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焚書》(三)

劉月哈哈笑了起來:「反正大家都活不久,意志垮不垮的,又有什麼關係。」邵雪城不動聲色:「等到地下書庫開啟,我們就會有活路。」劉月嗤笑一聲:「我勸你別開啟,不開啟,大家還有點希望。如果開啟以後什麼都沒有,到時候你就完蛋了。」

這句話相當犀利。邵雪城現在的權威,是建築在帶領大家開啟地下二層書庫獲得大量食物或者溫暖的承諾之上,如果這個承諾失靈,他的合法性也就不存在了。暴力可以解決一部分問題,但解決不了資源短缺。美食書籍毒品的流通,就是一個典型的徵兆,什麼時候食物短缺到了民不畏死的地步,也就到了崩潰的終點。

邵雪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他沒做任何表示,讓田驍把劉月放開,然後召集了所有人,開展了清查工作。結果發現除了劉月、徐茄以外,還有小影和李超沾染了毒品。小影吸的毒是高木直子的《一個人的美食之旅》,而李超吸的是《聖經中的食物》,這本我看過,主要講得是聖經中被神視為潔淨的食物,與其說是美食介紹,倒不如說是從食物角度說神恩——看來這是劉月為虔誠的基督徒專門準備的。

所有的美食書籍都被收繳上來,讓火堆燃燒的更加旺盛。小影哭鬧著撲向火堆,叫嚷著讓我再看一眼!只看一眼!和果子還差一頁沒吸到!當她發現無力阻止書籍變成灰燼時,開始猛烈吸氣,彷彿美食書被燒掉後可以變成美食煙霧。她被嗆的連連咳嗽,涕淚交加,需要好幾個人才能按住。

邵雪城雙手抱臂,深沉而憂鬱地望著跳動的火焰,像是站在虎門思考清帝國命運的林則徐。他叫其他人都離開,只把我留下。邵雪城把身體靠在書架上,有些疲憊地說道:「你和祝佳音關於末日廣播的對話,我都知道了。」

「哦。」我一點都不驚奇,祝佳音肯定會跟別人說。邵雪城道:「肯定不會有救援了,對嗎?」

「對……咱們說不定是地球上最後一批倖存的人類。」

「那咱們這麼折騰,你說有什麼意義嗎?」

「這要問你了。」我直視著他,「你這麼執著於開啟地下二層,到底是什麼意圖?是想給大家一個活下去的希望嗎?」

「不是,如果是那樣,跟吸毒豈不是沒有區別?我跟你說,我是真想把它開啟,一看究竟。」

「可這有什麼意義呢?你和我都知道,這是圖書館的地下二層,不是家樂福,也不是大商廈,裡面放的只會是書,不可能是食物或者無線電什麼的。」

邵雪城咧開嘴笑了:「老馬,如果我說出真相,你會相信嗎?」

「不妨說來聽聽。」

「我一接近那道門,就感覺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我。」

邵雪城伸出手掌,若有所思。我還沒回話,徐聰匆匆跑了回來,說鄭大姐和龍傲天都被放翻在地,老王卻不見了。我們都是一驚,邵雪城問到底怎麼回事。徐聰說老王剛才突然發難,把武器打暈鄭大姐和龍傲天,然後跑沒影了。"

「用的什麼武器?」

「大英百科全書,自然哲學卷。」

「這麼殘忍?」我和邵雪城都知道那玩意兒有多厚,倒吸一口涼氣,「人都沒事吧?」

「都只是暈倒額而已,性命無礙。我和王大鵬安頓好他們以後,大鵬留在了火堆旁,我一個人先過來報信。至於老王跑哪裡去,就不知道了。」

我們都陷入沉思。老王在這座圖書館裡幹了不知多少年,他如果想躲起來,我們是不可能找到的。可是,在這種大冷天,他一個老人家遠離火堆,又能堅持多久呢?

我沒想到,答案在兩秒鐘之內就知道了。一個黑影從徐聰身後一躍而起,手持一把長柄武器,口中高叫:「小李飛刀!」朝著邵雪城劈斬而來。邵雪城反應很快,閃身避過,下意識地舉手去擋了一下,登時被劃出了一道血紅的傷口。

藉著火光,我勉強看清楚了,襲擊者正是老王,他手裡的武器是一根從書架上拆下來的鐵框,上頭還凍著一長條鋒利的冰條。此時的他,一改原來的老朽,雙目精光畢露。

「我就知道你不簡單。」

邵雪城扶住鐵門,從容說道。老王一抖手裡的冰槍:「我讓你們不要焚書,你們不聽;我讓你們不要試圖開啟這道鐵門,你們也不聽。如今大錯幾乎鑄成,你們只好給我死!」

「為什麼不能燒?鐵門後到底有什麼?」邵雪城問。

老王沒有回答,大吼一聲,挺槍就刺。邵雪城雙手飛快地從火堆裡抓出兩本燃燒到一半的書,架住老王的冰槍。兩個人戰了數個回合,老王的槍法固然神銳無匹,邵雪城的書法卻也妙至毫巔,雙手持書舞動,絲毫不落下風。

那兩本書乃是《南渡北歸》第一、二卷,厚重堅實,老王的冰槍刺過來,一槍刺不穿,反被書上的火焰烤融了幾分。而且這書排版甚亂,註釋字小,被邵雪城面朝對手掀開,逐頁翻動,頁字交錯,一時間竟令老王有些目炫,手裡慢了幾分。

趁著這個機會,邵雪城把書往前一甩,同時身子疾退。等老王躲開書砸,他轉瞬間就跳到兩排書架之間,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老王根本不理睬我們,盯著邵雪城又衝了過去,才走幾步,就見黑暗中飛來一本小書。老王輕輕一挑,那書就飛上天去。不料又是三本飛來,後面源源不斷,好似一臺以書本為彈藥的機關槍在猛烈射擊,挑不勝挑。

我從地上撿起一本,就著火光一看,才明白怎麼回事。原來那兩排書架上擺的,都是一口氣看完xxx、十分鐘明白xxx等歷史普及類讀物系列,書小而輕,且數量眾多。邵雪城隨手抓起,扔出個天女散花毫無難度。老王被他這麼亂扔搞的手忙腳亂,好似一個挑滑車的高寵。

老王久攻不進,有些煩躁,這時飛書又至,老王習慣性地一挑,槍頭卻被書帶偏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這次飛來的,卻是劉墉作品系列。劉墉的書絮絮叨叨,每一本所說內容所差無幾,重量也彷彿。老王習慣了小書重量,邵雪城突然換了劉墉扔過來,他一下子沒調整過來。更關鍵的是,劉墉所著數量,不比那幾個系列要少,邵雪城把它們摻雜起一起,忽而《一口氣讀完大唐史》,忽而《愛要一生的驚豔》,到了後來,又多了幾本《今生不可不去一百個地方》之類的旅遊書籍扔過來、這類書小而硬朗,少字多圖,在半空可迷亂人眼。

等到老王好不容易欺近身來,邵雪城右足一頓,踩著星雲大師的《迷悟之間》跳到半空。這一系列出了十數本,從勇氣、般若、豁達、歡喜到應變、結緣、寬心,捨得,整整一套人生哲學摞在書架一旁,開本甚大,書面如佛法般寬厚平和,最易起跳落腳。邵雪城藉著佛法之力高高躍起,先踢出一本《捨得》,整個人朝另外一排書架跳去。

老王急忙去追,他看到書架上恍惚放著《三體》系列,用槍將其撥到地面,算準高度,一腳踏上去。不料他腳尖剛一踏上,就覺有異,低頭一看,發現墊在腳下的,不是三體123,還多了一本x。老王落腳時用的力氣,本來算的好好,與123的厚度相合,多了一部x,力道登時有變,身子一個踉蹌,跌落下去。這四本書都冠以三體之名,光線昏暗,老王一時不察,結果中了邵雪城的圈套,露出一個大破綻,不由得大聲罵了一句:「這多事的寶樹,續寫個什麼……」

話還未說完,邵雪城右手一抖,亮出了沃爾什的《與神對話》三卷本,挾風恃雷狠狠砸了過來。這書外殼堅硬,紙性頗重,又是三本聯裝,一下子砸到老王頭部,若雷霆神怒,登時把他砸倒在地,冰槍扔在一旁。邵雪城料理了老王,這才輕輕落地,拍了拍手,長出一口氣笑道:「若不是老子幹過書評家,這次還真未必能贏。」

「你還幹過那個?」我看他匪氣那麼重,有點不信。邵雪城撕了一塊白布,把受傷的手掌裹起來,然後回答:「嗯,幹了三個多月吧,後來她也挺煩的,我就跟她分手了。」

「喂……」

我正要問該怎麼處理老王,忽然從身後傳來一聲「嘀嘀」的聲音。我們齊齊轉身去看,發現鐵門電子鎖的方形區域,沾了一片邵雪城手掌上割出來的鮮血,然後指示燈由紅轉綠,突然卡啦一聲,鐵門居然自己開啟了一條縫隙。

我們面面相覷,都把視線投向邵雪城。邵雪城面露疑惑,慢慢走過去,輕輕一推,鐵門朝裡側開啟,露出一條漆黑的通道,沒有燈光,但似乎有一段下行的臺階。

在臺階的旁邊,還豎立著一塊石碑,光面大理石,做得頗為考究,上面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紅色大字:

逸夫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