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沒進展嗎?」佩姬瞧著他手裡的手機問道。

「他以為我是一個回撥電話的同事,一直不讓我插嘴。」

「噢。」

「而且他把‘到此結束’換了個意思用。」

「真是荒唐。」

「我也這麼覺得。我想,過段時間再打給他吧。」

他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盯著眼前亂糟糟的一切。安德魯抓了抓後腦勺。

「我,那個,只是想要謝謝你,」他說,「謝謝你能陪著我、聊天、買鬆餅和所有事情。我真的很感激。」

佩姬的臉上恢復了點血色,笑了起來。

「別那麼客氣,老兄,」她說,「現在回辦公室?」

「你該回去了。」安德魯說著,不想佩姬再多逗留,她已經忍受得夠多了。他從背包裡掏出了一卷垃圾袋。

「那,還需要做什麼嗎?」佩姬盯著垃圾袋問道。

「沒什麼了,只是……當住所跟今天這個一樣糟糕時,我傾向於打掃一下,把垃圾清理走。就是覺得不管不顧,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你可以回去的。」

安德魯不太確定佩姬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可能造成了某些困擾。

「我想我最好還是留下來吧,」佩姬說著伸出一隻手,「給我一個袋子。」

當他們收拾殘局時,安德魯盡情發揮著想象力,終於想到了個點子。

「哦,對了,我會去愛丁堡。」他說。

「愛丁堡?」佩姬回應著,一臉困惑。

「在‘世界末日遊戲’中,我想看看自己能否開著火車過去,然後試著攻進一座城堡。或許爬上亞瑟王的寶座。」

「啊哈,這主意還不賴,」佩姬說著,輕輕敲著下巴,若有所思,「不過,我必須說,我還是覺得,我的薩沃伊酒店煎蛋或是國會大廈高爾夫計劃更勝一籌。我就是說說。」

「我不知道這還有勝負之分啊。」安德魯一邊說,一邊折起一個比薩盒子,裡面黏著大塊油膩的馬蘇裡拉乳酪。

「恐怕必須得一決勝負吧。考慮到之前我每次都輸給了孩子們,所以讓我贏一回,你應該不介意吧?你懂的啦,重拾一點自信心!」

「公平得很,」安德魯說,「我想要跟你握手來慶祝你的勝利,但現在,我手上似乎沾了好多髒兮兮的乳酪。」

有那麼一瞬間,當佩姬滿臉驚恐地盯著他的手時,安德魯還以為自己又說了什麼怪異的話,但突然,佩姬大笑了起來,說:「天哪,這到底是份什麼樣的工作啊?」那天,安德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等他們差不多把垃圾清掃完畢時,佩姬說:「我想說聲抱歉,你知道的,關於你姐姐的事情。我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說合適。」

「沒關係,」安德魯說,「我……這個……我不知道……真的……」他的音量越來越弱,突然停住了,不知道是該表述內心的真實想法,還是他認為合適的話。

「九年前,我失去了爸爸。」佩姬說。

安德魯覺得自己的話被生生打斷了。「抱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

「謝謝你,老兄,」佩姬說,「我知道,這事已經過去好久了,但……我記得那之後,有些時候——特別是在上班的時候——我只想找個洞鑽進去藏起來,但有時候,我也很想找人聊聊天。就是在那時,我注意到人們開始迴避我,刻意避免跟我發生眼神交流。當然了,我現在才明白,其實他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安慰我,可當時真的感覺糟透了,就像是自己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某種程度上給所有的人造成了不便似的。更糟糕的是,我對那個地方已經一點兒感情也沒有了。」佩姬看了安德魯一眼,猶豫著是否應該繼續說下去。

「你是指什麼?」他說。

佩姬咬著嘴唇。「這麼說吧,我父親骨子裡就不存在善良這個詞。記憶中,我小時候會坐在客廳,當門外傳來父親的腳步聲,我都會屏住呼吸。我可以從不同的腳步聲中聽出來他今天的不同情緒。他從來不打罵我們,也不傷害我們,但他總是有種情緒,像是在埋怨我媽媽、我姐姐或是我做得還不到位,讓我們不斷自我質疑到底哪方面讓他失望了。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就不告而別了。我姐姐之後發現,原來他跟一個一起上班的姑娘私奔了。而我媽媽始終不能接受現實,這是最痛苦的。在她心目中,他是上帝賜予的禮物,是她心目中的戰鬥英雄,他只不過是乘著木筏消失在了大海深處,失去了所有的音訊,而不是跟那個女人在四條街外鬼混。」

「那肯定非常痛苦。」安德魯說。

佩姬聳了聳肩:「說起來很複雜。雖然,自從他離開後,我們基本都沒碰過面,但我仍然愛著他。人們都覺得親人過世是一回事,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情況,你明白嗎?」

安德魯紮緊了一個垃圾袋。「你說得對,」他說,「我姐姐,我也是有點……那個,也很複雜,就像你跟你父親的關係一樣。而且一想到人們看我的眼神,同情……」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佩姬跟他一起用拾物夾撿起剩下的垃圾。「嗯,我懂你的意思,」她說,「我是說,他們都是好意,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根本沒法真正理解這個。就好像我們屬於某個特殊組織的感覺。」

「組織。」安德魯喃喃地說。身體突然湧現一股熱流,腎上腺素飆升。真是奇怪的感覺。佩姬看著他笑了。安德魯記起自己之前在酒吧「乾杯」時的失敗舉動,突然高舉起了手中的小拾物器,夾住了一個「呼啦圈牌」酥脆土豆圈的空袋子,大喊道:「為組織舉杯!」佩姬愣了一下,驚訝地看著他,安德魯的手晃了晃,隨後她也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小拾物器。「敬組織!」她說。

尷尬地沉默了幾分鐘後,他們放下了高舉的拾物器,繼續著清掃工作。

「好了,安德魯,」佩姬過了一會兒說,「現在要談談更重要的話題了。」

安德魯挑了挑眉。

「世界末日真的會來臨嗎,有沒有一絲可能?」

一小時後,他們差不多清理完畢了。安德魯竟然十分享受清理垃圾以及世界末日主題的遊戲。就在那時,佩姬說:「如果你想做點更系統化的智力測試,如果你想來的話,今晚就有我之前提到過的酒吧競猜。」

或許吧,實際上,安德魯確實動過心思。畢竟,這是分散注意力的好方法,而且也是對之前向佩姬發脾氣的一種巧妙的補償吧,如果自己羞於見人的常識儲備派不上用場的話,那就用黑啤來取代吧!

「好啊,為什麼不去呢?」他說,盡力裝出一副經常去的老手模樣。

「太棒了。」佩姬說著,臉上的笑容熱情真摯,讓他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

「對了,把黛安娜也叫上!我很想見見她呢。」

噢,對。那件事情。

也許黛安娜會神奇般地從浴室的鏡子中跳出來,為他挑選一件比身上這件橙色的奇裝異服更合適的襯衫。一陣恐慌襲來——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才買了這件襯衫,但突然意識到,上次為了出門聚會專門買衣服,還是在人們擔心千年蟲的遙遠過去。對於如今的流行趨勢,他完全沒有頭緒。他有時也會想扔掉一批特別舊的衣服,但在看到一個特別時髦的年輕人身上的襯衫跟自己九十年代初期買的一模一樣後,他自問:更換的意義何在?

他將臉湊近鏡子。或許他可以買點面霜之類的玩意兒,消除眼下的黑眼圈。但話又說回來,他對黑眼圈有一種奇怪的情結,可能是因為這是他身上所具有的最接近於顯著的特徵。他身上的其他部分就只是……平淡無奇。他一方面渴望擁有一種「東西」——就像那些身高只有五英尺五英寸的傢伙們,為了彌補身高的缺陷,成天泡在健身房裡,練成了超級肌肉男,但還是改變不了與朋友外出必須加快步伐才能與之並肩同行的事實。或者他可以長出一隻突兀的鼻子或是耳朵——如果長在名人身上,便會被媒體描述為「不同尋常地吸引人」的特徵。相貌平平的女子會被戲稱為「平凡的簡」,但對於男人,好像沒有對等的表述。安德魯想,或許自己可以創造一個詞出來。「標準化的安德魯」?「標準的安迪」?成為那些淺棕色頭髮、牙齒一般的普通男性的代名詞。這倒是造福後代的一種途徑。

他退後了一步,撫平了襯衫袖子上的褶皺。「你知道你長得怎麼樣嗎?就是根畫了張人臉的芝士條而已。」他鼓起雙頰。真是見鬼了,他到底怎麼想的,內心竟然會認可這種定義?四輪驅動高階配置的「哨兵」正在以令人愉悅的速度賓士在他安裝好的「8」字形懸軌上,像被催眠了似的。他特意選了埃拉的另一首曲子《但不是為我》——曲調平緩、懶散、優美——試圖讓自己安靜下來,但沒什麼用。這就是為什麼他不怎麼社交的原因,因為,只要一想到要出去,他的腸胃便翻江倒海,抽搐不止。待在家裡繼續論壇上的對話的想法蠢蠢欲動,差點就讓他放棄了外出計劃。但最後,他還是強迫自己離開了家。他決定找個藉口,就說黛安娜要加班到很晚,但自己在最後一刻,成功找到了照看孩子的保姆。

離家之前,他先用谷歌查了那家酒吧,從門口掛的那張不吉利的黑白照片和激進的廣告語——50%的可信度——「真正的啤酒和快樂」看上去,就產生這是一家「耍酷」的另類酒吧的擔心,但到那兒時,他鬆了一口氣,因為至少從外面的裝潢判斷,酒吧整體上還是挺正常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在外面來回走了三圈,假裝在講電話,這樣,如果已經在裡面的佩姬或是她的朋友看到了自己,他就可以很自然地結束通話電話走進來。他到達的時間點十分關鍵。如果到得太早,就會被迫跟陌生人交談。如果到得太遲,他就會覺得自己是個闖入者。只有把握恰到好處的時間點,他才能跟所有人打個招呼後便加入競猜環節——他們會全神貫注地回答問題,而不需費盡心機地找話題跟他聊天來調節氣氛。

他再次路過門口時,透過玻璃看到在酒吧較遠處的角落裡坐著一群人,應該就是他們了。佩姬旁邊坐了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長長的棕色頭髮,留著山羊鬍。或許這就是史蒂夫了。他好像正在講述一個有趣的故事,講著講著動作也越來越誇張,明顯是講到了某個笑點。他狂敲著桌子,引得眾人鬨堂大笑。安德魯注意到,站在吧檯的幾個人環顧著四周,想要找出他們發笑的原因。他還發現,佩姬顯然沒有全身心投入大家的笑話裡,處於半游離狀態。

他剛準備伸手推開門,就頓時僵在了原地。

這不是他。這不像是他的行為。如果在競猜環節中,一個問題也答不上來,或者在激烈的爭論中被迫要選邊站隊怎麼辦?如果眼看著就要勝利,但就是由於他的一個失誤導致大家功虧一簣又該怎麼辦?還有,萬一競猜環節中間有休息——豈不是就要開始八卦自己的生活了嗎?他能應付工作中夥伴詢問自己的家庭。他能預知所有的問題,如果預感即將被問到不舒服的問題時,他也知道如何從對話中全身而退。但今天面對的這些人完全陌生,他很有可能陷入困境。

就在這時,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裡面走出來一個人,說著熟悉的告別語——「晚安」,那隻會意味著一種情形。他轉身看到計程車亮著的黃燈,一個可以給自己提供避難所的歡迎標誌。他衝了過去,急匆匆地把地址給了司機,猛地把門開啟,一頭紮了進去。他一屁股陷進了座位,心跳加速,彷彿是開車逃離搶劫銀行的犯罪現場似的。十五分鐘後,他已經回到了住所大樓外,今晚的社交結束,花了整整二十英鎊,卻連一杯酒也沒喝到。

走廊的地毯上有一封信,他撿起來,原以為是個垃圾信件,翻過來映入眼簾的卻是用圓珠筆書寫的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他迅速將信塞進口袋,匆匆上了樓。一進屋,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啟音樂,並且啟動軌道上的火車模型,這種慾望比平時來得愈加強烈。

他粗暴地把唱片機的唱針按下去,同時提高了音量,接著跪了下來,擺弄著軌道,把先前「8」字形軌道中間的部分朝外扒開,建造了一個新的軌道,兩圈變成了一大圈。他把火車模型放在軌道上,看著它執行起來,他坐在圓圈中間,雙腿彎曲雙膝抵在胸口。在這裡,他獲得了平靜。在這裡,他可以掌控全域性。號角轟鳴,鐃鈸叮噹,火車在軌道上轟隆隆地開過,所有的一切包裹著他,守護著他,賦予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過了一會兒,他記起了口袋中的那封信。他拿出來開啟了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條,一股濃烈的鬚後水味道也隨之飄了出來。

你的不告而別意味著,你沒能參加今早舉行的薩莉遺囑的宣告會。你個小渾蛋。你知道嗎?因為我壓根兒不知道。她的存款高達兩萬五千英鎊——你肯定以為她早就告訴我了吧,是嗎?畢竟,我們正在創業——那是我們的夢想。所以你能想象,當我知道了這筆錢的存在,而且她還把錢留給了你而不是我,那時候的我有多震驚。

或許你會發現,她一直以來有多自責,不管她多麼努力地想要幫助你,而你自始至終都選擇不原諒她。你像是綁在她腳上的重重的磚頭,讓她越陷越深。好了,安德魯,我希望你現在高興了。這一切都很值得,不是嗎?

安德魯又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卡爾的來信,但這完全說不通啊。當然了,薩莉把錢留給自己難道是由於某個操作過失?打錯了字?或許有另一種解釋,意味著薩莉這麼做是她的最後一次嘗試,為了彌補之前的過失,為了擺脫多年來一直折磨自己的內疚,而他完全可以並且應該為她去除這種煩惱。一想到這裡,自己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

大型超市。

原文意思是「他將‘cleanslate’當作動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