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安德魯不知道自己在浴缸裡泡了多久(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要泡澡),剛開始水太燙了,他只能試探著一點一點進去,但現在水溫正好。他在客廳裡放著埃拉的唱片,由於浴室門被關上了,所以他只能依稀聽到些音樂。他曾想出去把門開啟,但轉念一想,這樣聽音樂也別有一番風味,全神貫注地聽有利於訓練自己的聽力,聽出每一個音調的變化、每一個音節變化中的細微轉變,就好像第一次聽這首歌一樣。過了這麼長時間,連他自己都驚歎於埃拉音樂帶來的新奇和震撼力,但隨著唱片的播放接近尾聲,每次姿勢的變換,他都能感受到冷水刺骨的冰寒。

他真的不記得當晚是如何離開梅瑞狄斯家的。他踉踉蹌蹌地出來,手機還在響,隱約中好像聽到梅瑞狄斯在嘶吼著「他殺了他!他殺了他!」,而同時佩姬正在強裝鎮定地跟急救人員打電話解釋著情況。接下來他只記得牆壁的磨損汙點、條形照明燈和鄰居的香水味了。或許他暈了過去。

他終於鼓足勇氣從浴缸裡爬了出來,裹了一條浴巾坐在床上瑟瑟發抖,盯著被自己丟到地板角落的手機。在卡爾三次來電後,他直接關了機,但知道這不是長遠之計。卡爾和梅瑞狄斯。梅瑞狄斯和卡爾。卡爾現在打來電話,絕對不是巧合。還有基思。或許他應該先給佩姬打個電話,問問現在的情況。他不可能把他傷得那麼重,對嗎?

他在客廳坐下,手裡拿著手機,不停地在兩個號碼中轉換,無法作決定。最終,他按下了撥號鍵。手指使勁地摳著胳膊,他等著卡爾接通電話,沉默最令人可怕。他突然不顧一切地想要打破寧靜,衝到唱片機前笨拙地放下了唱針,埃拉的歌聲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這是他能夠尋求到的最近的支援了。他圍著火車軌道繞了個「8」字形,電話鈴聲還在響。

「你好,安德魯。」

「你好。」

沉默。

「怎麼樣?」安德魯說。

「什麼怎麼樣?」

「卡爾,我在回你電話。你想幹什麼?」

安德魯聽到卡爾吞嚥的聲音。一準兒又在喝噁心的蛋白質奶昔。

「我上週碰見了一個你的同事,」卡爾說,「梅瑞狄斯。」

安德魯頭痛欲裂,慢慢地跪倒在地。

「她來上了一節我的瑜伽課。生意一直很冷淡,所以課堂上就她和其餘幾個人。當然,我們連基礎的廣告費都負擔不起。」

「嗯。」安德魯說,抱著最渺茫的希望,但願卡爾不會提到他認為的一些事情。

「下課後我們聊了一會兒,」卡爾說,「真的有點尷尬。她突然開始跟我講述自己當時一些痛苦的遭遇。我不知道她為何認為我會對此感興趣。我正拼了命地想要擺脫她時,突然,她提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哈哈,你瞧,就是跟你一起上班的啊。世界真小,不是嗎?」

安德魯想掛電話了。他可以把手機卡取出來,從馬桶裡衝下去,這樣就不用再跟卡爾糾纏了。

「安德魯,你還在聽嗎?」

「在。」安德魯咬牙切齒地說。

「很好,」卡爾說,「我還以為有人在煩你呢。或許是黛安娜,再不就是孩子們。」

安德魯將空出來的手握成了拳頭,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我們記憶的扭曲,真是挺有趣的。」卡爾說。安德魯可以聽出來,對方正在刻意壓抑著自己的音量。「因為我可以發誓,你一個人住在老肯特路的單人房裡,一個人睡,也沒有談戀愛,自從……那個……但據這個梅瑞狄斯說,你是一個幸福的已婚男人,還有兩個孩子,住在一個豪華的聯排別墅裡。」卡爾的聲音明顯因壓抑的憤怒而顫抖,「而且,只有兩種解釋。一是梅瑞狄斯完全記錯了,要麼就是你一直在對她撒謊,天知道那老婆和孩子是誰的——天哪,我希望是第一個解釋,因為如果是第二個的話,我就覺得那或許是有史以來聽到的最悲慘、最可憐的事了吧。而且我能想象你老闆得知真相後的想法。長久以來,你都跟脆弱的人打交道,為議會工作。我都不敢想象,如果這事情公之於眾,會引起大家熱烈的反響,是嗎?」

安德魯把手從嘴裡拿出來,看到上面卡通形狀的咬痕。突然,過去的記憶浮現在眼前,當母親訓斥薩莉時,薩莉氣得把啃了一半的蘋果扔到了籬笆外以示抗議。

「你想要什麼?」他平靜地說。起初對方沒有回應。只聽到兩人的呼吸聲。隨後卡爾開了口。

「你摧毀了一切。薩莉本來能好起來的,我知道她能的,如果你可以改過自新。但現在她走了。你猜怎麼著?我今天跟她的律師談過了,她跟我說錢——薩莉畢生的積蓄,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安德魯——隨時都會打到你的賬戶上。天哪,如果她瞭解你的真面目,你能拍著胸脯說,她還會這樣做嗎?」

「我不……那不是……」

「你閉嘴,老實聽著,」卡爾說,「鑑於我現在知道你有多能撒謊了,那我就把話挑明瞭,如果你違背誓言,不給我應得的東西,就走著瞧吧。我馬上把銀行賬戶資訊發給你。如果你拿到錢後不立即轉給我,那麼只消我給梅瑞狄斯打個電話,你就一切都完了。所有的一切。聽明白了嗎?很好。」

說完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安德魯將手機拿離耳朵,慢慢地,他專注到了埃拉的歌聲上:「如果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成真。」他馬上用手機登入了網上銀行。當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賬戶餘額時,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錢已經入賬了。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卡爾發來了銀行賬戶資訊。安德魯開啟了新的轉賬頁面,輸入了卡爾的資訊,他的心跳加速。再點選一下,錢就沒了,一切就結束了。然而,有些事情卻阻止了他的本能行動。即便卡爾說了那麼多薩莉關於自己說謊的看法,但對於卡爾目前的行徑,她真的會表示贊同嗎?這筆錢是連線薩莉和他最後的紐帶了。這是姐姐留給自己的最後的禮物,是他們姐弟親情的最後的象徵。

還沒來得及制止自己,他就按下了取消鍵,將手機扔到地毯上,雙手捂住腦袋,長長地、平靜地呼吸著。

他呆坐在地板上,思緒在疲憊的打擊和絕望的恐慌中飄忽不定,突然手機又響了。他有點希望是卡爾——他不知道怎麼得知安德魯已經拿到錢了,但手機上顯示的是佩姬的名字。

「喂?」他說。背景聲十分嘈雜,人們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吵著想讓大家聽到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