同一場虔誠的禱告:我們的海獅劈波斬浪,我們的海獅奔向前方,所有的瀋陽人都是兄弟姐妹,肩並肩手拉手站在你的身旁。

後來到站之後,電車與歌聲一起停下來,很多人下車了,又上來一些,車裡變得很寬鬆,再後來,車上的人越來越少,我們一直坐到終點站,外面的雨又下起來了。

那天之後,我爸在供暖公司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他不懂任何管線的技術,也不知道那些燒得滾燙的水要流向何處,又要怎麼流回來,一切需要從頭學習,他夾起公文包,裡面放著筆和紙,但不到一年,便又失業了。後來,他又做過很多不同種類的工作,學著去做一些事情,很快他就變老了,這一點也出乎意料,我是說,那些年過得都很快。

我沒有告訴我爸的是,那年冬天裡,我在東藥宿舍附近總能看見肖樹斌的兒子,那個曾經的主力前鋒。他皮膚白皙,長相周正,看起來倒並不比我大幾歲,個子雖然還是沒有長起來,但已經有女朋友了,兩人住在一起,形影不離,十分親密。那時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運動員的氣質,大概已經不在體校繼續踢球了,每天只是穿著一件很長的羽絨服,跟女朋友摟在一起走路,他們踏遍這附近的每一個角落,街道、鐵路、市場、花園,有時候拎著白菜或者泡麵,有時候兩手空空。他的女朋友很瘦,半黃的頭髮扎得很高,化很濃的妝,總穿一條繃得很緊的黑色皮褲。有一次下很大的雪,我看見她低著頭迎面走來,獨自一人,穿著過時的舊毛衣,瑟瑟發抖,毛衣上的亮片散發出黯淡的光澤;她單手捏緊鬆垮的領口,雙唇緊閉,眯著眼睛,每一步邁得都很艱難,忽然一陣冷風吹過,樹上的大片雪花落在她長長的假睫毛上,那一刻,我覺得她真是好看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