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十九小時,」鄧肯曾經說過,「但我們也只敢將無艦帶到那麼近了。她們肯定在交叉點周圍設定了摺疊空間感測器。」
頭一次,貝爾也同意了鄧肯的看法。不要拿無艦冒險。它不僅要送大聖母,更得佈置外部防禦,接收傳輸訊號。運輸機是無艦的前沿感測器,會傳送回訊號,報告它所遇見的東西。
而我是最重要的感測器,這副脆弱的身體內有著精密的儀器。
閘門上有引導箭頭作指引。歐德雷翟在前面引路。一行人通過一條小管道迅速直線下降。歐德雷翟發現她們到了一間小艙室內,艙室內的擺設竟然十分豪華,這讓她頗為驚訝。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後的蘇伊波認出了這件艙室,在歐德雷翟的推論上更進了一步。
「這是艘走私船。」
有個人在等著她們。從他的氣味上判斷是個男性,但不透明的飛行員風帽加上與衣服相連的脖頸部分將他的臉隱藏了起來。
「大家系好安全帶。」
男性的聲音通過這套裝置傳出。
特格選的。他一定是最好的。
歐德雷翟在著陸口後面的一個座位坐定,看到了身前的網狀保護帶,上面是一塊塊逐漸向外散開的凸起。她聽到其他人正聽從飛行員的指令系安全帶。
「一切安全?保持安全帶繫緊狀態,聽我訊號再解開。」駕駛艙內,他的椅子後面有一臺懸浮擴音器,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歐德雷翟感到肚臍部位啪地一緊,接著飛船似乎在輕緩地移動,但她身旁的繼視視窗顯示,無艦正以驚人的速度逐漸遠去。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任何人能著手調查之前開始做事。
運輸機速度驚人。掃描器報告預計十八小時以後將出現行星站和過渡關卡,因為他們被用閃光點標示出來,現在就能看到他們的位置。掃描器上的一個視窗顯示,其實行星站在十二個小時多一點後才能被肉眼看到。
執行的感覺突然停止了,歐德雷翟感覺不到視覺反饋的加速狀態了。是懸掛艙。專為這個大小的零域場設計的伊克斯技術。特格從哪裡得到這種東西的?
我沒必要知道這些。為什麼要告訴大聖母每座橡樹種植園都在哪裡?
將近一小時後,她看到感測器觸點開始工作,她不由得默默感謝著艾達荷的機敏。
我們就要開始瞭解這些尊母了。
即便沒有掃描器分析,交叉點的防禦模式也顯而易見。層層疊加的飛機在守護著交叉點!正如特格所料。特格掌握著關卡布置資訊,因此他的人可以繞著星球佈下另一張大網。
不可能這麼簡單。
尊母們對自己碾壓式的力量如此自信嗎?連基本的預防措施都忽略了?
還有不到三小時的時候,行星空間站四號開始呼叫:「明身份!」
歐德雷翟在這份命令中聽出了一聲「否則」。
飛行員的回應顯然讓這些觀察者大吃一驚:「你們乘著一艘小走私船來的?」
她們認出來了。特格又說對了。
「即將點燃驅動器中的感測裝置,」飛行員宣佈說,「這樣能增加我們的推動力。確保你們的安全帶都繫緊。」
四號空間站注意到了:「你們為什麼還在加速?」
歐德雷翟身體前傾:「重複剛才的訊號,就說艙室狹窄,長途跋涉,代表團的人都累了。再加上一句,就說我已經在身上裝好生命體徵發射器,作為預防措施,如果我死了,我的人民都會得到警告。」
她們不會發現密碼!聰明的鄧肯。貝爾發現他藏在飛船系統裡的東西時,不是也很驚訝嗎?「又一個浪漫主義者!」
飛行員轉達了她的話。接著收到了回覆的命令:「降低速度,鎖定座標降落。現在我們將接管你們的飛船。」
飛行員在他的控制台上觸碰了一處黃色區域。「她們的反應和霸撒說的一模一樣。」他幸災樂禍地說,然後他把風帽摘掉,露出頭,轉過了身。
歐德雷翟呆住了。
半機械人!
我們到了危險境地。
「他們沒告訴你嗎?」他問道,「用不著可憐我。我死了,這東西又給了我生命。我是克萊比,大聖母。如果這次我再死了,那我就得變成死靈,才能活過來了。」
該死!我們在用可能會被拒絕的金幣交易。但現在更換已經太遲了。這就是特格的計劃。可是……克萊比?
運輸機平穩降落,顯示了四號空間站高超的控制力。歐德雷翟立刻就知道了,因為她的掃描顯示儀裡可以見到的精心護理的景色不再移動了。零域場被關閉,她感覺到了重力。她正前方的艙門開啟了。外面的溫度溫暖宜人,能聽到些噪聲。是孩子們在玩什麼競技遊戲?
行李在身後飄浮著,她邁步上了一段不長的臺階,她發現吵鬧聲確實來自附近場地上的一大群孩子們。都是二十來歲的女性。她們在來回拍打一個懸浮球,邊玩邊大喊大叫著。
故意擺出來給我們看的?
歐德雷翟覺得這很有可能。那個場地上大概有兩千名年輕女性。
看看為我們招募了多少人!
沒人問候她,但歐德雷翟在她左邊一條鋪就的小巷裡看到了幢熟悉的建築。顯然是宇航公會的手筆,只是最近又加蓋了一座塔。她邊環顧四周,邊說起這座塔,這樣就把與特格的平面圖相比有變化的資料傳送給了植入的發射器。只要看過工會大樓,任何人都不會給這個地方貼錯標籤。
這麼說,這裡可能是另一個交叉點。在工會的記錄裡,毫無疑問,這裡會被一串數字和密碼代表。在尊母們接管之前,工會控制此地已久,以至於在剛下飛船最初的這一陣,她們剛適應恢復重力後的行走時,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帶著工會的特殊風格。即使是遊戲場也不例外——這本是為導航員們坐在他們那巨大的美琅脂氣體容器中到戶外集會而設計的。
工會風格。伊克斯技術與宇航員設計的結合——以最節能的方式圍繞著空間構造他們的建築,道路直截了當;很少有滑道。那些都是浪費,只有受重力約束的地方才會需要滑道。著陸平臺附近沒有鮮花綠植。它們容易受到意外損毀。還有那永久不變的灰色——不是銀色,而是和特萊拉人皮膚一樣的單調色。
她左邊的建築彷彿受了外力擠壓一般,形成了巨大的凸起,有些地方呈圓形,有些出現了各種角度。這裡以前肯定不是什麼豪華酒店。當然,算是富麗堂皇的幽靜去處,但這種去處很少,專門為極尊貴的要人而建,多數都是工會里的監察。
又一次,特格說對了。尊母們保留著現存的建築,改動之處很少。只有一座塔!
然後歐德雷翟提醒自己:這不僅是另一個世界,更是另一個社會,有自己的社會黏合劑。她從與默貝拉的分享中掌握了這一點,但她還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讓尊母們團結在一起。當然絕不僅是對權力的追逐。
「我們走路過去。」說完,她便帶頭沿著鋪就的小路向巨大的建築走去。
再見,克萊比。炸掉你的飛船,越快越好。給尊母們送上第一個大大的驚喜。
越走到近處,工會的建築也顯得越發高大。
不管什麼時候,每次看到這些功能性建築,最讓歐德雷翟吃驚的,就是居然有人費盡心力做建設它的計劃。一切都包含著有意設計的細節,只是有時需要仔細挖掘才能發現。預算決定了在面對許多選擇時只能降低質量,耐久度要優先於豪華或者養眼程度。只能折中,像多數妥協的情況一樣,這種折中的結果是人人都不滿意。工會審計官無疑曾抱怨過這筆開銷,目前的住戶仍然會對一些缺點感到惱火。不管怎樣,這是有形的實質。現在,它已經矗立在這裡,被人們使用。這又是一個妥協。
建築內部做了些改動。大廳比她預想的要小,大約只有六米長,四米寬。接待處就在她們進來位置的右邊。歐德雷翟讓蘇伊波去代表她們登記,並示意其他人等在空曠處,彼此讓對方保持在自己的攻擊範圍內,並不能排除對方背信棄義的可能性。
多吉拉顯然很期待。她看上去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架勢。
歐德雷翟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對她們周遭的環境進行了一番評論。攝像眼很多,但除此之外……
每次進入這樣的地方,她都有種處於博物館的感覺。其他記憶告訴她這種酒店數千年來沒什麼實質變化。即使是在早期,她也發現了原型。從枝形吊燈中就能一睹過去——巨大的、閃閃發光的類比電子裝置,但用球形燈裝飾著。其中兩盞在天花板上佔據著主要位置,彷彿是想象中的飛船從虛空中華麗降落一般。
這裡還可以瞥見更多歷史,只是這個時代的過往行人很少會注意到。卡槽式接待區裝點著欄杆,等候區佈置著座椅,配合著並不那麼方便的燈光,還有標誌指引人們去享受各種服務——吃飯的餐廳,可以吞雲吐霧的娛樂室,約會的小酒吧,游泳館以及其他運動設施,自動按摩房,等等。自古以來只有語言和文字發生了變化。如果語言相通,這些標誌對前太空時代的原始住民來說就沒有識別障礙。這是個臨時歇腳點。
這裡設定了大量安保設施。有些看起來有著大離散時代物品的特徵。伊克斯和工會從來不會把金子浪費在攝像眼和感測器上。
接待區的機械侍者跳著狂亂的舞蹈——它在到處飛奔、清潔、撿拾垃圾、指引新來的人。有四個伊克斯人在歐德雷翟眾人之前先到了這裡。她仔細看了看他們。多麼自大又膽小。
從她貝尼·傑瑟裡特的角度看,這些伊克斯人不管如何喬裝打扮總是能夠被一眼認出來。他們基本的社會結構影響了社會中的個體。伊克斯人對他們的科學表現出一種霍格本式的態度:政治和經濟需求決定了哪些研究是被允許的。那說明伊克斯人社會夢想那單純的天真變成了官僚中央集權的現實——一種新的貴族。因此他們正走向難以遏制的衰落,不管這個伊克斯小隊要讓尊母如何通融也不會有用。
不論我們之間的這場競賽結果如何,伊克斯都將走向死亡。證明:幾個世紀以來都沒有過什麼偉大的伊克斯改革創新。
蘇伊波回來了:「她們讓我們等著,會有人來護送我們過去。」
歐德雷翟決定為了蘇伊波、攝像眼,還有她無艦上的聽眾們,立即開始談話。
「蘇伊波,你注意到我們前面那些伊克斯人了嗎?」
「是的,大聖母。」
「好好記住他們。他們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社會的產物。期望任何官僚能有優秀的創新並且好好利用的想法過於天真。官僚關注的是不同的問題。你知道都是什麼問題嗎?」
「不知道,大聖母。」蘇伊波先是向周圍看看,找了找,然後才說道。
她知道!但是她看出來我在做什麼了。這是一位什麼樣的侍祭?我小看她了。
「比如這些典型問題,蘇伊波:誰得利?如果出了問題,誰負責?它會不會改變權力結構,讓我們丟掉工作?或者它會不會讓一些次要部門變得更加重要?」
蘇伊波會意地點著頭,但是她瞥向攝像眼的眼神可能有點太明顯了。不過沒關係。
「這些是政治問題,」歐德雷翟說,「它們顯示了官僚動機是如何直接與適應變化的需求相左的。適應性是生命存活的首要條件。」
是時候和東道主直接對話了。
歐德雷翟仔細向上看了看,選了一個枝形吊燈上的主要攝像眼。「注意一下那些伊克斯人。他們的‘決定論宇宙思想’已經讓步給‘無限宇宙思想’,而在無限宇宙中,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在這樣的宇宙中,創造性混亂才是生存之道。」
「謝謝您教給我,大聖母。」
願眾神保佑你,蘇伊波。
「她們和我們打過很多交道,」蘇伊波說,「肯定不會再懷疑我們對彼此的忠誠。」
命運保佑她!這一位已經準備好接受香料之痛了,可是也許永遠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歐德雷翟只能同意這位侍祭的結論。對貝尼·傑瑟裡特方式的尊崇來自內在,來自提醒自己潔身自律的那些不斷觀察的細節。它不是哲學,而是對自由意志的一種務實觀點。在充滿敵意的宇宙中,姐妹會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但一切都基於一絲不苟地保持對彼此的忠誠之上,這是在香料之痛中鍛造的協議。聖殿和它僅存的幾個分支是建立在分享和記憶共享基礎上的秩序的培育園。不是以清白無辜為基礎的。那種東西很久之前就已經被丟棄。其堅實的基礎就在於政治意識和獨立於其他法律習俗之外的歷史觀。
「我們不是機器,」歐德雷翟說,她邊說邊瞥向周圍的自動裝置,「我們一直都依賴於個人關係,至於這種關係會把我們引向何方,就無從知曉了。」
塔瑪拉尼走到歐德雷翟身旁:「你不認為她們至少應該給我們發個訊息嗎?」
「她們已經給我們發訊息了,塔瑪,安排我們住在一間二流賓館內就是訊息。而我也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