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病態化的診斷來自一些權威人士,如醫生、教授、律師或是治療師,對我們會格外具有說服力。我們與這些角色的關係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因此在我們心中,他們就像是一位智慧的導師,哪怕他們中有些人根本配不上這種評價。我們認為,他們會以開放、正直的心態對待我們,但我們都遇到過一些認為手中的執照可以讓他們免受任何批評的專家。他們不會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行」,但是,他們會用一個姿勢、一種刻薄或批判性的語氣或是收緊的下頜明確地告訴你,你確實不行,你的觀點也是錯誤的。
我可以從她的聲音、肢體語言和態度中感覺到,她對我很失望。這種感覺真的很糟,我擔心她可能會對我發怒。那意味著我可能真的有問題,畢竟,你的治療師是你行為的終極裁判,連她都表現出不喜歡或者不認可你,那你一定有什麼問題。而且,我一向對別人的憤怒和刻薄言辭感到恐懼,如果這個人還擁有某些權威,效果會加倍。
朗達這樣的權威人士會高傲地表示,沒有人能對他們提出質疑。他們告訴我們,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們好,如果我們表示抗拒,只會證明我們固執、無知和性情反覆無常罷了。他們是專家,即使他們傷害了我們對自己最深刻的認知,我們也不能對他們的建議或解讀提出任何質疑。
危險的秘密
很多家庭都會有一些難言的家醜,比如虐待孩子、酗酒、精神疾病或自殺事件,家中成員都會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一旦有人打破依靠否認和保密維持家庭穩定的潛規則,堅持要把這些事攤在陽光下,家庭成員的一種典型反應便是給這種膽敢討論自己諱莫如深的家族秘史的人貼上「瘋子」「不可饒恕」或「破壞者」的標籤。這些年來,我專門為在童年受過性虐待、身體虐待或二者兼有的患者做諮詢,在這個過程中經常看到這樣的例子。他們心理狀況逐漸好轉之際,會想要談談當初的情況,卻往往遭到親友強力阻攔,不讓他們打破沉默。
事實證明,一個家庭的問題越大,就越要阻撓其成員恢復健康的努力。這時,情感勒索很容易發生。他們威脅要拋棄、驅逐、懲罰或報復說真話的人,或是對其報以全然反對或鄙夷的態度,將其勇敢之舉病態化為自私、多此一舉和毀滅行為,瓦解他們的決心。
羅伯塔是一位30歲的電話營銷主管,到現在依然為頸傷及骨傷所苦,這些傷都來自童年時父親的虐待。我是在當時上班的醫院遇到她的,那時她因為憂鬱症入院治療,我們一見面,她就告訴我,她已經受不了再為這個家保守秘密了。
羅伯塔決心面對自己童年受到的傷害,於是打算就當年自己的所見和遭遇向母親尋求支援,但她沒有獲得想象中的理解,而是遇到了病態化的手段。
6個月前,我試著告訴母親,身上到現在還留有一些父親打我的舊傷痕。結果她完全不信我,還怪我把自己父親說得好像殺人犯似的。我問她:「你記不記得有一次爸爸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甩來甩去,還把我摜到地上?」
她看著我,好像我是從其他星球來的。她回答道:「天啊,你這些妄想都是從哪來的?那些醫生都對你說了什麼?你是不是被洗腦了?」我說:「媽,每次我被打的時候,你都站在門旁邊看著呀。」我母親氣跑了,還說我真會捏造事實,簡直是頭腦有問題,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的父親?要我必須尋求心理協助,不能再扯這樣的彌天大謊,否則她不願意再跟我說話。
對於羅伯塔清晰的記憶,母親不但全盤否認,還強迫羅伯塔忘掉一切,否則就要和她斷絕往來。像羅伯塔這樣只是想要求證往事的積極舉動,常會被家人看作惡意,而被貼上「幻想」「荒謬」甚至是「心理有問題」的標籤。我們可能急需表達出自己受過什麼傷害,但我們必須以決心、充足準備和他人的支援來應對無所不在、與長期虐待或其他深刻家庭問題伴生的病態化行為。
病態化行為會在我們最難抵抗的領域內發生。我們中大部分人可以輕易地應付對自身能力和成就的批評,因為我們周圍的環境裡充滿了衡量這些因素的硬指標。但是,當一位情感勒索者指出我們好像「不太正常」時,我們則會認為這是一種理性的評判。我們都不可能完全客觀地瞭解自我,很多人都懼怕自己內心的黑暗。勒索者們正是利用了我們這種恐懼。
就像二分法一樣,病態化會讓我們對自己的記憶、判斷、智商和人格產生懷疑。這種手法的危害性更高,因為它讓我們開始不信任自己的精神狀態。
聯合陣線
當單打獨鬥的方式無法奏效時,很多情感勒索者會叫外援。他們會找來其他人——家人、朋友甚至神職人員,來為自己提供支援,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因此,在人數上,情感勒索者就已經壓過了被害者。勒索者知道我們關心和尊敬誰,會將他們全都籠絡過去,讓我們頓感孤獨和挫敗。
一天傍晚,在開始瞭解羅伯塔的情況時,我親眼見識了上述手法。羅伯塔的父母、哥哥和兩個姐妹前來參與家庭諮詢,兄妹三人急切地表現出了和父母一致的立場。當我問他們,他們怎麼看待羅伯塔公開討論童年經歷的要求時,我注意到了他們是如何抱團的。幾個人交換了眼神,然後由哥哥阿爾代表發言。
我媽打電話來,希望我們一起參與,好讓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是個和睦的家庭,羅伯塔只是想毀了這個家。你都看到了,她有點不太正常,曾經因為憂鬱症和自殺未遂進出醫院好幾次。如果說她會幻聽或者怎樣,我也不會太驚訝。
他微笑著環顧房間裡的家人,他們點頭表示贊同。
她一直有很大的問題。我們都想幫她恢復,但我們不能放縱她說那些可怕的謠言。什麼她曾經被虐待,都是她捏造的,很多人竟然還會相信她!我們只是想澄清事實,也希望看到她得到應有的幫助。
在母親一再的否認下,羅伯塔很難堅持相信兒時受虐的真正情況,現在她的情況變得更困難——她得面對一屋子的情感勒索者,每個人都希望她閉嘴。所有人聯合向她這個「背叛者」施壓,告訴她只有她沉默不語,讓這個家庭繼續以一種雖然危害性極大,卻更熟悉和舒服的方式運作,他們才會重新接納她。
新盟友
我的一位諮詢者瑪麗亞,就是前面我們提到的從事醫院管理的那位,也提供了一個關於「聯合陣線」的實際例子。她發現丈夫的婚外情後告訴他自己打算離開他時,他用盡一切方法要她回心轉意,包括聯合他的家人。
眼看著以前有效的威嚇手法和柔情攻勢都不能讓我回心轉意,他決定請出最後的法寶——他的父母。我特別愛他們。他父親也是位醫生,母親則非常善良,從認識我的第一天開始就對我非常好。因此,當他的父親打電話請我參加他們的家庭會議時,我其實是很猶豫的,但最後礙於面子,我決定還是要去聽聽他們的意見。
我一踏進屋裡,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傑已經先到一步,而且很顯然,他也已經告訴每個人我有多不可理喻了。他們怎麼可能不袒護自己的寶貝兒子,而公平地對待我呢?
瑪麗亞的考慮很有道理,傑的父母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保持客觀立場的,以下的進展也就不會出乎我們意料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的公婆還在不停地嘮叨著,說婚姻生活中總會有磕磕碰碰,絕不能一發生問題就一走了之。他們說,傑已經承諾會多花點時間陪家人,不在醫院加那麼久的班,我們夫妻之間的小爭執應該可以煙消雲散了,只要我從此不再提離婚,就沒有人會知道我們起了爭執。他們問我,傑這樣愛我,我仍然執意要分手嗎?看到傑傷心欲絕的模樣,他們也很難過。而且小孩怎麼辦?傑努力要給我一個美好的未來,而我卻狠心讓周圍的人都不快樂?
我問他們,傑說過他有外遇的事嗎?從他們的反應看,他沒有。他們看來很不舒服。我以為,或許這樣他們就能瞭解為什麼我跟他們的兒子在一起會痛苦了,但是傑父親的話讓我匪夷所思。他說:「外遇也不是毀掉一個家庭的理由。家庭是最重要的,你不能一遇到問題就想著拋棄它。想想孩子們,想想我們的孫子。」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現在,瑪麗亞遭到的阻撓不是來自一個人,而是來自三個人,這讓她更加努力地堅定了自己原來的決心。他們表達的意思都是同一個,就好像都在按傑寫的劇本走一樣,但從她尊敬與信任的長輩口中聽到傑的說辭,給了她更大的壓力。
更權威的救兵
當搬出朋友和家人也無法逼你屈服的時候,勒索者就可能會請出一些至高無上的權威,比如《聖經》,或是其他知識或技能領域的代表,他們可以很簡單地向你施壓,比如:「我的治療師說,你不懷好意……」「我修過的一門課就說……」或者「報紙上說……」
每個人所認可的價值觀各有不同,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秉持相同的看法。但情感勒索者會從各處引用各種論據、評論、經驗和文章,只是為了說明真理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的觀點。
消極比較
「你看看人家」這種句式帶有很大的情緒張力,深深地聯結著我們的自我懷疑與恐懼之心。情感勒索者通常會拿另一個人做完美的標準,與他們相比,我們渾身缺點。為什麼這些人總是能滿足情感勒索者的需求,而我們卻不行呢?
「看看你姐姐,她就願意幫家裡做事。」
「弗蘭克就能按時交,你該跟他學學。」
「情況再怎麼糟,夢娜都不會棄丈夫而去。」
這種消極比較會讓我們忽然產生自己不夠好、不夠忠實、能力有待加強等想法,讓我們充滿焦慮和罪惡感。因為感到焦慮,我們可能會讓情感勒索者如願,以證明我們沒他們說得那麼壞。
我的一位諮詢者蕾是一位股票經紀人,她的母親埃倫做消極比較的功力可以說是一等一的,讓蕾這幾年來無時無刻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爸爸去世後,媽媽完全陷入了孤苦伶仃的境地。她被男人照顧了一輩子,於是轉而來依靠我。
不久我就發現,我必須花大量時間陪她,還要幫她找律師、會計師,做一堆雜事,她原本可以自己做的。我媽媽實在很會裝可憐,讓我馬上掉進她的圈套裡。雖然做這些事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做事本身也不是問題,關鍵是在我為她做了這些以後,她總得有點感激和認可吧——但實際狀況卻是,你根本無法取悅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不是會計師收費太高,就是律師太差,她總有辦法找到埋怨的點。我連沒有跟她一起吃晚餐都會被批評成罪大惡極,但我答應了我兒子,要幫他排練演出。
只要我有任何事做得不夠好,她一定會讓我知道。例如,我一想給自己一點空間,我媽媽就會提起我表妹卡洛琳:「卡洛琳總是時時刻刻陪在我身邊,對我比我自己的女兒做的還要好。」我懷疑她知不知道這些話對我傷害有多大,讓我充滿罪惡感。最後,我得花上更多不想花的時間與她相處、替她解決問題,以免她拿我和卡洛琳相比。
被拿來跟我們相比的那一方,似乎贏得了我們渴求的愛和讚許,所以很自然,我們會想要與他們競爭,獲得同樣的地位。對蕾來說,這樣比來比去是永無止境的,她永遠無法達到母親的標準。
危險的壓力
和不健康的家庭類似,職場上的消極比較也會造成充滿嫉妒和競爭壓力的氛圍。我們可能會努力想要完成大家長般的老闆設定的「不可能的任務」,而老闆則鼓勵大家與彼此競爭,創造出一種兄弟姐妹般的壓力氛圍。
當金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她的上司正在用一種消極比較的方式「激勵」她,反而讓她陷入極大的壓力之中。她三十五六歲,不幸的是,她成了一位準備退休的傳奇編輯米蘭達的繼任者。
我完全勝任這份工作,有很多不錯的點子,跟作者相處得很好,我也喜歡我的工作。但是,我的老闆對我的要求卻比對誰都嚴格,而且總拿我和米蘭達相比,好像我怎麼做都不夠好。如果我一星期完成了四件工作,我的老闆肯就會說:「不錯,但這只是米蘭達的一般水平,她的最高紀錄是一星期完成八九件工作。」如果有一天我得準時下班,而不能像平常那樣工作10到11個小時,他就會說:「米蘭達離開以後,沒人好好幹活了。」米蘭達就像一位永遠存在於我們辦公室內的傳說。
我絕對相信米蘭達是很棒的人,但是她也會酗酒,沒有家庭需要照顧,可以全心投入工作。問題就在於肯希望我像她一樣能幹,但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還得花時間和孩子、丈夫相處,我做的工作已經很多了,這點很重要。肯總是要求我多做點兒,他說,只要我能再接一個專案,我就能成為米蘭達第二,於是我照做了。他總是支使我忙得團團轉。如果我不照他的要求做,他就會說我比不上米蘭達,接著還會補充說我的天分不比她差,只要多做點他吩咐的工作就行了。他讓我別把這些當作額外工作,而要當成一項職業保障。
我經常不在家,我精疲力竭,我因為在電腦前工作太久,手臂和脖子開始疼,這些都讓我的家人十分擔心。最慘的是,我開始質疑自己的能力。我似乎得以米蘭達為標準來衡量自己的工作,否則我永遠都不夠好。
當我們談到工作場合中的壓力時,最明顯的是具體可見的壓力了,比如被解僱。但是,工作場合中也可能出現經常在家中出現的感受與關係,其背後的驅動力也是一致的。互相競爭、嫉妒、兄弟姐妹間的壓力及取悅家長式人物等情況,驅使我們達到甚至超越自己的極限。但是,如果我們試圖超越在不同需求、才能、環境下設定的高難度標準,我們就可能會為工作犧牲家庭、興趣甚至是最珍貴的健康。
剛開始,我們會十分堅持自己的需求,明白我們為什麼會拒絕情感勒索者。但漸漸地,情感勒索者會模糊我們的視線,還會讓我們相信,其實我們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運用了這些行為策略後,情感勒索者總能讓我們任其宰割。這沒什麼奇怪的,想想受害者在拒絕了勒索者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被誣為壞人,被批判,被一群人聯手對付,被指責性格存在缺陷。也許你會覺得下面這個論點奇怪:這些行為其實都是勒索者從我們身上學到的,是我們教會了他們如何對付我們。可見,我們既然可以允許這些手法發揮功用,當然也可以把它們拋到一邊,或是削弱它們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