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書》(六)

邵雪城死死瞪著她:「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不一早提醒我們?我們進不去,你也一樣會死啊。老王是大乘派,不怕死,你鄭大姐是小乘派,難道也不怕?」

鄭大姐輕蔑一笑:「你知道當末日基地的值班員,需要什麼資質嗎?高能物理學、精密機械學、電子工程學、氣象學、機率論、心理學、組織行為學,要學的東西至少要拿跨越多個領域。我這麼多學位一一讀下來,連女博士都當了,還怕死麼?」

她這麼一說,邵雪城反而失去了動手的理由。

劉月和小影突然哇地哭了起來。死倒是不可怕,關鍵是死在距離溫暖世界一牆之隔的地方,才是最讓人崩潰的。其他人沒有去寬慰她們,大家都不知所措。祝佳音低頭調著收音機,王大鵬和徐聰癱坐在地,雙手抱頭;李超閉目誦著聖經,可總是背錯,龍傲天抓著他的衣角,也將錯就錯地背了下去;田驍拍了拍徐茄的肩:「五美分,都到這時候了,不跟你打啦。」徐茄斜眼道:「誰想跟你鬥來著,五毛。」田驍哈哈大笑:「你說咱倆湊一起,能湊幾塊?」徐茄道:「這得看今日外匯牌價,不過現在估計也沒了。其實,我姥姥家也是宣武的,我身上有一半宣武的血統……」田驍握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溼潤。

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中,老王忽然抬起頭來,再度開口:"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即使是切換到熱源模式,你們也不會死。你們只是會回到荒野,回到過去,失去的只是現成的美味佳餚,和溫暖舒適的床鋪,得到的卻是整個新世界!在熱源模式的干涉下,小冰川期很快就能過去,你們將會像是在圖書館裡焚書一樣,需要自己尋找資源,自己採集果實,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整個中國都是你們的南泥灣。這無疑會很辛苦,但你們會活下去,你們的子孫也會活下去,就像我們的先祖那樣——而不是龜縮在基地裡苟且餘生,然後屍體隨著整個人類文明陷入冰冷的黑暗……

「媽的,把我們害這麼慘,還這麼多廢話!」邵雪城又是一拳打過去。老王這次卻變得激動起來,帶著嘴角一抹鮮血,頑強地昂起頭:「你們願意像地溝中的老鼠看不到一點未來嗎?願意在惶恐和絕望中渡過毫無建樹的餘生嗎?我捨棄了家庭,捨棄了理想,犧牲了兒子,潛伏在這裡做一個干擾者,不是為了害你們,而是為了幫助我們所有人!」

在老王的呼喊聲中,每個人都沉默下來,連啜泣聲都消失了。這個,大概就是所謂「大乘派」的觀點吧,說實話,我被老王說的都有點認同了。這時祝佳音喃喃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們既回不去,也進不去。甬道里沒吃沒喝,只有幾張海報。只能等死罷了,談什麼理想……」

老王平靜道:「其實我知道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們進入基地。但你們必須要答應我,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拯救整個中國,不把基地調回倖存模式。」

這次邵雪城卻沒有動手打人,他盯著老王看了許久,忽然偏過頭去,走到鄭大姐身前,語氣疲憊地問道:「真的存在這種辦法嗎?」她茫然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邵雪城想了想,又問道:「我想知道,要多少末日基地切換到熱源模式,才會徹底改變中國的嚴寒氣候?」

「幾乎全部。」鄭大姐回答。

「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決定切到熱源模式,也不一定管用。如果別人選擇藏起來,冰川不會緩解,我們一樣會死。」

「是的。」

「有意思,老王,這就是一場豪賭啊,而且我們幾乎沒有籌碼……」邵雪城嘴角微微上翹,把身體靠在玻璃牆上,雙手插在兜裡:「那麼,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

「什麼?」鄭大姐似乎更加茫然了。

「為什麼只有邵家的子孫,才能開啟這個基地?難道我們邵氏一族,註定要在末日揹負起拯救者的宿命!」邵雪城大聲問道,踏前一步,眼神里閃著異樣的光彩。

這次不光是鄭大姐,就連老王都面露驚奇。邵雪城舉起手來:「地下二層書庫的門,甬道盡頭的畫像,只有用我的血才能開啟。邵逸夫和我邵雪城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難道城戶光政的故事,真的發生了?」

「那個……」鄭大姐有些尷尬,「電子鎖和畫像,用任何人的血都能開啟啊,那本來只是一個防止其他生物入內的檢測器。你滴入血液,確認人類dna,檢測通過,標準流程,任何人都可以。」

邵雪城一下子僵住了,甬道里陷入可怕地沉默。我仔細回想一下,好像當初除了邵雪城以外,沒人再去拿自己的血去試過。我們看到逸夫樓時,想當然地把他們兩個人聯絡到一起,後來一直唯他馬首是瞻,或多或少都是因為在心裡認為他是thechosenone——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再堅定的無神論者,內心深處總潛藏著一絲宿命論的本能。只是苦了邵雪城,他可著實流了不少血呢……

聽到這個訊息,邵雪城卻沒有意料中的憤怒,反而露出釋然解脫的神情。他把右手放下,長出一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要被迫揹負什麼討厭的宿命或者職責呢,原來老子不是你們的領袖,跟香港那個邵家也沒關係,現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你想幹什麼?」我問。

「之前我還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必須要把你們這些傢伙活著帶走,現在我不必背這個包袱啦。」邵雪城環顧四周,大聲道:「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聽我的命令,我也不指使你們,咱們自己只代表自己。」

說完這番話,邵雪城走到老王身前,伸出手把他的繩子解開。老王愕然望著他,以為這又是什麼折磨的新招數。邵雪城對他說道:「我還是挺討厭你的,你給我們帶來了太多麻煩。不過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貓在這種地下巖洞裡。就算有24小時暖氣熱水和按摩女郎,我也沒興趣。太憋悶,我的心胸太寬廣了,再高階的鳥籠也容不下,寧可在雪地裡赤身裸體去狩獵倖存的大齡女青年和藏獒。」

大家面面相覷,都一下子沒適應這個意外的轉折。我第二個站出來:「我贊同邵雪城的意見。就算別的基地選擇了倖存模式,我們因此而死去,我也不後悔。至少中國曾經有這麼十幾個人,願意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復興,選擇了犧牲。這比苟且偷生更有意義。」

「宣武人從來都是顧全大局!」田驍第三個站起來。

「即使為了一個義人,上帝也不毀滅索多瑪城。我希望我能成為上帝仍眷顧這片土地的理由。」李超鄭重其事地劃了一個十字。

「我也贊同。我以前看《怎麼辦》的時候,看到過這樣一段話:當我回首往事時,我不希望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我只希望在臨終時能說:‘我已把自己整個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復興而奮鬥。」徐聰第五個站起來。

「算我一個。順便說一句,這是《鋼鐵是怎樣煉成》裡的句子,你真沒文化。」徐茄說。

「那是簡稱!」

「別傻了,《怎麼辦》是車爾尼雪夫斯基寫的!哦,對了,我也同意。」劉月說,然後挽住小影的胳膊。小影小聲說了一句:「命運之輪,正位。」沒人明白她的意思,大概也不是反對。龍傲天和王大鵬同時點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現在沒表態的只有祝佳音,他依然低頭摸著收音機。大家望著他許久,祝佳音這才抬起頭:「你們知道嗎?這是一場非零和博弈,我們現在處於囚徒困境,全國末日基地裡的倖存者都在這個困境裡。選擇倖存模式,只有自己可以得救,國家一定完蛋;選擇熱源模式,如果其他人不配合,國家不一定得救,自己鐵定完蛋。想達到帕累托最優,必須所有人都在孤立沒有交流的前提下,做出和我們一樣的選擇才行,這個機率你們說是多少?」

「不知道,我們也不想知道。」我對他說。祝佳音把收音機擱在地上,舉起了右手:「囚徒困境想到達到最完美的結果,總得有人邁出這一步,我不想成為納什均衡裡的悲劇。」

我們把手伸在一起,用力相握。在這麼寒冷的地方,大家的手居然都是熱乎乎的。看到我們所有人達成共識,老王欣慰地笑了,兩行淚水從他的眼角流下來。

「你們快看螢幕!」鄭大姐忽然喊道。我們撲過去,隔著玻璃門看到。屋子裡的大螢幕的右側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圓柱體光柱,從開始的冷色調向著暖色調轉化,一會兒功夫就從淺藍變到橙黃。即使最無知的徐聰,也看明白了,這表示整個基地的熱源模式轉換完成,開始作為一個逐漸升溫的熱源,向被冰雪覆蓋的首都四周輻射熱能。

這時候,螢幕右側的那幅中國地圖,在首都的位置,倏然亮起了一個孤零零的黃色小點。「這就是我們吧?」大家互相談論著,把臉貼在玻璃上,視線一秒鐘都不願意挪開。這是我們這些倖存者在廣袤的中華大地上留下的印記,一時間每個人都無比自豪。

螢幕在繼續讀取著資訊,突然,我看到在上海的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另外一個小黃點亮了起來。這意味著,在大災變發生以後,上海有人做出了和我們一樣的選擇。「總算不是隻有咱們這麼傻。」祝佳音喃喃道。

「快看!廣州也是!」

「成都,成都也亮了!」

「烏魯木齊!烏魯木齊!」

「啊來?臺,臺北也亮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靠,釣魚島也亮了,還有蘇岩礁!還有曾母暗沙!嗎的!沖繩與海參崴也亮了,國家揹著我們佔了多少地方啊!!?」

電腦在繼續讀取著資訊,在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我們看到,那一個小黃點似乎引燃了野火,很快全國的疆域裡,更多黃點紛紛湧現,幾乎在一瞬間點亮了整個中國,一隻變成了金黃色的公雞,躍然螢幕之上。原來我們並不孤單,全國各地的倖存者在進入基地以後,全都做出了同一個選擇,把基地變成熱源。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它們將在嚴寒中為整個中國撐起溫室,孕育著再次復興。

我們隔著玻璃門歡呼起來,祝佳音反覆擦拭著眼鏡,嘴裡不停嘟囔:「幾千個囚徒的帕累托最優,這是神蹟啊,神蹟啊!反正我信了,我信了……」

「好的很,接下來的重建,就看我們的了!」田效意氣風發地喊道,似乎已迫不及待。

這時,我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鈍鈍的撞擊聲,急忙回頭。老王軟軟趴在地上,牆壁上沾了一大灘鮮血。他剛才居然趁著大家沒注意,用盡全力,朝著牆壁撞去。我把老王抱起來,看到他腦袋上血淋淋的傷口觸目驚心,這人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我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卻只是微微一動。邵雪城也湊了過來,面色大變。老王是我們進入基地唯一的指望,他若是死了,我們也就完蛋了。

「老王,你到底在做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們如何進入基地呢!」

老王聽到聲音,勉強睜開眼鏡,用盡力氣笑了笑,囁嚅著對邵雪城道:「我的死……這就是你們進入基地的辦法。我為了事業,虧欠我兒子太多太多,他媽媽也因此去世,他一直恨我入骨……這個焚書系統是,是他設計的。我的體內,也放有計分晶片……呼,所以現在只要我一死,肯定能得到許多加分,一定能超過十萬分,門就可以開啟了……記住你們的承諾……要活下去,開拓新的未來……」

說到這裡,老王的腦袋緩緩垂下,氣絕身亡。與此同時,計分器發出急促的電子蜂鳴聲,所有人互相攙扶著,一起抬頭,向上看去。計分器上的數字在變化,從剛才的99899,驟然減到了99799。

什麼?大家都以為看錯了,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還是99799,比剛才還少了100分。

「………………」

「………………」

「………………」

「這……是怎麼了?」邵雪城連聲問,連續意外的轉折,讓他心浮氣躁。

「如果我猜的不錯……」我第一次失去了冷靜,不得不拼命按住太陽穴,才能繼續說話:「……如果我猜的不錯。這個設計者,在內心深處仍是深愛著他的父親,他早就原諒老王了。但他太過內向,不擅表達,就把這份心意深深地藏在了晶片評分之中。他父親一直到死,都沒有覺察到深藏在自己體內的兒子的愛——真是感人的橋段。」

「然後呢?」

「我們沒有然後了。」

「這個該死的臭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