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別傳》 第一章 嘉德聖女劍

朗泰羅斯既驚且怒,他手握斷劍,突然高聲叫道:「這……莫非就是嘉德之劍?」貞德也不答話,換了一套十字劍法。這套劍法是由幾百年間由諸多騎士遊俠在十字軍東征血戰時演化而出,被視為最正統的騎士劍法。此時她一個身材嬌弱的少女使將出來,劍鋒在身前劃出一個又一個十字,綿綿不絕。朗泰羅斯覺得壓力陡增,再無開口的餘裕,只能奮力抵擋。

時間一長,朗泰羅斯覺得對方內力源源不斷,自知取勝無望,正欲抽身而退,突覺背後掌風大起,嚇得亡魂皆冒。原來是理查怕貞德有失,下場助拳。他雙掌夾擊,一記「登山寶訓」直襲朗泰羅斯雙耳。貞德也在此時發難,長劍化作青色流星直刺向朗泰羅斯咽喉。這一招來得實在太快,加上理查步步緊逼,朗泰羅斯避無可避,只得把斬劍壓低,身體微縮,身子朝理查撞去。

理查雙掌重重一擊,正轟中朗泰羅斯肋部。朗泰羅斯身形微晃,噴出一口鮮血。他固然被打成重傷,但總算避開長劍鋒芒,免去開膛破肚之苦。兩人都沒想到他竟有這種拼死求活的手段,手裡都是一緩。朗泰羅斯看準這機會,強忍痛楚,發出一聲長嘯,縱身從蓬頂破洞又躍了出去。幾下迴轉,他人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別的姑且不論,這輕身功夫可強過理查和貞德數段。

理查見貞德紋絲不動,急道:「你不追麼?」貞德道:「窮寇莫追。何況他身受重傷,已沒了威脅。」她神情輕鬆,不似剛經歷了一場劇鬥。

這一場打鬥來的快,去的也快。理查與貞德四目相對,貞德先開口問道:「我聽到你剛才叫出他名字,這人是誰?」理查擦擦額頭汗水,答說:「他是一個從博韋來的遊方苦修士,已經到特魯瓦兩年多了,寄在教堂裡,平日很少與人來往。沒想到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可真真沒有想到。」

貞德輕輕搖了搖頭,低頭沉思片刻,眉毛一挑:「博韋?那不是被英狗與勃艮第人佔據著麼?從那裡來的修士,著實令人可疑。看來除了理查弟兄你,城裡還有人對我有殺心吶。」理查聞言,頗有些尷尬。特魯瓦城在戰爭中置身事外,與勃艮第與英國人都來往甚密,他們派遣密探藏在城中,毫不奇怪。只是理查想不到自己身旁也被安插了這等高手,還尾隨自己潛入法營。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道:「貞德姑……呃,將軍,你可受傷?」

貞德聽理查突然改了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兒家嬌態畢露,她笑道:「還好,他雖然武功不錯,但還傷我不到。」她說得輕描淡寫,渾不把這事當回事,又頓了頓,瞅著理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出手相助,先前我還以為你和他是合演的一齣戲,打算把你們兩個一劍刺穿呢。」

理查聽到,唬得脊背冷汗肆流,只得尷尬乾笑幾聲。這小姑娘雖偶露嬌態,到底還是一軍之主。他心中對那朗泰羅斯的武功耿耿於懷,總覺得哪裡見過,此時也不便說出來,就拿眼光去看貞德手中的長劍。他剛才聽到朗泰羅斯叫了一聲「嘉德之劍」,對這一柄鋒銳無比的神兵大為好奇。

貞德見理查盯著自己這柄長劍,笑道:「你喜歡這把劍?」理查道:「耶聖有言,凡動刀兵者,必死於刀兵下。不過您的這把兵刃,想來並非凡物。」貞德不悅道:「喜歡便過來看,何必囉嗦!」她把劍遞到理查面前,劍背鐫刻著一行拉丁文寫的聖經箴言:「因信稱義」。劍身頎長,青芒森森,刃口處微微泛起寒氣。

貞德輕彈劍刃,劍身嗡嗡發出聲響,餘音繚繞,久久不散,似有云端的唱詩班詠起聖調,音節翱翔於九天之上。理查聽在耳裡,一時竟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這……這真是好劍。」理查良久方嘆道。貞德把劍收回鞘中,憐愛地摩挲劍柄,輕聲道:「這把劍是我師父給我的,名叫嘉德之劍,又叫聖女劍。你可知嘉德是誰?」理查點點頭,他於武林掌故頗為精熟,這人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嘉德全名叫作席爾德嘉德,乃是四百年前生於日耳曼地區的一位奇女子。她一生篤信天主,聰慧過人,舉凡天文、地理、醫藥、哲學、武學無所不通,尤其精於音律之道,所留八十餘首聖詠之曲,已為梵蒂岡視作聖事之樂,嘉德因此被教皇封為聖女。當時女子地位低下,備受欺凌,嘉德有鑑於此,便憑藉一己之力在萊茵河畔建立了貝居因修女會,專收各地女性,一面侍奉上帝一面傳授武功,數百年來儼然也成了一大武學門派。

「嘉德祖師當年曾用此劍斬斷情絲,敗退邪魔,方才有了大功業。這聖女劍正是本派鎮院之寶,師父為助我救國,連它都借給我用,我怎能辜負她老人家的期望?」貞德輕撫劍背,兀自喃喃自語。理查聽到這劍原是嘉德大師的遺物,大為欽敬。

這時一陣鏗鏘腳步聲從帳外傳來,一個身披重鎧的騎士衝入帳篷。這騎士鬚髮皆白,卻生得虎背熊腰,獅鼻虎目,理查認出他是王太子麾下大將迪努瓦公爵。

迪努瓦公爵抬頭看見帳頂和帳側的大洞,大皺眉頭,對貞德開口嚷道:「將軍,剛才衛兵說有刺客潛入主帳,可有此事。」貞德把劍收入鞘中,淡淡道:「不錯,已然被我逼走了。」迪怒瓦公爵頓足吼道:「我說將軍,從奧爾良開始,您遭到的暗殺少說也有七、八次,為何您從來不大聲示警,喚來衛兵相助?您武藝高強不錯,但暗箭無眼,如今三軍都維繫在您一人之身,可不能恃武逞強,孤身犯險吶!」

這獅吼震得旁人耳鳴陣陣,貞德卻巋然不動,從容答道:「來殺我的,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那些尋常軍健又怎會是敵手,徒增傷亡罷了。我一人打發他們便已足夠。」

理查這才明白為何貞德剛才連遭兩次暗殺,卻都不肯大聲示警。這姑娘的武功固然令人驚異,骨子裡的傲氣也著實高的緊。迪努瓦公爵斜眼瞥到理查,問道:「這人是誰?」貞德道:「哦,他也是從特魯瓦城來刺殺我的。」迪努瓦公爵大驚,立時掣出佩劍,架到理查脖子上,看著貞德道:"這人是特魯瓦人的奸細?

貞德搖搖頭道:「理查弟兄本來是要挾持我的,不過他深明大義,已經願助我軍開城。」迪努瓦公爵卻不肯放下:「他如今落在我們手裡,自然是有求必應,回城之後,怕是就變臉了。」理查夷然不懼,梗起脖子大聲道:「公爵明鑑,我乃是西妥斯會的修士,這次出城只為了特魯瓦百姓請命,與那些貴族無關。」迪努瓦公爵喝道:「你敢發誓麼?」理查舉起右手,三指朝天道:「以聖父之名,倘若我有半句虛言,甘落地獄火湖,與謊言者同受勾刑。」

迪努瓦公爵見他發下毒誓,這才將信將疑地放下佩劍,轉頭對貞德道:「將軍,防人之心不可無哇!」貞德笑道:「我自有分數。」說罷朝理查盈盈望過去,抿嘴笑道:「這麼說,你真心願意助我?」理查道:「只要不害百姓,就是上帝之軍,在下自當襄助將軍。」貞德道:「何必叫甚麼將軍。在主面前,你我都是弟兄姊妹。我在軍中終日與那一班軍人打交道,被他們將軍長將軍短的,可聽煩了。你身上有神職,叫我姊妹就是了。」迪努瓦將軍「哼」了一聲,轉身離去。貞德見老爵士有些憤憤,不禁掩口咯咯笑起來,燭光之下明豔無方。理查心頭又是一漾,連忙垂下頭去收斂心神,暗念聖父、聖靈及聖子之名。

貞德送走迪努瓦公爵,對理查道:「你行藏已經洩露,如今不便留在營中,我送你回城罷。」理查連忙道:「不必勞煩將軍,我自己回去就是。」貞德道:「這麼一折騰,我也沒什麼睡意,送你回城,也順便去巡巡營地,你不要囉嗦!」她心直口快,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勢。理查沒奈何,只得步出帳外,等她換去布衣,穿好甲冑。

等到貞德披甲出來,理查眼前一亮,只見她寸縷金髮披在銀白鎖子甲上,脖頸雪白,說不出地英姿颯爽,教人心折。兩人並肩朝營外走去,一路巡邏計程車兵看到貞德,都紛紛停步致敬,個個面露景慕之色。

這座軍營佔地極大,一屯屯的輜重、帳篷與旌旗連營相接,少說也有一兩萬人。自從阿贊庫爾戰役之後,法蘭西皇室還不曾有如此規模的大軍雲集。貞德揚手遙指鳶尾花旗,得意道:「理查弟兄,你看我這軍勢如何?」

理查掃視四周,暗暗計算,發覺這已是法國王軍半數精銳,不由大為驚異:「我聽說王太子與伊莎貝拉太后都是多疑之人,麾下貴族個個眼高於頂,又極重家系名望。貞德將……貞德姊妹您竟得他們這麼大信任,獨掌兵權,實在難得。」貞德下巴微抬,以手撫胸:「我出山之時,師傅曾給我一件信物,說只要手持這枚信物,便可在皇室內無往而不利。當初我靠著這件信物直闖希農行宮,王太子陛下與太后見了,當即升帳拜帥,眾貴族都不敢有任何異議。」

說完貞德從懷裡掏出來一枚寶石,這寶石大若鵝卵,純藍至極,用一根金線系在貞德脖子上。理檢視到這藍寶石,面露異色,不禁皺眉道:「義大利有句俗語:美服患人指。姑娘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兵權,必然會遭人嫉恨。這等重要信物,還是不要輕易示人的好。耶聖何等人物,尚被猶大以三十銀元出賣,何況姑娘你呢?」貞德昂然道:「我身系法蘭西國運,他們為何要嫉恨我?莫非不想復國了麼?若是有這樣的奸佞之人,我便用這聖女劍斬下便是!」說罷把寶石收入懷中,握緊劍鞘,雙目銳利如劍。

理查覺得這姑娘冰雪聰明,只是對世事看得忒淺了。但是她此時躊躇滿志,想來這些話也聽不進去,便乖乖閉上了嘴,扯些閒話道:「等到天下太平,姑娘還要回去貝居因會清修麼?」

貞德抬眼望著天上星辰,良久方道:「到那時候,我便去耶路撒冷,把那些奧斯曼異教徒趕出聖都!」理查撇撇嘴:「不到末日審判,異教徒哪裡殺得乾淨?姑娘若有興來特魯瓦,我這裡有數片修道院的土地,種著各色豌豆,都是歐羅巴罕有的品種。園圃之間,也大有農趣。」

貞德晃了晃劍鞘,自嘲般笑笑:「這柄聖女劍和我一樣,只能斬人,可不是耕田的犁鏵呢。」理查見她雙眸間閃過一絲落寞,心中大是感慨。別的女孩在這年歲,尚在家裡玩耍,她卻早早揹負起復國之任,也實在辛苦。

兩人行至轅門,貞德停下腳步,在胸前虔誠劃過一個十字:「理查弟兄,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希望你能說服特魯瓦早日開城,蒙主喜悅。」理查亦劃了一個十字道:「願主的聖靈充滿你我肉身,使我們得以完全。」貞德笑道:「我便拄劍在此,目送先生一程罷。」

理查點頭稱謝,走上幾步,心中忽有所感,不禁回首望去。卻見少女雙手拄劍,站直在轅門前紋絲不動。夜風拂過,金髮飄揚,說不出地生機勃勃,宛若黑暗中一團耀眼火光。

回到特魯瓦城之後,理查先去了朗泰羅斯的住所,發覺他不曾回來,想來已經遠遠地逃離特魯瓦,或者藏在哪個親英的貴族府邸。理查把會內的弟兄糾集起來,讓他媽們去各處組織平民,自己連夜去找城主商議。理查修士長年在特魯瓦城傳播福音,又住持種植農谷,極受民眾愛戴,在城內人望極高,就是城主也要賣他三分面子。

經過他一番剖陳利害,加上平民群情洶湧,城主終於痛下決心。城中親英勢力少不得又是一番聒噪,怎奈西妥斯會在內,貞德大軍在外,兩下夾攻,一夜之間便被撲滅。

次日特魯瓦開城投降,重回法蘭西皇室懷抱。理查固然鬆了一口氣,貞德也大為欣喜。王軍實力薄弱,實在不想在這種小城之前耗損實力——只可惜朗泰羅斯始終不曾搜到,讓理查好生懊惱,唯恐貞德又遭危險。但貞德眼中只有蘭斯,對刺客壓根不曾放在心上,倒讓迪努瓦公爵平白擔了不少心。

卻說貞德大軍在特魯瓦城盤桓了兩日,補充給養。貞德在這兩日內巡遊全城,演說宣講,全城軍民都把她當作聖徒下凡,崇拜得五體投地,竟有不少人主動投軍而來。到了第三日,大軍休整完畢,望著蘭斯大城而去。

王軍前鋒緩緩開拔,貞德騎著一匹白馬,手持鳶尾花旗,腰懸聖女劍,昂然走在佇列最前。她遠遠看到理查修士身著灰袍,和一群西妥斯會的僧侶站在路邊,便勒緊韁繩,策馬走了過去。

理查修士見貞德過來,劃了個十字道:「貞德姑娘,此去蘭斯,路途艱險,就讓我為你念一段玫瑰祈文如何?」貞德放聲大笑,拿馬鞭敲了敲轡頭,大聲答道:「我這一次出征,奉辭伐罪,英狗聞風喪膽,何必祈禱?就算要禱告,也是在奪回巴黎之後,再感謝天父之恩!」

這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氣沖霄漢,旁邊軍士百姓聽了,無不神情激昂,同聲大叫:「貞德萬歲!法蘭斯萬歲!」

理查正不知如何回答,貞德忽然從馬上彎下身子,一張嬌俏的臉龐施施然湊過來,象是要親吻他一般。理查面色不禁大窘,要往後退去。貞德卻在中途停住了,戲謔地望著修士,似乎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惡作劇而得意。還沒等理查說些甚麼,貞德輕啟朱唇道:「理查弟兄,我營中還缺一個有見識的教士,你可願隨我去?」

佳人相邀,氣吐如蘭。理查望著貞德碧空般的一雙美眸,心潮一陣激湧。他忽想到修士戒條,不可迷失了信仰之心,只得強自壓下,躬身淡淡道:「特魯瓦正是勸農之時,我不能棄他們於不顧。將軍麾下猛將如雲,不差我一個小小修士。等到王庭光復之時,我親釀麥酒,來與姑娘慶功。」

他以為貞德會生氣,不料貞德輕笑一聲,在馬上直起身來,金髮一甩,重新舉高王旗,大聲道:「那麼咱們就約定了罷。就請理查弟兄你為我日日祈禱,禱告王師早日北定巴黎!驅除韃虜!」

那一排西妥斯會的修士一齊手劃十字,口宣聖號:「哈利路亞!」貞德口中喝叱,駿馬揚蹄。理查目送金髮少女越行越遠,心中莫名悵然,直至看不見她身影時,那王旗仍在碧空下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