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1770—1831)十九歲時,法國革命爆發,他的家鄉斯圖加特離受法國革命影響的地方距離並不太遠,穿過邊界就能到達。像德國的許多年輕人那樣,他追慕啟蒙運動,對於法國革命有著謹慎的熱情。世界在發生改變。世界正變成「現代」。1806年,黑格爾正處於哲學的上升期並完成了他的首部著作,拿破崙則處於權力的頂峰,承諾要統一整個歐洲,開啟國際主義新時代。事實上,拿破崙最偉大的戰役發生在耶拿小鎮,這也正是黑格爾當時任教的地方。黑格爾實際上見過獲勝後的拿破崙,並且在後來寫下了「馬背上的世界歷史」這句話。
在哲學上,黑格爾非常推崇康德,並且仿效康德。但是,他的哲學意義遠遠超出了康德所喚起的種種學術爭論。黑格爾概括了他那個時代的痛苦和快樂。他宣告了新世界的誕生,它既體現在國際政治中,也體現在哲學中。如今,世界精神(weltgeist)將要進入新時代,哲學也將完成它的最後目標,即對歷史和人性無所不包的理解。
通常,人們認為黑格爾為哲學事業增加了新維度,即哲學的歷史。確實,哲學家提及前輩時要麼寬容要麼嚴厲,但是,真正的哲學史觀念,即哲學作為進步、系統的事業的觀念,則是激動人心的觀念,這個時代業已到來。黑格爾的哲學試圖超越各種區分和敵對陣營的自我意識,而這些區分和敵對在過去的兩千五百年裡一直規定著哲學的發展。黑格爾堅持認為,所有這些區分都可以在更大的世界精神背景下來理解,它們都只是地方性的混戰和紛爭,而不是明確的差異。世俗主義與一神論、科學與精神、理性與激情、個人與共同體,所有這些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它們作為概念在特定的背景下是有用的,相互之間的衝突也是有益的。
黑格爾哲學的結論,儘管有時是用「絕對」這樣傲慢的字眼表述,但同時也暗示了令人愉快的哲學謙遜,即意識到我們全都是某種遠遠大於我們自身的事物的組成部分。我們個人對於知識和真理的貢獻永遠不會是決定性的,而永遠只能是部分的、中介的和片面的。
追隨康德的德國哲學家全都稱自己為「觀念論者」,這首先表明他們忠於康德,其次表明他們同意康德以下觀點:世界由我們構成並由理性規定。但是,康德關於世界的構成的論點到底是什麼,它又如何符合他的整個哲學觀,這是仍在爭論的問題。在18世紀的最後那些年,當時康德還活著,並且很活躍,就已經有好幾十位年輕的哲學家為誰是康德的真正繼承者而爭論不休。其中最重要的無疑當屬費希特(johannfichte,1762—1814)和謝林(friedrichschelling,1775—1854)。他們都在康德的影響下試圖「完成康德的體系」,並因此聲名遠播。
「體系」觀念來自康德,他渴望提供統一、無所不包的哲學「科學」。根據費希特、謝林以及其他極其推崇康德的哲學家的說法,康德並沒有成功。他留給我們的是破碎的哲學。無論多麼絕妙,它都沒能展現人類經驗的統一性。特別是,他在知識觀念與道理理論之間留下了巨大的深淵,如同把人的心靈劈成了兩半。
此外,康德的物自身概念實際上是他哲學的核心,卻被這些後康德主義者共同認為是疏忽、錯誤、瑕疵,有害於整個批判事業。比如,事物之為自身而不是現象的觀念(即不能為我們所經驗的東西),為懷疑論者的詰難留下了空間,他們提出如下質疑:「我們怎麼知道自己確實認識了某物呢?」因此,黑格爾在他的哲學中不贊成懷疑論的可理解性,反對任何有別於我們所認識的事物的物自身概念,反對把人類經驗劃分為不可通約的獨立領域。
費希特因其對法國革命懷有極端、輕率的同情而名聲大震,後來,他被指控為無神論者(他自己激烈地予以否認),並由此引來大量的流言蜚語。即使如此,他仍然成了德國民族主義首位偉大的代言人。不過,從哲學上來看,他著手協調康德哲學內部彼此紛爭的思想,並把它們綜合為統一的體系。
可以想見,康德會反駁上述說法,他認為自己的哲學已經很完備統一,無需這些熱心的後輩學人來幫他完成。但是,費希特挑出第一批判中的科學性的哲學與第二批判中的道德哲學,然後宣稱,人實際上必須進行strong選擇/strong。費希特認為,科學的世界觀是庸俗的、「教條的」,因而不是他所推薦的選擇。而道德觀,或他熱情推崇的「觀念論」,則是好得多的選擇。費希特還說過:「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選擇什麼樣的哲學。」
通過發揮引用第一批判,費希特主張,我們把世界構建為道德舞臺,在這個舞臺上,我們展示自己的勇氣和德性。這個世界確實是我們的範疇的產物,但是,如果我們認為,知識是這些範疇的首要關切物件,我們就錯了。相反,行動才是首要關切的物件。行動是我們的自由,我們「設定」這個世界,為的是在其中確證自身。
毫無疑問,這是對康德的值得注意的解釋。當然,康德完全拒斥了這樣的解釋。年輕的謝林倒是推崇這種解釋,不過也認為它存在侷限。特別是,費希特的哲學不僅遺漏科學,而且遺漏了自然。它只是行動,而不是實體。因此,謝林提出自己的哲學來「完成」康德的哲學,強調自然的重要性,尤其是我們用以構成和理解自然的各種概念的重要性。
如同費希特,謝林進一步推進了康德的「構成」觀念,這實際上是他的全部哲學的核心所在。他的推進遠遠超出了舊的觀念論者願意看到的情形。在謝林看來,我們實際上創造了我們的世界,但較為合理和複雜的是,我們並不是作為個人創造世界的。相反,我們共同作為統一的「意志」或「精神」,創造了世界。謝林慎重地把這個統一的造物主等同於上帝。(浪漫派哲學家喜歡這種說法,並把謝林當作他們的哲學擁護者。)
「完成康德的體系」,這個觀念支配了世紀之交的哲學。黑格爾的第一篇專業論文發表在謝林主編的雜誌上,根據康德的哲學比較了費希特的體系與謝林的體系。黑格爾年輕時在神學院受的教育,但他似乎沒有什麼宗教熱情。黑格爾最早的哲學論文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基督教的歪曲和褻瀆,其中有篇題為「耶穌的生平」的文章,把耶穌描述為普通人,堪稱偏執的道德說教者,他的「登山寶訓」贊成的是康德的絕對命令。
不幸的是,青年黑格爾似乎也沒有什麼哲學天賦。黑格爾在他的朋友謝林已然蜚聲全世界,才開始嚴肅的哲學寫作。此外,他最好的觀念也是直接取自他的另一個大學同學,即荷爾德林(friedrichhölderlin)。確實,人們有時認為,黑格爾哲學無非是在把荷爾德林的靈性詩歌翻譯為晦澀的德國哲學語言。
黑格爾早期(未發表)的文章,不僅褻瀆神明,而且通俗易讀。文章風格明快、具體,充滿反諷。值得注意的是,完全沒有晦澀的術語。易言之,他在那時並沒有試著去模仿康德和新的學院派風格。但是,模仿康德正是通向哲學成功的道路,但不是模仿他的天才,甚至也不是模仿他的觀念,而是模仿他那沉悶有時甚至折磨人的風格。大約在1800年,黑格爾決定重返大學,於是他採用了這種晦澀的風格,並因此變得有名。正是由於康德,哲學成了一門學科。
1807年,黑格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著作《精神現象學》(citethephenomenologyofspirit/cite),很多人認為這是他最偉大的著作。它描述了宏大的概念之旅,將我們從人類意識最初級的概念帶向最複雜、無所不包的概念。這場冒險旅行的公開目的是達到真理,即「絕對」的真理。但這裡的「絕對」並不是指「最終、完成」,而「真理」也不是指「事實」。黑格爾所追尋的是無所不包的洞見,它不僅包括各種關於知識性質的哲學理論,而且包括宗教、倫理學、藝術和歷史的內容。
《精神現象學》的核心關注是「精神」的性質,這種精神包括我們所有人和整個自然的宇宙靈魂。確實,《精神現象學》唯一「絕對」的結論就是這種無所不包的精神。這並不意味著所有分歧都已解決、所有爭論都已停止、所有問題都已得到回答。而是說,無論這些分歧有多麼困難、爭論有多麼尖刻以及問題有多麼難以回答,我們都身處同一個世界。拿破崙想要統一世界,黑格爾確實做到了,當然,這種統一隻是在理論上的統一,儘管如此,無所不包的意識觀念是完成這種統一的第一步。
《精神現象學》的第一部分,關注的是困擾著從笛卡爾到康德的現代哲學的知識問題。實際上,黑格爾說「受夠了」。他認可康德的理論,以此來拒斥懷疑論。他指責道,對知識問題的過分專注,導致了對人類歷史、文化、藝術、倫理學、宗教和幸福的忽視。他拒斥甚至在康德那裡也存在的對於知識的非時間處理,以及永恆的範疇概念。
黑格爾認為,知識不斷在strong發展/strong。如同亞里士多德,他用來作為範例的是生物學和有機體,而不是物理學和數學。意識也不是永恆的,它同樣也不只是我們獲得關於世界的知識的先驗視角。意識生長著,發展出新的概念和範疇。它發現自己被撕裂為不同的「意識形式」,進而學著對它們加以協調,或者,無論如何要去超越它們。總而言之,意識和知識是動態的。它們是strong辯證法/strong(見第一部分)。它們的發展途徑是對抗和衝突,而不是純粹的觀察和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