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城市歡迎夢想

北京女子圖鑑 王欣 第2頁,共2頁

她跟著經紀人一起跳槽了。新公司果然只有單純的模特和單純的經紀人,沒有做演出的、辦大賽的、搞政府關係的。老闆很看好她,那幾年中國時尚媒體正在經歷版權化,本土時尚雜誌的每一頁內容統統力求做到跟外刊相差無幾。於是,長相歐式的模特在那幾年格外吃香。她恰恰有一張五官生動的巴掌小臉:深眼窩、高鼻樑,連雙眼皮都是歐美人特有的平行全開那種。老闆帶著她見了一輪雜誌主編和編輯,又找來頂尖的時尚攝影師給她拍了一套模特卡,經紀人每天通過簡訊和飯局與編輯們拉交情推薦她。他們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替她鋪好了成名的路。

第一次榮登封面的某二線時尚雜誌出刊時,她買了一箱寄回老家;緊接著,當年11月的中國國際時裝週,她接下了超過70%的設計師主秀,每日從中國大飯店到北京飯店來回穿梭,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中國時尚媒體的視野裡。時裝週閉幕時,她毫無疑問地登上當年十佳職業時裝模特一席。手捧獎盃佇立在漫天彩屑絲帶之下,她再次從鎂光燈的光圈裡,看到了巴黎的影子。

但她竟始終沒有去成巴黎。

她很努力,成名之後,雜誌一本接一本地上,廣告一個接一個地拍。為了強化自己的歐式輪廓,她專門做了豐唇,讓原本單薄的小嘴唇一點一點地變成了歐美名模招牌式的肉感嘟唇。一切正按照她努力經營的方向發展時,呼啦一聲,中國時尚圈的風向變了。

也就是她登頂中國十佳模特之後的兩年不到,中國時尚媒體完成了版權化程式,中國正式成為全球奢侈品又一巨無霸市場,刻意迎合本土市場的國外品牌和逐漸自身覺醒的本土時尚媒體,開始啟用具有典型本土特色的模特面孔。

在那段時間裡,她眼睜睜地看著曾經從同一模特大賽出身,甚至連名次都沒有的丹鳳眼小鼻樑瓜子臉姑娘一躍而上,成為雜誌及品牌御用。這撥兒長相的模特,彼時常被評委、經紀人私下評論「長得不夠洋氣」。此刻,「不夠洋氣」的成了「洋氣」,「長得洋氣」的成了「土氣」。在幾本國際大刊持續力推之下,各路細眼窄臉單眼皮的模特霸佔了本土所有時尚雜誌的封面及內頁,各家模特公司大量換新從各地蒐羅來曾經被認為「只是長得高但不夠美」的特色新面孔,連每年的中國國際時裝週時尚大獎也轉換了風向標——近些年的年度十佳職業時尚模特一水兒細眼窄臉單眼皮,深目高鼻雙眼皮的姑娘一個都見不著了……

她在公司的地位沒有因此下滑,老闆和經紀人一直感念她的好,三人的合作,絕不止僱傭關係,國內的走秀代言拍廣告,好機會全緊著她。只是去巴黎紐約走秀、籤國際代理經紀公司這事兒,由不得老闆和經紀人。屢次力推她,屢被練成了國際化審美的經紀人、編輯回絕下來,她被動地在國內做模特一姐,接下那些去巴黎紐約走秀的名模無暇應接的本土廣告及商演。終於意興闌珊。

如今,偶爾在報刊上看到關於她隱退後的生活報道,媒體對她下了一致的定義:中國一代超模。嗯,只是中國的。

後來,她在東三環最時髦的一家健身房見到了前男友,他也沒有回黑龍江,而是在那裡做起了健身教練。他個兒頭比一般男模矮一些,肌肉過於發達,這在做模特時都是劣勢,進了健身房卻變成了香餑餑。中年女會員們買他的課時一買就買100節,他頗有技巧又恰到好處地扶著女會員的腰,在耳旁輕言細語地鼓勵她們:加油,你看你馬甲線都開始出來了。

她一進健身房,女會員們立即指指點點:看,那是誰誰誰。無不豔羨。

出了健身房,她看見前男友坐進一輛卡宴,他也遠遠看見了她。她對他笑笑,太明白這其中況味。前男友也尷尬地回她一笑。上車後,她仔細回想剛才的交會,突然想起前男友對她笑的時候眼裡出現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淚光。

想到這裡,她坐在車裡號啕大哭——她明明是那麼有方向的人,沒想到最終竟和他一樣,得過且過,丟失了方向。

她二十四歲時,大批十八九歲的細眼兒姑娘橫掃本土時尚圈。她頓時被嫌棄成了「老模」。工作再度被拉回拍保暖內衣廣告、拍國產品牌時裝目錄。

那次,她被請去給某個新起來的奢侈品特賣網站拍形象廣告,在片場認識了該網站的ceo。ceo個頭不高、海歸背景,四十歲不到,斯斯文文的,襯衫外面套了個毛背心,休閒褲也看不出品牌,只一雙定製鞋及手上剛面世的寶馬x6鑰匙,證實了他的成功。這個奢侈品網站從做網路代購起家,慢慢引來了風投,又被國際同類電商集團入資控股,正是風生水起時。在片場,ceo頗為關照她,她不再引以為傲的「長得洋氣」的臉,在理工科男人眼裡,是絕對驚為天人的美。

之後,ceo開始與她約會,又驚奇地發現:儘管她出道多年,圈子裡起起伏伏許久,卻難得的單純。她隱瞞了和前男友那一段,只說自己這些年忙於走秀,無暇他顧。她說男模特更加慘淡的行情註定了模特間的愛情經不起金錢考驗,她見夠了男女模特為了更好的生活對彼此決絕抽身踏入捷徑,洞穿了男模俊朗外表之下更加空虛和不堪一擊的內心,所以,她沒有接過任何一個男模的茬。

確實,與前男友分手之後,她的野心驅動著她忘我地工作,在成名過程中,不是沒有位高權重身家優渥的男人對她示以好感,那時的她,眼見登頂在望,一隻腳已經踏出國門,青春正待無限展開,哪兒還會顧惜本土燕雀的一點點青眼?現在她風頭已逝,一股子心氣兒亦啞然泯滅在胸口,何來野心四露人心不足?旁人瞧去,怎麼能不是清白簡單呢?

她打電話回家問能不能嫁,她媽問不拼了?她支吾一聲,說累了。他媽又問,是什麼樣的男人?她答:開公司拿投資分股票的男人。她媽在電話那頭第一句,對你好嗎?她回答說挺好的。第二句她媽大呼:幹嗎不嫁?!

她的婚禮辦得異常隆重,ceo包機把她老家那邊的親朋好友三百多號人全接來北京,住在五星級酒店裡。又擲下重金帶她去巴黎訂婚紗訂婚戒,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時,她在心裡悶哼了一聲「到底還是來了」,便再無言語。婚禮當天,一眾名模姐妹紛紛盛裝亮相,一面真心實意地表達嫉妒她羨慕她恭喜她,一面擦亮了雙眼端著香檳遊走在酒會上,尋找屬於自己的未來。親朋好友走進她名下近一千平方米的婚房別墅裡,無不嘖嘖感嘆:當年是如何準確地預見她當了模特以後的輝煌未來。

結婚後,ceo著急要孩子,第一年她便懷上了,立即解除了身上的所有工作合同,專心養胎。頭胎是個男孩。全家人大喜過望。老大一歲不到,她又懷了,在第三年再度生下一個男孩,徹底做了全職母親,奶孩子管保姆陪老公。

她漸漸明白了錢的好,心裡也便不再糾結了——她巴黎米蘭紐約東京想飛就飛、她北京上海三亞成都處處置產、她輕鬆買成各大品牌vip,本來就是前名模,如今品牌在國內做活動總會邀請她作為嘉賓坐在秀場頭排。她看著一茬茬後起之秀在t臺上走,心裡想的是:這件衣服我穿肯定比她穿好看。只是,他們還有去巴黎走t臺的機會,而自己已經沒有了。再怎麼買,再怎麼在秀場頭牌看秀,終究是個旁觀者,讚美欣賞與她無關。

現在老公和她計劃著,等這兩個孩子大點,再要一個女兒。

有時候她想起這一路走來,唏噓是有一點,但終究覺得,這美貌沒有浪費。面目全非,總是要比一無所有好一點吧?

某個春日下午,她在自家陽光房裡閒適地翻著時尚雜誌,看到細眼睛超模仍馬不停蹄地在世界每個角落日夜顛倒走秀拍片,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明白過來:那些在模特公司牆上留下照片與榮譽的前輩超模,最後去了哪裡。

難道就走不出前輩超模的路嗎?她當初來北京,不是為著嫁個有錢老公來的。

生活是幸福的,不甘是有的。

她漸漸又明白了錢是不可能完全提供她想要的世界,她想要的自己。

到底走出來了。

三年後,她又回到了t臺,且臺步比以前穩,更自信。她成為了當時結婚生子後繼續模特生涯的個案。如果美貌有時候也會不可靠,努力卻是一定會有回報。

這三年,她不斷練習她的臺步,一個表情、一個眼神、一個轉身的幅度,在鏡子前反覆練習。

最終,她去了紐約,去了米蘭,去了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