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麗爾平穩了下情緒,又擦了擦眼鏡。
「這全都是因為我跟前夫的關係。我們結婚時才二十一歲。還是個孩子,真的。婚禮結束當晚回家時,當我們在彼此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時,我想我們就都知道我們並不會好好珍愛彼此。我們堅持了很多年,最終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決定結束。當時,我就下定了決心,」她用手指敲著桌子以示強調,「今後如果要尋找共度一生的伴侶,我一定是為了愛,而不是別的。我不再因為社會傳統而結婚,也不會只是為了找個伴兒。一旦我發現情況不對,感覺到愛意消失,一切就完了。唰,唰,唰,我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所以你跟艾倫也是這樣的嗎?」佩姬說。
貝麗爾又喝了一口茶,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回到杯碟裡。
「我們一開始非常相愛。」她說,調皮地看著安德魯,「接下來的話你可能不想聽,最初幾年我們真的是全在床上膩歪。對於一個手工藝人,事實便是如此。你知道嗎,活兒特別好。不管怎麼樣,除了那方面,我們幸福了很長時間。儘管他的家庭很早就不在了,而我的家人從來就不同意離婚,但這都無所謂。就好像是隻有他和我在對抗整個世界,你們理解嗎?但不久之後,艾倫就變了。起初的變化非常微妙。他只是藉口太累了不想工作,會連續幾周不刮鬍子,成天穿著睡衣。有時候,我發現他——」她突然停了下來,清了清嗓子。
桌對面的佩姬湊上前來,把手放在貝麗爾的手上。「沒關係,」她說,「你不必……」但貝麗爾搖了搖頭,拍了拍佩姬的手,表示自己可以繼續下去。
「有時候,我發現他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透過落地窗望向外面的花園。不讀書,不聽收音機,只是坐在那裡。」
安德魯想到了坐在黑暗臥室中的母親:一動不動的,躲避起來,無法面對世界。
「他是個驕傲的倔老頭兒,」貝麗爾說,「他永遠都不會向我坦白,自己在與什麼鬥爭。我也永遠不會找到合適的話語,或是合適的時機來詢問他的狀況。他就這麼遠離了我。不管是出於精神上的還是什麼別的我不知道的原因,但從那之後,他就睡在了另一個房間,因為他不想打擾到我的休息——他是這麼解釋的。之後,一天晚上我們正在喝茶,看著一些無聊的電視節目,他突然轉過來對我說:‘還記得我們剛見面時你對我說的話嗎?如果你不再愛身邊的人,你將要做的事情。’
「‘記得。’我說。
「‘你還這麼認為嗎?’他說。
「‘是的,我依然這麼認為。’我說。我的確是這麼認為的。當時我應該說些安慰他的話,但我以為他知道我還是如當初一樣深愛著他。我問他有沒有事,他只是吻了一下我的額頭,便去洗杯子了。我很擔心,而我想他只是那幾天過得不是很好而已。第二天一早,我像平時一樣出門工作,等我回到家才發現他走了。他留下了一張字條。我仍然清楚地記得我拿著那張字條,手抖得像個篩子。他寫道,他知道我不再愛他了。他不想讓我經歷痛苦。他就這麼離開了。沒留下任何地址或是電話號碼。什麼都沒有。當然了,我試著去找過他。你知道,他沒有可以聯絡的親戚,據我所知,他也沒有朋友。我還找了一個,那叫什麼,私家偵探調查,我腦海中經常會浮現出一種想法,折磨著我,就是他可能只是在撒謊,他跟另一個姑娘私奔了。然而,現在看著這個,」她拿起照片,「聽到鴨子的事情……嗯,你告訴我的。」此時,她再也忍不住了,低聲抽泣起來,雙手捂著胸口,「或許我當時應該再努力找找。」
等到確認貝麗爾沒事了,並且她承諾會很快聯絡他們後,安德魯和佩姬從書店走了出來,如同剛剛看完了一場電影:在陽光下眨著眼睛,腦子裡全是剛剛聽到的故事。
他們站在停車場上,翻看著手機。實際上,安德魯只是上下翻看著為數不多的幾條簡訊——從來沒訂過的比薩公司發來的促銷、郵政騙局、工作的破事。他還沉浸在貝麗爾悲傷的故事中不能自拔。
佩姬凝視著遠方。一根睫毛掉落在臉頰上,彷彿是陶瓷品上最不起眼的一條裂縫。周圍突然響起了一聲刺耳的車子鳴笛,安德魯伸出手握住佩姬的手。她驚訝地看著他。
「我們去走走吧。」安德魯說。
他們手拉手走出停車場,朝市中心走去。安德魯不曾想走這條路,但直覺指引著方向,就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前行似的。他們沿著大街走著,從推著嬰兒車的父母以及逐漸停下的就像電池沒電的旅行團身邊穿過,接著便走向了阿尼克城堡,上面飄舞的紅黃相間的諾森伯蘭郡旗幟在微風的吹拂下繃得緊緊的。他們一句話都沒說,徑直朝城堡周圍的田地走去,鞋上沾了剛剛修剪的草。再往下走,經過了一群扔著一個破舊網球玩的孩子堆,還有一群圍坐在野餐桌邊的退休老人們看著陰沉的烏雲遮蓋了太陽。繼續向前,沿著一條靠行人走出的小徑,最終到了河邊,看到了河邊一條孤零零的長凳,一半都長滿了青苔。他們坐在上面,聽著潺潺的流水聲,看著跟水流對抗掙扎著挺立的蘆葦。佩姬坐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蹺著二郎腿。他們倆都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好像安德魯放在客廳地板上的模型一樣,跟湍急的河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在一片沉寂中,還是有動作在進行。佩姬的腳幾乎每秒鐘都不由自主地動彈一下,就跟打節拍似的。安德魯意識到,那不是因為氣氛或是心情上的緊張,僅僅是由於心跳產生的。突然,他又一次萌生了一個希望:只要身體能動,這個人就擁有愛的能力。此刻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就好像河流的衝力在推動著他血管中的血液迴圈,催促著他要趕緊行動。他察覺到佩姬動了一下。
「那個,」她說,聲音中有絲顫抖,「一個小問題。吃司康餅的時候,你是先加果醬還是奶油?」
安德魯仔細考慮了一下。
「我不確定這真的重要,」他說,「至少從大局來看不重要。」接著他靠過來,雙手捧起佩姬的臉,吻了上去。
他敢發誓,他聽到有個地方傳來了鴨子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