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航班》四

劉挖挖冷哼一聲:「你叫諸葛亮來也沒用!」

祝佳音問小空姐:「你還有什麼發現?」小空姐想了一下:「有一個木箱子被撬開了一條縫。」祝佳音吩咐道:「劉總,你跟她下去幫忙弄開箱子,看看小馬同志到底藏了些什麼東西。」劉挖挖跟著小空姐再度爬了下去,祝佳音當著我的面踱著步子過去,「咣」的一聲把氣密門關上,又把餐車推到上面去。這個門是向上開的,被這麼一壓,底下的人便無法開啟了。

「馬先生,聖誕快樂。」

祝佳音的聲音變了,他的臉變得猙獰,印堂開始發黑。他摸摸自己的額頭,自嘲地笑道:「按照你們中國人的理論,印堂發黑是要倒霉,這對我們黑人,可真是赤裸裸的種族歧視。」

「你到底是誰?」這種時候,我反而冷靜下來。

「你難道不記得我了?」祝佳音的臉色變得更黑了。

我盯著他的臉,慢慢浮現出一張臉龐,不由得大叫道:「你,你是那個辦事員!」

我在出發之前,有一個黑人辦事員告訴我有包機可以回北京,我才踏上了這一趟詭異之旅。祝佳音看到我想起來了,欣慰一笑:「不錯,正是我。」

「買通了商務參贊讓我登機的人,也是你吧?!」

「不,我買通的,是他的助手。商務參贊不懂算命,我讓那助手算出錯誤的八字,這才讓你順利登機。可惜我爬上飛機以後,發生了意外事故,只好以如今這副面目與你相見。」祝佳音做了個遺憾的手勢。

「為什麼是我?」

祝佳音咧開嘴笑了:「我可不是電影裡的反派boss,什麼事情都要在最後時刻說出來。我現在只想在這客艙裡高歌一曲趕屍人之歌。我在飛機外唱了很久,在駕駛艙唱了很久,現在終於可以在客艙裡唱給你聽,唱給他們聽了。」他回過頭,衝著那些屍體比了個輕佻的手勢。過道上的線路已經重新接駁過來,每一具屍體的腳踝都纏上了電線。

祝佳音伸開雙臂,右腳踩著古樸的鼓點,放聲歌唱:「jumpingthroughtheroad」。

座位上的屍體都躁動起來。

「inacor-pseopengrave」

小桌板和安全帶噼裡啪啦地紛紛彈開。

「overthefieldswego」

空調的風口吹出了陰森森的風,屍體們從座位上站起來。

「screamingalltheway」

屍體們紛紛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出座椅,站去過道。

「oh,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屍體們在過道站成了一排,跟隨著祝佳音的節奏一起跳起來。祝佳音原本的相貌變得模糊不清,整個五官都快扭曲成了漩渦。黑人的節奏感本來就是最強的,他趕起的屍體,行動起來也極具節奏,比普通趕屍匠帶的那種僵硬屍體更為鮮活。

整架飛機因為這整齊的舞步而開始顫抖起來,左右劇烈地搖擺著。

「顫抖吧,你們這些混蛋!我要讓你們看看,誰說黑人不可以趕屍?我趕的屍體,是最優秀的!」祝佳音尖叫道。他帶著屍體走過我的身邊,朝著後艙的艙門走去。

聽起來這裡面隱藏著一個悲慘的故事,但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看他的駕駛,是要強行把艙門開啟,帶著屍體跳下去。姑且不說那兩百具屍體,單是高空開門內外壓失衡,就會要了整個飛機和我們的命。

我在這瘋狂的舞動中,只有一件事情好做。我用唯一能活動的右手,用力扳動座椅開關,整個座椅「砰」地一聲,重重地砸到了後面的廁所牆壁。廁所的門一下子彈開,裡面藏著的三具屍體噼裡啪啦地滾落出來,擋住了祝佳音的去路。

祝佳音楞了一下。趁這一愣神的機會,我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含了血的口水在那三具屍體上。

劉挖挖說過,如果趕屍的時候碰到新死的厲鬼,就很容易撞煞,甚至可能撞出湘西屍王。這架飛機的座位並不是特別滿,可他卻將這三具屍體單獨擱在廁所裡,還不允許我把坐椅靠後,說明這三具屍體很特殊。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賭一賭。祝佳音在後艙呆了那麼久,他的煞氣已經聚積的差不多了,只需要一個契機,屍體就能變成湘西屍王。

我賭對了,也賭輸了。

那三具屍體緩緩從地板上爬了起來,姿態與尋常屍體大不相同。祝佳音的煞氣與我的血水,再加上它們本身的特殊性——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讓它們發生了變化。

但畢竟這是三具屍體,平攤了煞氣,所以變化還不足以讓他們變成湘西屍王,只能變成小王。

它們甦醒以後,憑藉本能撲向距離它們最近的物體。一個小王衝向我,另外兩個衝向祝佳音,直直撞向他的胯下。已變成黑人的祝佳音猝不及防,那一副皮蛋登時被那一對小王給斃了,痛苦地彎下腰去。三隻鬼糾纏成一團,難解難分。

第三隻小王力大無窮,一下衝撞就把我的座椅撞毀。我擺脫束縛以後,幾下翻滾堪堪避開小王的攻擊,俯身飛快地抄起蓄電池,掀開氣密門跳入貨艙。失去了電力的維持,那些原本在前進的屍體都停止不動了,場面更加混亂。

劉挖挖和小空姐只聽見天花板傳來踏步聲,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正焦慮萬分。看到我跳下來,兩個人都猶豫了一下,迎了上去。他們已經意識到,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祝佳音,對我自然面露愧疚。

我把蓄電池接上無線電臺,一邊除錯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說:「祝佳音被黑鬼上了身,現在正跟三個小王打的熱鬧,我們快和地面取得聯絡,然後跳傘離開,我記得貨艙裡有幾副降落傘。雖然這麼高跳下去很危險,但總比跟飛機一起墜毀強。」

「姜維呢?」小空姐哭著問。

「祝佳音沒說,但我估計,可能是殉職了吧……」

就在這時,劉挖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馬,我不能走。」

「為什麼?」

「我必須把這兩百具屍體一個不少地趕回去。我不認識它們,也不知道來歷,但這是組織交給我的任務。我是趕屍匠,也是國家公務員。」劉挖挖把衣服敞開,露出胸口的國徽,一臉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