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噢,等一下哦!」與先前的聲音大相徑庭。克拉拉穿著圍裙走了出來,微笑著,露出花了幾千英鎊保養得潔白的牙齒。剪得極短的赤褐色頭髮令她顯得那麼美麗動人,以至於安德魯還沒跟人家握手便方寸大亂,導致尷尬的握手變成了擁抱,隨後又是貼面禮,彷彿是買一送二的問候禮一樣,克拉拉順勢把他拉向自己,好像要帶他開始一段社交舞。卡梅倫遞給安德魯一碟腰果,問克拉拉開胃菜準備得如何。「是這樣的,」她微微咬著牙說,「如果不是某人把爐灶關掉的話,我們早就吃上了!」

「噢,親愛的——我有罪!」卡梅倫說著,拍了拍腦袋,咯咯地笑了。安德魯看了看克里斯多弗,男孩翻了翻眼,彷彿在說:「這只是冰山一角。」

梅瑞狄斯和基思一起來了——當然不是碰巧遇到,安德魯推測,而且他們雙雙喝醉也證實了自己的懷疑。基思揉亂了克里斯多弗精心打理的中分頭,搞得男孩帶著殺氣騰騰的眼神離開了房間,一會兒回來了——令安德魯失望的是,他拿在手裡揮舞的不是左輪手槍,而是一把梳子。

等佩姬趕到時,大家都落座準備開飯了。「很抱歉,我遲到了。」她說,把外套扔在了一個空凳子上,「公交車堵車,交通太他媽的爛了。」她突然看到了克里斯多弗,「噢,抱歉,有孩子在啊?我不是有心要說髒話的。」

卡梅倫不確定地笑了笑。「我相信你肯定從我們這裡聽到過更糟糕的話吧,克里索?」克里斯多弗悶頭喝著湯,嘟囔著。

他們的談話時斷時續,使得每一口食物的吞嚥以及瓷器的碰撞都顯得格外刺耳。大家一致認為湯很美味,儘管梅瑞狄斯確實也提醒說,在湯裡新增大量的小茴香是個「大膽的嘗試」。基思幸災樂禍地笑了笑,明顯很享受這種挖苦的恭維,突然,安德魯驚恐地發覺桌子下面正在進行著膝蓋碰觸的勾當。他很想引起佩姬的注意,哪怕是分擔一點兒恐慌也好,但她看上去心不在焉,慢慢地晃著碗裡的湯,彷彿是一個幻想破滅的畫家正端著調色盤調色。安德魯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把她從其他人身邊拉開,問問她是否還好,但同時你還得應付卡梅倫的問話,就比較困難了。他早就預料到談話期間會有沉默,他開始提起一串毫不相關且無意義的話題,最近討論的便是他們的音樂口味。

「佩姬,哪方面是你的菜?」他問道。佩姬打了個哈欠。「噢,你知道的啊,酸性浩室舞曲、迴響貝斯、奈米比亞人的撥絃鋼琴什麼的,所有經典的都喜歡啦。」梅瑞狄斯打著嗝兒,把勺子掉到了地上,俯身去撿,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安德魯朝佩姬挑了挑眉。他從沒真正搞清楚過,人們為什麼喜歡參加此類的社交活動,真是找罪受。你肯定會說點什麼愚蠢的話,然後用一整個晚上去後悔嗎?所以,你又需要再多喝一杯酒,好讓自己忘掉這煩惱。

「那個,」之後佩姬告訴他,「總而言之,就是喝酒。」

他們剛吃完主菜,克拉拉就誇張地發著嗲,詢問卡梅倫能不能來廚房幫幫自己。

「你確定我不會礙事?」卡梅倫竊笑道。

「不會啊,當然不會,就是離爐灶遠點就行。」克拉拉說。

卡梅倫乖乖地跟在妻子後面,一副「你可難倒我了」的姿態。不一會兒,廚房傳來一陣噼裡啪啦開關櫥櫃門的交響樂。

「估計會有麻煩哦。」佩姬輕聲哼唱道。

梅瑞狄斯和基思,又一次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要去洗手間。安德魯和佩姬聽到樓梯上傳來了興奮的腳步聲。

「那兩人肯定在亂搞。」佩姬說,「抱歉,我又說髒話了,克里斯多弗。」她補充道。安德魯已經完全忘記了男孩的存在。

「沒關係,」克里斯多弗說,「我還是去看看廚房的情況吧。」

佩姬等到門關好,湊近安德魯。

「至少那個可憐的小傢伙遺傳到了他媽媽的長相。不管怎樣,這簡直就是胡鬧,我要走了。」

「噢,你要走了?你不應該……等他們回來嗎?」

「當然不了,」佩姬說著,穿上大衣,朝門口走去,「我今天已經夠慘的了,無須再多忍這一秒。你走還是不走?」

安德魯遲疑著,但佩姬可沒打算等他作決定。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朝廚房奔去,推開門,發現克拉拉正在滔滔不絕地大喊。

「你明明知道週三是閱讀俱樂部的活動時間,但一如往常,你從來沒考慮過我可能——安德魯!有事嗎?」

卡梅倫突然轉過身來。

「安德魯!安迪小乖乖。怎麼了?」

「佩姬感覺不太舒服,所以我想還是把她送回家比較好。」

「噢,你確定嗎?你還沒吃冰激凌呢!」卡梅倫說著,滿臉失望,眼睛睜得圓圓的。還好克拉拉出面打了圓場,但有點用力過猛,安德魯不是太舒服。她說:「卡梅倫,冰激凌永遠都會吃得到,而現在缺的是騎士精神啊。」

「那個,我還是走吧……」安德魯說著,迅速關上了門,激烈的爭吵聲再次響起。

他一路小跑才追上佩姬。等來到她身邊時,早已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出,而佩姬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句「沒事吧」,便陷入了沉默。兩人一路都沒說話,安德魯最終呼吸穩定下來,他們的步調也一致起來。就這麼安靜地走著感覺不錯,安德魯覺得氣氛有點緊張,不好先開口。直到他們在紅綠燈前停下等著過馬路時,佩姬指了指人行道上一攤幹掉的血跡。

「我這周每天都會路過一個同樣的血塊,而且它幾乎沒褪色,」她說,「為什麼血跡要這麼久才會褪去?」

「我認為是因為裡面有蛋白質、鐵和各種元素吧,」安德魯說,「而且血跡太濃了,都凝結在一起了。所以血跡,很難清理乾淨。」

佩姬哼了一聲:「‘血跡,很難清理乾淨。’好了,這是我最近聽到的最像連環殺人犯說的話了。」

「啊,天哪,我不是……我只是想說——」

佩姬笑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只是開個玩笑啦。」她鼓起雙頰,「天哪,我今晚就不應該出來,狀態真的不好,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出來啊?」

「我相信他們沒發現,」安德魯說,儘量不去想卡梅倫那張絕望的臉,「你沒事吧?」

「噢,我沒事,真的。就是有點難受。其實跟史蒂夫有關。」

安德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明顯佩姬也不需要他說什麼。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朋友阿加莎吧,那個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他的朋友?」

安德魯點點頭:「那把刮刀,那個你用來,拿它……」

「敲他的頭?對,沒錯。最近,我不止一次想要朝他扔東西。有時候情況真的糟糕透了。當初他求婚,阿加莎就向我提出了她的質疑,我就是沒能認真考慮她的話。我是那麼驕傲我所擁有的,認為她只不過是嫉妒罷了。當然了,我們以前也經常吵架,但很快就和好了。比那些從來不大聲吆喝,但卻一直讓彼此在夜裡咬牙切齒地無眠的夫妻強多了。」

「那問題是什麼呢?」安德魯問道,眉頭緊鎖,活像個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醫生不以為然地跟病人談論起性慾的話題。

「問題就是酗酒,」佩姬回答說,「他只要一開始唱歌,我就知道事情要完蛋了。昨晚上是《是的,先生,我可以跳舞》。沒一會兒他就變得喧譁無比,不停地邀請陌生人跳舞,請酒吧裡的每個人喝酒。最終,他喝得太醉,就跟周圍人莫名其妙地發酒瘋,發生衝突。但我真正忍受不了的是,他不但酗酒還撒謊。這太殘酷了。昨晚他說‘走之前再幹最後一杯’,於是我就先回了家。他凌晨兩點才滿身酒氣地回來。一般來說,我都會將他放倒在床上應付了事,可昨晚他鐵了心地要去跟女兒們道晚安,但實在是太晚了,都已經是清晨了,我只是不想他吵醒孩子們,然後到他嘴裡就變成了‘噢,你竟然不讓我見自己的孩子們’。他折騰到最後睡在了樓梯平臺上,蓋著一條《海底總動員》風格的羽絨被,以示抗議。我也沒管他,任由他在那裡打鼾。今天早上,我的小女兒蘇茜出來看到躺在地上的爸爸。她看了看我,搖了搖頭說:‘真可憐。’真可憐!我聽到後真是哭笑不得。」

一輛救護車飛馳而過,燈光閃爍,但沒拉警報,迅速穿過了川流不息的車流。

「那大概他今早跟你道歉了吧?」安德魯說著,並不完全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唱反調。

「不完全是。我試著跟他談,但他每逢宿醉,整張臉就會擰巴成一團,很難談正經問題。說實話,那張臉看上去佈滿了斑點,猙獰極了,就好像笨拙的養蜂人一樣。如果不是要參加這個無聊的聚會的話,我今晚就會跟他攤牌。我去只是因為你也去。我的意思是,那群人糟糕得很,不是嗎?」

「確實是的。」安德魯說,很開心成為佩姬留下的唯一原因,他好奇她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綻放出的燦爛笑容。

「我在想,梅瑞狄斯和基思會不會還關在那間浴室裡,」佩姬說著,打了個寒戰,「哎呀,想想真是受不了。」

「確實不忍直視,不忍直視啊。」安德魯說。

「好了,我現在忍不住想象他們大汗淋漓的畫面了。」

「噢,天哪,大汗淋漓?」

佩姬竊笑著,挽起他的胳膊。

「抱歉,你真沒必要那麼想,不是嗎?」

「絕對沒有必要,沒有,」安德魯說著清了清嗓子,「我必須澄清一點,跟這些蠢貨打交道,真的是度日如年,所以真的很好……你懂的,有一個朋友,可以一起分擔,真的很好。」

「即使是我逼你想象出他們那個畫面的?」佩姬說。

「好吧,那可能就不行了。」安德魯搞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心跳得那麼厲害,難受極了。或者這就是為什麼自己願意跟著佩姬接連走過了至少三個本能乘上歸家公交車車站的原因了。

佩姬呻吟著說:「我剛意識到,史蒂夫要用那把破吉他給我演奏一首道歉歌曲。一想到這個,我就受不了了。」

「嗯,這個嘛,要不然我們再返回卡梅倫家裡吃個布丁?」安德魯說。佩姬又拿手肘碰了一下他。

他們安靜了下來,各自陷入了沉思。遠處傳來警報的聲響,或許還是那輛亮著燈開過的救護車吧,安德魯想。醫護人員是不是還在無線電旁待命,隨時準備奔赴現場開展救護工作呢?

「等你回去,家人們還沒睡嗎?」佩姬說。

安德魯皺了皺眉。不要問這個。別在這個時候。

「或許,黛安娜還醒著吧,」他說,「孩子們肯定都睡了。」

他們離佩姬坐車回家的車站越來越近了,安德魯猜。

「那是不是很糟糕,」他說著,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警告自己,這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我有時候會想要逃離這一切?」

「逃離什麼呢?」佩姬說。

「你懂的啊,家庭啊……所有的。」

佩姬哈哈笑了起來,安德魯立即想要收回剛才的話:「天哪,抱歉,剛才簡直是荒唐,我的意思不是……」

「不不,你在開玩笑嗎?」佩姬說,「我天天夢想著可以逃離。簡直欣喜若狂。到那時候,你可以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人沒有白日夢,才是瘋了呢。我這一生有一半時間都在幻想著,如果不是被困在如今的角色裡,我會做什麼呢……然後,通常情況下,當我的一個孩子為我畫了一幅美麗的圖,或是表現出好奇、忠誠或是善良的特質時,我的內心就洋溢位滿滿的愛意,白日造夢計劃到此結束。這簡直就是個噩夢,哈?」

「噩夢。」安德魯說。

他們在車站外擁抱告別。安德魯在佩姬離開後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看著檢票口來往的面無表情的人群。他想到了早上的住所清查,還有特里·希爾以及他的刀叉、盤子和水杯。就在這時,腦海中跳出的一個念頭,如此沉重使他喘不過氣來:活在這個謊言中,還不如死了好。

他想到了剛剛佩姬擁抱自己的一瞬間,並非是出於禮節的身體接觸——第一次見面時的握手,也不是與理髮師、牙醫或是擁擠火車上與陌生人不可避免的碰擦,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感,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裡竟然感到了向某人開啟心門的暖意。他早已做好了準備,有一天自己會像特里·希爾或是其他可憐鬼一樣死去,但或許,只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生命還會有另一種未來。

英國男子網球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