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前前後後給卡爾撥了六次電話,才剋制住自己在接通電話之前扔掉手機的衝動。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但他知道必須給這一切畫上個句號。
「你好,賽諾秀。」語氣中表現出的友善十分空洞。
「我是安德魯。」
一陣沉默。
「噢。你終於決定給我打電話了。」
「那些信。麻煩你——麻煩你不要再寄了。」安德魯說。
「為什麼不呢?」卡爾說。
「因為……」
「真相很傷人,是吧。」一個陳述句,而不是反問句。
「你想讓我說什麼呢?」安德魯說。
「道個歉怎麼樣?是你讓她生病的,都是你的錯。」卡爾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你看不出來嗎?她窮盡一生都想要彌補一切,但你死活不讓。你太頑固了,你根本不想原諒她,因為你,他媽的,她的心都碎了。」
「你說的不對。」安德魯說,並沒意識到自己用了什麼措辭。
「你太悲哀了,你知道嗎?天哪,我一直都在思考薩莉此刻在想什麼,她該多後悔自己的決定啊。我打賭她已經——」
「好了,好了,天啊,錢歸你了。我本來就沒想要。我一拿到錢就轉賬給你,但你必須保證,不會——再煩我。」
他聽到卡爾抽了抽鼻子,清了清嗓子:「我很高興你終於恢復理智了。我不會‘再煩你’的,如你所願。但等我知道你拿到了錢,我還會聯絡你的,這點,毋庸置疑。」
接著,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安德魯烤了吐司,上面放了些豆子,登入了分論壇,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記剛剛跟卡爾的對話。
「我想要請教一下關於餐廳的建議,夥計們,」他寫道,「環境好一點兒,但不是那麼貴的地方。像倫敦東北鐵路0-6-0t‘585’j50等級而不是0-6-0t‘5444’j15等級那樣的。」幾分鐘後,分論壇裡就出現了好幾條建議。最終,他選擇了一家義大利餐廳,菜譜裡不會標出菜價,整體看上去很時髦,但又不太花哨,也不會用托斯卡納山區的方言來介紹菜餚。
第二天早上,當他們進行住所清查時,安德魯就晚餐計劃提醒佩姬道:「當然,不急,但只要——你有空——就可以約我出去吃個飯什麼的。」他故作輕鬆地說,甚至打了個哈欠掩飾自己的刻意。佩姬的視線從千層雪冰激凌盒子中抬了起來,裡面裝著查爾斯·愛德華茲的遺囑,這是她剛剛才在廚房水槽下面找到的。
「哦,好,當然了。之後幾周內吧,我想。我得回牧場看看我的行程。」
「棒。當然了……我說了嘛,不急。」安德魯說。他心裡清楚,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內,他都會重複重新整理收件箱,直到把自己逼到重複性過勞損的邊緣。
一週過去了,終於到了他們共進晚餐的時刻,打從起床的那刻起,安德魯就陷入了焦躁不安的狀態中。來到辦公室後,他激動到連梅瑞狄斯打了個噴嚏,都不自控地道著歉。他嘗試著平復自己的心情,這麼焦躁簡直是荒唐。老天啊,就是一頓便飯而已嘛!可一點兒用也沒有。整個上午,佩姬都待在隔壁的房間,把近期住所清查中找到的一些無人認領的財物放進辦公室的保險櫃中,為即將到來的拍賣作準備,她下午去參加了一個培訓課程,也不在辦公室。他斷定,就是因為這個才導致了自己的極度緊張。一天也沒看到她,沒辦法跟她友好地交談幾句,也就意味著,他很難不懷疑,她寧願有別的打算也不想跟自己共進晚餐。
似乎是為了證實他的悲傷,一到餐廳,他便從侍應生的表情中斷定了這是個失敗的選擇,因為那目光彷彿是在看一隻四處遊蕩,進來尋找將死之處的流浪狗。
「您的……朋友在路上了嗎,先生?」他坐下還不到五分鐘,侍應生便提問了。
「對的,」安德魯說,「但願——我肯定——她馬上就到了。」
侍應生見怪不怪地訕笑了下,為他倒了點水。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安德魯先是拒絕了,後來又勉強吃了點硬得難以置信的冷麵包。
「您朋友來之前,確定不要先點點兒什麼?」侍應生問。
「不要。」安德魯說,既對侍應生感到不快,也氣自己竟敢有膽量邁出自己生活的小空間。
然後,正當他腳趾發力,想要起身,儘量體面地離開時,門口閃過一抹亮色,佩姬穿著一件亮紅色的外套進來了,頭髮被雨淋得溼漉漉的。她一屁股坐到了對面,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順手塞了一口麵包進嘴裡。
「天哪,」她說,「我吃的這是什麼——輪轂蓋嗎?」
「我覺得應該是佛卡夏。」
佩姬嘟囔了幾句,艱難地把麵包嚥了下去。
「你跟黛安娜結婚時考慮過嗎?」她一邊說,一邊將一小塊麵包一分為二。
安德魯心一沉。不要提這個。不要現在就提這個。
「嗯嗯。」他說。
「你有沒有想象過,有一天你會盯著眼前這個坐在客廳地板上的女人,醉醺醺的像是一個橫向發展的救世主耶穌,肚子大到在上面可以放一瓶啤酒,捫心自問:該死,我們是怎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安德魯不自在地挪動了幾下。
「沒有這麼真切地想過吧,沒有。」他說。
佩姬慢慢地搖了搖頭,凝視著遠方。她的臉上垂著一綹被雨打溼的頭髮。安德魯有種異樣的衝動,想要伸手過去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是之前在電影中看到的畫面嗎?侍應生走到桌前,看到了佩姬,先前的訕笑立馬轉變成一個滿是歉意的微笑,還帶著點小失望。
「先生,您要看一下酒水單嗎?「
「好的,謝謝。」安德魯說。
「就別費心來問我了,哥們兒。」佩姬咕噥著。
「抱歉,夫人。」侍應生邊說邊誇張地鞠了一躬,慢悠悠地走開了。
「那個,讓我很惱火,」佩姬說,「因為他知道,我是個下了班的侍酒師。那個傻子。」
一方面,安德魯被佩姬的義憤填膺深深吸引了。另一方面,他擔心他們的扁麵條中出現小便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一杯酒下肚,吃了點開胃菜,佩姬看上去放鬆了些,但內心還是有一種挫敗感,導致聊天很難持續下去。在不斷拖長的沉默時間裡,安德魯恐慌起來。對於在燈火通明的飯館中度假的已婚夫婦來說,剩下的只是對彼此的憎惡,吃飯時保持沉默是再平常不過了。但他們不一樣,這不是計劃內的情況。他現在真正需要的是個能夠振作精神、活躍氣氛的東西。他的願望實現了,但並不是百分百他所期望的那樣。一個緊緊裹著黃色外套的壯碩男人衝進了餐廳,袖子蓋住了手,帽簷扣得緊緊的,就好像是一個巨型兒童朝他們飛奔過來。他跺著腳走近,突然拿掉了兜帽,甩出來的雨水濺到了周圍幾個就餐者身上。人們紛紛轉頭看過來。當公共場所有人的行為越界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在傳達一種特別的恐懼,像在說:「要發生什麼?要是出事了,我能率先從這裡逃出去嗎?」
「可能是我看錯了,」安德魯儘量平靜地說,「但我覺得剛走進來的是你的丈夫。」
佩姬轉過身,嗖地一下站了起來。安德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盯著他們,面對眼前這場無法避免的衝突,他感到又悲哀又害怕。
「你跟蹤我到這裡了?」佩姬說,雙手叉腰,「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女兒們呢?」
「跟隔壁的埃米莉在一起。」史蒂夫壓低了聲音說,好像處於慢動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