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放走了什麼嗎,丹尼爾?」她追問道,在他身後跟了上來,「那個尊主胸前有枚零熵膠囊,裡面也都是死靈細胞!」
「我看見了。」
「所以你才讓他們走的!」
「沒讓他們走。」他的剪刀窸窸作響,「交給那些死靈。他們會歡迎他的。」
這本書,依然獻給貝弗,我的朋友、妻子、可靠的幫手,也是命名本書的人。本書出版之時,斯人已逝,下面的話是在她去世後的凌晨寫下的,這段話應該可以告訴你她給我帶來的靈感。
關於貝弗,我能說的最美好的事之一,就是在我們一起度過的歲月中,沒什麼是需要忘記的,連她優雅離世的時刻也值得我銘記。在那一刻,她最後一次為我獻上了愛的禮物:寧靜平和地離去。她曾經無悲無懼地談起這件事,以此讓我自己的恐懼消弭。向你展示無須害怕死亡,還有什麼比這更偉大的禮物?
正式的訃告將是這樣的:貝弗利·安·斯圖爾特·福布斯·赫伯特,1926年10月20日生於華盛頓州西雅圖市,1984年2月7日下午5時5分卒於毛伊島的卡瓦拉。我知道她不喜歡過於正式,這已經是她能忍受的極限。她讓我保證不舉行那種「我的身體供人觀看,牧師在前面講道」的傳統葬禮。她說:「那時我已經不在那具身體裡了,但它應該擁有更多的尊嚴,而不是供人觀看。」
她堅持說我最多可以將她火化後,把骨灰撒在她心愛的卡瓦拉:「在那裡,我感到了無盡的平和與愛。」唯一的儀式就是——親朋好友們聽著《憂愁河上的金橋》,看著骨灰撒落。
她知道那時會有淚水,就如現在我寫下這段文字時一樣,但在她最後的那段日子裡,她常說流淚無益。她覺得眼淚來自我們的動物本性。狗失去主人也會哀嚎。
人類意識的另一部分主導著她的生活:精神。不是任何愚蠢的、宗教上的精神,也和多數相信招魂的人口中的這個詞並無關聯。對貝弗來說,那是照耀她所遇到一切的意識之光。正因為這樣,儘管心懷悲傷,甚至是沉浸在悲傷之中,我也可以說由於她給我的,並將繼續給予我的愛,喜悅充滿我的靈魂。在她逝去的悲痛中,沒有什麼能比得過我們共同的愛。
她為撒落骨灰的時刻選的那首歌,是我們常常對彼此說的話——她是我的橋,我是她的梁。這是我們婚姻的縮影。
1946年6月20日,我們在西雅圖的一位部長面前舉行了儀式,開始了這段彼此共享的旅途。我們的蜜月是在斯諾夸爾米國家森林的凱萊·巴特度過的,那頂上有一座消防瞭望塔。我們的住處十二英尺見方,頂上是六英尺見方的圓頂,多數空間都塞滿了火災巡查器,只要看到有煙,我們就能定位火災發生的地點。
在這狹窄的房間內,有臺彈簧動力的維克多牌留聲機,一張桌子上還滿滿地放著兩臺行動式打字機,我們一起把生活安排得相當愜意:用工作來支援音樂、寫作,還有其他生活帶來的樂事的開銷。
這並不是說我們一直都興高采烈。完全不是這樣。我們也有無聊的時刻,有恐懼,有痛苦。但總還有歡樂。即便在最後時分,貝弗還是可以微笑著告訴我說,我幫她躺在枕頭上的位置非常好,說我給她做的輕輕按摩幫她減輕了背痛,還有其他一些她自己已經無法做到的事。
在她最後的日子裡,除了我,她不想讓任何人碰她。但我們的婚姻生活創造了這樣一種愛和信任的紐帶,她經常說我為她做的事情就像她自己做的一樣。雖然我必須提供最貼心的照顧,像照顧嬰兒一樣,但她沒有感到被冒犯,也沒有說她的尊嚴受到了打擊。當我抱著她讓她更舒服些,或是給她洗澡的時候,貝弗的胳膊總是環繞著我的肩膀,臉也像以前一樣依偎著我的脖頸。
要傳達出那時的愉悅之情是很困難的,但我向你保證,一切千真萬確。那是靈魂的愉悅,甚至是面對死亡時仍能感到的靈魂的愉悅。她離開的時候,我和主治醫生分別握著她的手,醫生的眼裡閃著淚光,說出了我和很多人談起她時都會說的話。
「她走得從容、優雅。」
許多看到這種優雅的人都不理解。我還記得黎明前幾個小時,我們住進醫院,準備迎接第一個兒子的情景。我們一直笑著。醫護人員不以為然地看著我們。分娩是痛苦又危險的事,分娩時母親死亡的事也並不罕見,這些人笑什麼?
我們笑是因為想到新生命的誕生,那是我們兩人的一部分,這種念頭讓我們充滿了幸福感。我們笑是因為這家醫院正是在貝弗出生那家醫院的地址上建起來的。這種延續是多麼奇妙!
笑是會傳染的,很快,在去產房的路上,我們遇到的其他人也都面帶微笑。不以為然變成了欣然接受。笑是她在面對壓力時的優雅音符。
她也是在為那些持續不斷誕生的新事物獻上笑容。她總能在遇到的一切中找到可以激發她感官的新發現。貝弗有種純真無邪的態度,是種自我的成熟。她想在每件事、每個人身上發現美好。因此,她總會在他人身上得到類似的回應。
「報復是孩子才做的事,」她說,「只有根本上還沒成熟的人才想那麼做。」
大家都知道,她會打電話給冒犯她的人,懇請他們放下破壞性的感情:「讓我們做朋友吧。」她去世後,很多我並不認識的人的慰問潮水般湧來,讓我感到很驚訝。
這是她的典型做法:她想讓我給1974年為她治療的放射科醫生打電話,這段治療很可能是她去世最主要的原因。她想讓我感謝他「給了我這十年的美好時光。一定要讓他明白,我知道,在我因為癌症將死之時,他已經為我做出了最大努力。他把工作做到了極致,我想讓他知道我的感激之情」。
當我回顧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心裡滿是語言無法形容的幸福感。所以應該也不難理解我不想也不需要去忘記任何一刻。多數人只是在她生活的外圍徘徊,我卻以最親密的方式與她共同分享,她做的每件事都給我力量。如果不是她在之前的歲月裡毫無保留,全心付出,在她生命的最後十年,我就不可能完成那些必須去做的事,給她力量,回報她。我認為那是我最幸運的事,是最偉大的特權。
弗蘭克·赫伯特
華盛頓,湯森港
1984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