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歡迎來到北京,這城市包容你的失敗

北京女子圖鑑 王欣 第1頁,共2頁

b我們選擇來到北京,是選擇駛入這樣一片波瀾壯闊、無邊無際、充滿生機的水域,在這裡,我們乘著更大的風浪,駛往更遠的方向。/b

十年前,我住在東三環附近的松榆東里。

在小區西門,有一個麻辣燙攤兒。防雨布搭起的簡易棚子,兩張鐵皮灶臺、十來把塑膠凳,一對安陽夫妻操持。每晚六點準時出攤兒,兩大鍋五香湯底裡整齊碼放著成串的魚丸、燕餃、肺頭、牛肚、麵筋、海帶、豆腐、藕片……就那麼咕咚咕咚地熬著,發出陣陣香味,吸引了這城裡的夜歸人:有在附近洗衣店、大賣場上班的小姑娘,有周邊網咖的男網管,有三五結伴而來的房地產中介,有剛從北京晚高峰裡攜著一身疲憊歸家的寫字樓男女,也有帶著孩子來的一家三口,丈夫一坐下便要了啤酒一口氣喝下大半瓶,媽媽一邊幫小孩拿串兒一邊喃喃自語:最近真是太忙了,今天又加班——其實並沒有人責怪她。

麻辣燙無論葷素,六角一串,童叟無欺。最後算賬時吃出了零頭,老闆娘一概抹去只收一個整。我是常客,去得多了,也會記住另一些常客,但我們從來不交談,只是落座後,會很有默契地把彼此愛吃的串兒往對方面前放一放。

記得是一個初秋的夜晚,我在家寫完稿以後,又去吃麻辣燙。十點來鐘的光景,人已不多,我斜對面坐著一個常來的年輕女孩,沒怎麼吃,一直在發簡訊。「啪!」我聽到她把手機重重放下,再一抬頭,女孩開始惡狠狠地吃。她吃得難看極了,像是餓了許久,幾乎不看、不挑,從鍋裡撈起一大把串兒都不往碗裡擼,直接往嘴裡送。

那場面實在離奇,我和別的食客都忘了禮貌,看得目瞪口呆。然後,我看到,那女孩開始流淚,不是哭,先是大滴大滴,然後成串成串地落淚,也許是辣的,她鼻涕也流了出來,和眼淚混在一起,被她裹著食物凌亂地全部吃進嘴裡。

坐在她旁邊不相識的女孩放下了筷子,給她遞上紙巾;對面另一個常來的中介男孩,倒了杯啤酒,擱到她面前;老闆娘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默地往鍋裡添補食物。女孩吃了許多,吃到她開始反胃作嘔,才停了下來。她胡亂擦了擦臉,叫老闆娘結賬,老闆娘過來,對女孩擺了擺手:不用了,早點回去吧。睡個覺明天就好了。

女孩愕然,但老闆娘執意不肯收錢。她走了以後,老闆娘麻利地收拾好桌子,中介男孩又加了一瓶啤酒,老闆蹲在棚子外抽菸,夜深人靜、昏黃燈光下,我聽見他悠悠嘆了一句:在北京混,都不容易。

我永遠不會知道,那女孩為了什麼哭。但我也曾那樣哭過:羞恥、決絕、不管不顧。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因為種種原因,找了一份在當時看來是差強人意的工作,每月工資兩千五百元。第一年春節,公司只發了八百元獎金,我買不起機票,只好提前請了幾天假,坐了近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回家過年。

八百元年終獎我全買了糕點果脯,滿滿裝了一行李箱,家裡親戚見者有份,人人誇我有出息又懂事。吃年夜飯時,我在父母面前毫不避諱地酗酒、抽菸、誇誇其談,說我在北京跟誰誰誰是好朋友。

剛畢業的時候,每個人也都還有熱情參加同學會。那年的中學同學會,是某個男同學請客去夜店,他在老家的電信公司上班,才第一年就發了七千元年終獎,那晚陸陸續續來了二十幾個人,人人喝得齜牙咧嘴。請客的男同學摟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說:還是老家舒服吧?北京有的,這裡都有,大家還能經常一起出來耍。

我連幹了幾杯他埋單的酒,擠出一個微笑,對他說:我才不回來,留在北京要飯都不會回來。

年過完了,我要回北京——其實我也不知道回北京做什麼,北京那份工作我早已是下定決心要辭的。母親也試探性地問我:回來考個公務員,去公檢法上班,家裡也有關係,肯定沒問題。我什麼也不說,因為我心裡也很亂。

母親送我到樓下,我讓她回去,她躊躇了一會兒,突然掏出兩千塊錢塞我手裡,然後轉身跑上樓,邊跑邊對我說:好好保重,注意身體——她也沒敢看我。

等聽見母親關門的聲音後,我就站在我家樓下,狠狠哭到泣不成聲,一如那個哭著吃麻辣燙的女孩。

回北京後,我再也沒有像那般哭過。那就是我最壞的時候,我最終挺過去了。畢竟,看著北京環路上飛速蓋起的一幢幢高樓、公交車站每天都在更換的誘人海報、新聞裡說又要興建什麼舉行什麼落地什麼,我就想,只要願意留在北京,怎麼可能沒有機會?

後來,我去了心心念唸的時尚雜誌上班、開了部落格,漸漸步入正軌。有一次,我採訪某個知名建築師,對方約在我常去的一個酒吧,我熟練地點了喜歡的威士忌,建築師坐在我對面,饒有興趣地反問我:你很懂威士忌?我說:不算懂,但很喜歡。

也難怪。他繼續問,像在你們這樣兒的雜誌上班的,是不是都得是富二代啊?

我笑了,回答他:我不是。我小地方來的,北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