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三十章

除非你能熄滅狂熱分子的那份狂熱,否則就不要與他們起衝突。除非你的證據(奇蹟)不可辯駁,或是你能讓狂熱分子相信你是受上帝指引的,才可能切入其中,否則就不要用一種宗教去反對另一種宗教。有些科學披著神聖啟示的外衣,長久以來這都是通往這類科學路上的阻礙。科學中的人造痕跡過於明顯。狂熱分子(很多是對一種或另一種主題的狂熱)必須知道你的立場,但更重要的是,必須認出是誰在你耳邊竊竊私語。

——護使團,初級教學

身後的獵人不斷逼近,這種念頭在歐德雷翟頭腦裡揮之不去,還有時間的流逝也一樣讓歐德雷翟苦惱。時間快得模糊成了影子。持續兩個月的討論後,終於得以讓什阿娜接替了塔瑪的位置!

歐德雷翟今天不在,被送去大離散的貝尼·傑瑟裡特姐妹中,有一位新的倖存人員需要她親自去做情況簡介,這種時候就會由貝隆達負責日常管理事務。議會勉強同意繼續進行大離散。艾達荷覺得這個策略只是徒勞,會讓姐妹會的人們都頗感震驚。情況簡介現在也是一種新的防禦計劃,讓人們對「你可能遇到的情況」做好準備。

下午晚些時候,歐德雷翟走進了工作室,貝隆達正坐在桌旁。她的臉頰浮腫,眼神里是那種每次她要硬撐著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木然的樣子。貝爾在這裡,日常總結就免不了有措辭尖銳的討論。

「什阿娜獲准進入議會了,」她說著把一小片晶紙推向歐德雷翟,「這是塔瑪給予支援的功勞。默貝拉肚子裡這個新的八天後出生,蘇克是這麼說的。」

貝爾對這些蘇克醫生沒什麼信心。

新的?她對生命也太冷漠了些!一想到將來,歐德雷翟有些血流加速。

等默貝拉生下孩子,身體恢復後——香料之痛。她已經準備好了。

「鄧肯極度緊張。」貝隆達騰出椅子說。

鄧肯是會緊張!那兩位變得異常熟稔了。

貝爾還沒說完:「不用你問,我先告訴你,多吉拉那邊沒有任何訊息。」

歐德雷翟在桌後坐了下來,把她掌上的報告晶紙撥正。多吉拉所信任的那位侍祭,現在已經是聖母芬迪爾了,她不會冒著暴露無艦路線或是準備的其他任何資訊裝置的危險,去安撫一位大聖母。沒有訊息意味著誘餌還在……或者被棄了。

「你告訴什阿娜她已經獲准了嗎?」歐德雷翟問。

「我特意留著讓你說。她的日常報告又晚了。身為議會成員,這種行為不妥。」

看來貝爾還不同意她進議會。

什阿娜的日常資訊都是重複內容。「沒有沙蟲跡象。香料堆完好無損。」

每件能寄託她們小小希望的事都尚無定論。那些噩夢般的獵人步步緊逼。氣氛越來越緊張,彷彿要炸裂一般。

「你看過鄧肯和默貝拉之間的交流,次數已經夠多了,」貝隆達說,「那是不是什阿娜一直在試圖隱藏的東西?如果是,為什麼?」

「特格是我父親。」

「如此微妙!一位聖母對銘刻大聖母父親的死靈感到內疚不安!」

「她是我親自教出來的學生,貝爾。你感覺不到她對我有多關心。另外,這不僅是個死靈,這還是個孩子。」

「我們必須確認她的意圖,直到毫無疑點!」

歐德雷翟看到貝隆達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沒說出那個名字:「傑西卡。」

又一個有汙點的聖母?貝爾是對的,她們必須確保對什阿娜有十分的把握才行。這是我的責任。什阿娜的黑色塑像在歐德雷翟的意識中閃爍著。

「艾達荷的計劃有些吸引力,但是——」貝隆達猶豫了一下。

歐德雷翟開口說話了:「這是個非常年輕的孩子,還沒完全長大。基礎記憶恢復的痛苦可能接近香料之痛。可能會讓他離我們更加疏遠。但是這……」

「用銘者控制他,我同意這點。但是如果銘刻並沒有恢復他的記憶呢?」

「我們還可以執行原計劃。而且這個方法在艾達荷身上確實成功了。」

「他不一樣,不過我們可以等等再做決定。你和斯凱特爾還要見面,要晚了。」

歐德雷翟升起了晶紙:「每日總結呢?」

「都是你已經見過無數次的東西。」貝爾說這樣的話,幾乎就是擔心的意思。

「我把他帶到這裡來。讓塔瑪在這裡等著,你找機會再進來。」

斯凱特爾差不多習慣這類艦外走動了,他們從她停在中樞南面的運輸車上出來的時候,歐德雷翟從他悠閒的態度上看出了這點。

不是散步這麼簡單的,他們都清楚這點,但是她把這些出行安排得很有規律,設計成不斷重複的模式,使他鬆懈下來。形成例行常規。有時候太有用了。

「您能帶我出來走走太好了,」斯凱特爾抬頭看著兩邊說,「空氣比我記得的更幹。今晚我們去哪裡?」

他對著太陽眯起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顯得太小了。

「去我的工作室。」往北大約一公里就是中樞的外部建築,她朝那裡點頭示意。此時是春季,天還有些冷,從外面能看見無雲的天空下她的塔樓內暖色調的天花板,燈光從裡面射出,最近這些日子幾乎每到日落時分都會有冷風襲來,那扇窗子彷彿在向風中的人們許諾著舒適的環境。

有意無意間,歐德雷翟仔細觀察著身旁這位特萊拉。如此緊繃著神經!她在聖母警衛和她們身後的侍祭身上也能感受到這種繃緊的狀態,那都是貝隆達要求特別戒備的原因。

我們需要這個小怪物,他對此很清楚。我們還不知道特萊拉的能力可以達到什麼程度!他積累了些什麼才能?與他人接觸時,他為什麼帶著這麼明顯的隨意態度去探測和他一樣被囚的人?

特萊拉制造了死靈艾達荷,她提醒自己這點。他們是不是在他身上隱藏了什麼秘密?

「我是來到您門前的乞丐,大聖母,」他用那種哀鳴般的尖細嗓音說,「我們的星球淪為廢墟,我們的人民被屠殺殆盡。我們為什麼要去您的居所?」

「到更舒適的環境裡商量。」

「是,艦內空間非常有限。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總把車停得離中樞這麼遠,為什麼要走路過去?」

「我覺得這樣能透透氣。」

斯凱特爾環視著周圍的植被:「令人愉快,不過很冷,您不覺得嗎?」

歐德雷翟瞥向南面。南邊的這些斜坡上種植著葡萄,坡頂和較冷的北面是為果園預留的位置。這些葡萄園裡種植的都是改良過的葡萄,由貝尼·傑瑟裡特園丁開發而來。古老的葡萄藤,它們的根會「探下地獄」(根據古老的迷信傳說),從燃燒的靈魂處盜取水分。釀酒廠就在地下,還有供儲存和做出陳酒的洞穴也都在地下。地上一行行精心培育的葡萄藤有序地排列著,沒什麼其他設施破壞這種景觀,葡萄藤間隔開闊,足夠採摘者和耕種裝置通行。

他對此很愉悅?她很懷疑這裡是否真會有什麼能讓斯凱特爾愉快的景緻。他應該精神緊張,她就需要他這樣,這樣他才會自問:她選擇和我一起穿過這些簡陋的鄉村環境到底是為什麼?

她們不敢對這個小個子男人採用貝尼·傑瑟裡特更強有力的說服手段,這讓歐德雷翟很惱火。但是有人說,動用那種手段會導致失敗,而且她們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她也覺得是這樣。特萊拉的行為已經表明他們寧願死也不願放棄秘密的(以及神聖的)資訊。

「有幾件事我不明白,」歐德雷翟邊說邊繞著一堆修剪的葡萄藤邊走,「你為什麼堅持要有自己的變臉者,然後才能同意我們的要求?還有,鄧肯·艾達荷身上到底有什麼,讓你這麼感興趣?」

「親愛的女士,我一個人孤獨無依,沒有夥伴。這就是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他隨意地揉擦著胸口,零熵膠囊就藏在那裡。

他為什麼如此頻繁地揉搓自己的胸口?這是個讓她和分析師都迷惑不解的動作。沒有疤痕,沒有皮膚紅腫。也許是兒時留下的習慣而已。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也許是這次轉世帶來的缺陷?沒人知道。他那灰色的皮膚帶有金屬色素,能夠抵抗探測儀器。他以前肯定對更強的射線很敏感,因此一旦使用就會被他發覺。不行……現在還不行,目前只能採取外交手段。這個該死的小怪物!

斯凱特爾在想:這個普汶笪女性沒有天生的同情心可供他利用嗎?關於這個問題最典型的答案經常是矛盾的。

「詹多拉·韋柯特已經不復存在,」他說,「上百萬我的族人被那些妓女屠殺。亞吉斯特最遙遠的邊疆都沒能倖免,我們被徹底摧毀了,只有我倖存了下來。」

亞吉斯特,她想。不羈之人的土地。在伊斯拉米亞語裡,這是個發人深省的詞,貝尼·特萊拉的語言。

她用貝尼·特萊拉語說道:「我神主的魔法是我們唯一的橋樑。」

她又一次公開表示要分享他偉大的信仰,催生了貝尼·特萊拉的蘇菲-禪遜尼合一精神。從語言上看她的特萊拉語用詞準確,毫無破綻,但他還是看到了謬誤之處。她稱神主的信使為「暴君」,而且不遵守最基本的戒律!

這些女人哪裡能在柯爾集會去感知神主的存在呢?如果她們真的說神的語言,還需要這麼粗鄙的商量嗎,那她們早就知道想從他身上搜尋的那些資訊了。

爬過最後一個斜坡,他們就要到中樞前鋪好的過道了,斯凱特爾呼喚著神主的幫助。貝尼·特萊拉竟然落魄至此!您為何要降下這場試煉?我們是《沙利亞特》最後的法學家,而我,我的人民最後的尊主,在您已無法在柯爾向我言說的時候,我的神主,也必定要尋求您的答案。

又一次,歐德雷翟用完美的伊斯拉米亞語說:「是你自己的人民背叛了你,那些被你送到大離散中去的人。你再也沒有馬裡柯兄弟,只有姐妹。」

那麼你的薩格拉大廳在哪裡,普汶笪騙子?那種深邃無窗,只有自己的兄弟才能進入的地方在哪兒呢?

「這對我來說還是件新鮮事,」他說,「馬裡柯姐妹?這兩個字總是互相矛盾。姐妹不能是馬裡柯。」

「瓦夫,你上一個馬哈依和阿卜杜不能接受這點。而他帶著你的同胞們幾乎走向了滅亡。」

「幾乎?您知道有幸存者?」他難以掩飾自己聲音中的激動。

「不是尊主……但是我們聽說過有幾個多莫還活著,但是都在尊母手裡。」

她在一棟建築前停下了,再往前走幾步,這棟建築的邊就會剛好擋住她欣賞落日的視線。她還是用特萊拉的秘密語言說:「太陽不是神。」

黎明與日落即馬哈依的哭泣!

斯凱特爾跟著她走進一段拱形長廊,兩邊是兩棟矮樓,此時,他的信心開始動搖。她說的是對的,不過這些話只有馬哈依和阿卜杜才能說。長廊的陰影下,護衛緊緊跟隨的腳步聲在他們身後迴盪著,歐德雷翟的話讓他有些困惑,她說:「你為什麼沒說恰當的話?你不是最後的尊主嗎?這樣的話你不就是馬哈依和阿卜杜了嗎?」

「馬裡柯兄弟們還沒有選我。」這話就算他自己聽起來都站不住腳。歐德雷翟召喚了一個上升域場,然後在運輸管道入口處停了下來。在其他記憶的細節中,她發現對柯爾以及柯爾的呼弗蘭權力很熟悉——這是夜晚枕邊的輕聲低語,是戀人對他們去世很久的女人訴說的。「然後我們……因此,如果我們說出這些神聖的話……」呼弗蘭!承認並重新接納一位曾經在普汶笪中歷險的人吧,迴歸之人祈求您的寬恕,因他已與異類那深重的罪孽接觸。馬謝葉赫見之於柯爾,知神主與他們同在。

運輸管入口的門開了。歐德雷翟向斯凱特爾和前面的兩位警衛示意先走。在他經過的時候,她想:必須有所行動了。我們不能按他想的那樣陪他玩到最後。

歐德雷翟和斯凱特爾進入工作室的時候,塔瑪拉尼正背對著門站在弓形凸窗前。落日餘暉斜斜地對映著屋頂。然後這抹豔麗就此消失,留下的是一幅光影對比的畫面,天邊那最後的光明顯得室內的暗夜更加深沉了。

在這水一般的靜默、幽暗中,歐德雷翟揮手示意警衛們散去,她注意到他們頗有些不情願。很顯然,貝隆達命令他們留下,但他們又不能違抗大聖母的命令。她指著對面的一張犬椅,等著他坐下。他並未就此坐進那張犬椅內,先是滿腹狐疑地回頭看看塔瑪拉尼,又掩飾地說道:「為什麼不開燈?

「這是放鬆的間歇。」她說。而且我知道黑夜能讓你不安!

她在桌後站了一會兒,端詳著幽暗中的幾處光亮,周圍按她對環境的偏好擺放著外表頗有光澤的文物:窗邊的小龕裡有早已去世的奇諾伊的半身像,右手邊的牆上,是人類第一次移民太空時的田園風光圖,桌上有一堆利讀聯晶紙,還有一片從視窗透過的微弱光亮集中反射出的銀色映像。

對他的煎熬夠久了。

她碰了碰控制台上的一張碟子。四周牆上和天花板上巧妙佈置的懸浮球形燈亮了起來。塔瑪拉尼接到暗示,立刻有意將長袍一甩,轉過了身。她在斯凱特爾身後兩步的距離,在貝尼·傑瑟裡特那些神秘的手段裡,這個距離正是不祥的徵兆。

斯凱特爾先是被塔瑪拉尼的動作嚇得微微抽動了一下,現在又默默地坐好了。犬椅似乎對他來說太大了,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

歐德雷翟說:「救了你的聖母說你當時在交叉點上指揮著一艘無艦,尊母發動襲擊的時候那艘無艦正準備啟動第一次摺疊空間的瞬移航行。據她們說,當時你乘著單人飛船趕往你的戰艦,但是就在爆炸前轉向走掉了。你是發現了襲擊者嗎?」

「是的。」他勉強應道。

「而且知道他們可能會從你的軌跡定位無艦。所以你逃跑了,留下你的兄弟們等著被毀滅。」

他用目睹悲劇發生的那種徹底的痛苦說道:「早些時候,我們從特萊拉駛離的時候,就看到襲擊開始了。我們發動大爆炸要摧毀襲擊者所有有價值的東西,但是太空噴火槍製造了大屠殺。然後我們也逃了。」

「但是沒有直接逃往交叉點。」

「我們搜過的所有地方,都已經被他們搶先一步。很多東西確實都被他們付之一炬,但是我們還擁有秘密。」提醒她我還有東西可以交易!他用一隻手指敲著自己的頭。

「你搜過交叉點的宇航工會或者宇聯商會避難所,」她說,「我們的間諜船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你撈了出來,多幸運。」

「姐妹……」這個詞太令他難以啟齒了!「……如果你真是我在柯爾的姐妹,為什麼不給我變臉者僕從呢?」

「在我們之間,你還是保留了太多秘密,斯凱特爾。比如,襲擊來臨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離開班德隆?」

班德隆!

提及這座偉大的特萊拉城讓他鬱結於胸,他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零熵膠囊如脈搏一樣的跳動,彷彿它珍貴的材料終於要有宣洩之處一般。失落的班德隆城。再也無法見到城市上空那紅玉似的天空,再也感受不到兄弟同在,再也沒有耐心的多莫和……

「你不舒服?」歐德雷翟問。

「我為我所失去的感到難過!」他聽到身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感覺到塔瑪拉尼離他更近了。這個地方太壓抑了!「她在我身後做什麼?」

「我是姐妹們的公僕,她在這裡是要觀察我們倆。」

「你提取了我的部分細胞,對吧?你們是在罐裡培育斯凱特爾替代品!」

「我們當然得這麼做。你不會認為聖母會讓最後一個尊主在這裡消亡吧?」

「我不會做的事我的死靈也不會做!」它不會帶著零熵管!

「我們知道。」關鍵是我們不知道什麼?

「這不是商量。」他抱怨道。

「你對我們的判斷失誤了,斯凱特爾。你什麼時候撒謊,什麼時候藏著秘密不說,這些我們都知道。我們會利用別人不會的感官。」

這是事實!他們利用他身體的氣味,從肌肉的微小動作,從他無法抑制的表情上都能發現線索。

姐妹?這些生物是普汶笪!全都是!

「當時你們在舉行拉什卡儀式。」歐德雷翟試圖敦促他說出真相。

拉什卡!他多希望他在這裡就是在舉行拉什卡集會。變臉者武士、多莫助理——消滅這個可惡至極的惡魔!但他不敢撒謊。他身後的這位也許是個音言師。眾多生命經歷都告訴他貝尼·傑瑟裡特音言師是最厲害的。

「我帶著一支卡薩德武裝。我們在搜尋一群混合人,以增加防禦力量。」

群?特萊拉是不是知道混合人的什麼事情,卻從未向姐妹會透露過?

「你整裝待發,準備去動用武力。尊母是不是知道了你的任務,所以把你和其他人的聯絡阻斷了?我猜很有可能是這樣。」

「您為什麼叫她們尊母?」他一時難以自控,聲音幾乎變成了尖叫。

「因為她們自己就是那麼叫的。」現在他還很鎮定。讓他自己慢慢走向失誤好了。

她說得對!我們被出賣了。這是個很令人痛苦的念頭。他緊緊壓抑著這種感覺,思考著該如何作答。給她一個小小的啟示?對這些女人來說,從沒有什麼啟示是小啟示。

一聲嘆息震動他的胸腔。他感受到了零熵膠囊和裡面的內容物。那是他最在意的東西。有什麼能讓他接觸到自己的伊納什洛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