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書》(五)

對於書籍的評判標準,要一分為二來看待。

自然科學類的書籍,判斷起來相對簡單,他們遵循的是同一套嚴謹的邏輯,可以被一個普適的客觀規則所評判。《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與元素週期表,無論是誰來打分,都不會差很多。

但對於非自然科學類的東西,難度就大得多了。因為它們往往缺乏客觀標準,大多來自於主觀感覺。每個人的品味、見識以及意識形態都不一樣,從而導致這些東西的評判標準千變萬化,彼之肉,我之毒。在一千個人眼裡,哈姆雷特的性格有一千種、薛寶琴詠古十首的謎底有一萬多個、韓寒的團隊有一百多人,連豆腐腦的作料都有十幾樣。

偏偏這些書籍的存量,佔到了整個圖書館藏書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所以,我們現在不得不捨棄自己的喜好與立場,捏著鼻子,像探索暗戀物件一樣,去探查這個素未謀面的設計者的口味。

規則很簡單:他喜歡的書,燒了會減分;不喜歡的書,燒了會加分。

在聽完祝佳音的話以後,邵雪城果斷決定,所有人先撤到上面去,把其他人都集合在一起。他的這個判斷很清醒,現在只有五個傻老爺們兒,做什麼判斷,都不可避免地帶著偏頗,樓上的八個人有男有女有市井大媽也有虔誠教徒,能夠確保涵蓋面足夠豐富,從而對設計者性格的把握更為精準。

我們走上去,把其他人都召集到一起,講述了下面的情景。那些半死不活的傢伙聽到樓下有溫暖的房間和充足的食物,無不士氣大振,就連鄭大姐和李超這兩個極端無神論和極端有神論者,都激動地互相握住了手。唯一沒發表看法的是老王。他醒過來以後,被五花大綁起來,捆在角落裡,轉動著眼珠,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家興奮了一陣,龍傲天忽然插了一句:「那咱們怎麼燒啊?」

「那還用問,當然是扣分的扔出去,加分的燒光光!」田驍揮舞著拳頭,興奮地嚷道。徐茄卻攔住了他:「你冷靜一下,燒書容易,萬一燒錯了,再把書還原就麻煩了。咱們當務之急,是建立起方法論,用最小的代價,建立起設計者的性格模型。這一步工作完成,剩下的就只是純粹的體力活了。」

田驍一向看徐茄不順眼,冷笑道:「什麼方法論,我看你根本是故弄玄虛。這有什麼難的。他不是討厭旅遊書麼?我們就一把火全燒了;他討厭c++,就一把火把程式教材都燒了嗎,不結了嗎?」

徐茄推推眼鏡:「分類是一個辦法,但不能完全沒風險。同一類書裡,設計者的興趣可能也有極大差異。比如哲學類裡,我就喜歡維特根斯坦,但特別討厭黑格爾。」這時候徐聰把頭探過了連聲附和:「對,對,納蘭容若的詞寫的婉約動人,但我對納蘭性德就沒太多好感。」

田驍顯得十分煩躁:「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如果能記住我們具體剛才燒了那些書就好了…………」邵雪城說到這裡,眼神突然一閃,走到老王跟前:「在一開始,你強迫我們燒書前做好登記,其實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吧?」

他一句話提醒了我們所有人。在一開始燒書的時候,老王提出了條件,要求每一本被燒掉的書,都要走完借書流程登記後,才能扔進火堆。我們原來以為這是迂腐,現在聯想到怪異的末日基地開啟方式,這才發現,老王的舉動,大有深意。

「你為什麼要登記燒書?為什麼阻止我們進入基地?為什麼只有我的血才能開門?」

邵雪城連續問了三個問題,老王卻面露冷笑,根本不開口。邵雪城叫王大鵬去外頭把登記卡拿回來。根據登記卡里燒書的分類,能夠大致推算出來作者的興趣分佈。結果王大鵬取回來大家一看,發現只有為數不多的記錄,而且都是在我當政期間記下來的,邵雪城奪權以後,改變了書籍的選擇方式,廢除了登記流程,就再無記錄可循。

邵雪城坦率地承認了錯誤,並號召大家集思廣益。每一個人都絞盡腦汁,冥思苦想。我忽然想到一個好點子,拍了拍手:「你們玩過十八猜麼?」

「玩過!玩過!伸手摸姐面邊絲烏雲飛了半天邊。」徐聰高高興興唱了起來。邵雪城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滾!,你他媽那是十八摸!」

「十八猜是一個猜人的遊戲。你心中想一個人,我們來問你問題,你用是或者否來回答。在十八個問題之內,提問者必須猜中被問者心中所想之人。」

我簡單地做了一下解釋。在這個環境下,設計者就是被問者,他的是和否,將用書籍被燒燬後的分數增減來表達。只要書籍選擇得當,我們應該能猜出他的興趣所在。

祝佳音這時提醒道:「這裡有一個風險。從剛才的實驗裡我們看到,每一本書的分值,都是不同的。很有可能燒錯一本書,扣的分數比之前得到的所有分數都多。你看剛才,我燒了《全本金瓶梅》,扣的分數足足有15,要燒掉好幾本旅遊書才能補回來。如果捉摸不到設計者的惡趣味,恐怕一次失誤,就會毀掉我們之前的一切努力。」

「你能挖掘出這個設計者有多變態嗎?」邵雪城問。

「能!」

祝佳音跑去書庫裡,挑了半天,氣喘吁吁地抱來。我們安排了龍傲天和小影到地庫入口,一來是把數字的變化隨時通報上面,二來他們兩個體質太弱,在下面相對暖和一點。

祝佳音說把這些書依次燒了,然後讓小影和龍傲天從地下傳上來分數的增減變化,如下:

《金瓶梅詞話》+4

《繪圖真本金瓶梅》-20

《金瓶梅全本》-15

《金瓶梅今譯潔本》+5

大家聚攏過來,研究這一連串數字有什麼意味。祝佳音分析道:

「作者在色情方面的取向,與常人區別不大,對全本金瓶梅的嗜好程度,在潔本之上;對插圖版的興趣,在文字版之上。」

這時我插嘴道:「我想再補充一句。這個分數的變化,也暴露了設計者在古典文學方面的無知。」

「什麼?這分數不是很正常嗎?」祝佳音很驚訝。

「不,你們都被書名迷惑了。《金瓶梅詞話》是金瓶梅最早流傳的版本,裡面有大量詩詞歌賦韻文,也有大量自然主義描寫,保留了最原始的風貌;而《繪圖真本金瓶梅》則是清朝人進行刪節以後推出的新版本,才是真正的第一潔本。設計者顯然是望文生義,看到詞話,以為只是詩集,看到繪圖真本,就以為是春宮插圖,所以把分數設定顛倒了——也就是說,設計者在古典文化方面很無知。」

我說完以後,發現所有人都望著我,末了徐聰翹起拇指,說了一句:「老馬,你真內行。」

拿金瓶梅系列做了試劑以後,所有人都感到鼓舞。經過商定,我們決定先從性取向、政治取向、經濟取向和文藝取向幾個方面測試。判斷一個人的閱讀口味,有這幾個維度應該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