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二十九章

他瞪著她。伽穆?對他來說任何其他名字都不對,他只能想起它本來的名字:傑第主星。哈克南地獄之洞。

她以為他沉默不語是要她繼續說下去:「她們說特格行動迅捷,快到肉眼幾乎難以分辨,說他……」

「也許是他自己放出的流言。」

「有些聖母並不貶低他。她們採取觀望態度。她們想要預防一下。」

「你學了那麼多珍貴的歷史,還不明白特格是怎麼回事嗎?對他來說,散播一下這樣的謠言太正常了。這可以讓人們更小心地對待他。」

「但是你還記得嗎,我自己那時候也在伽穆星上。尊母非常不安。她們惱怒不已。肯定有什麼事不對。」

「沒錯。特格行事出人意料。讓她們十分驚訝。他偷了她們一艘無艦。」他拍著身邊的牆,「就是這艘。」

「姐妹會有自己的禁地,鄧肯。她們總是告訴我等著香料之痛,到時候一切都會變得清清楚楚!那些該死的聖母!」

「聽起來像是在給你準備護使團教學。那是種服務於特定目標和選定人群的設計好的宗教。」

「你看不出那有什麼問題嗎?」

「道德觀,我不和聖母爭辯這個。」

「為什麼不?」

「這塊基石上站著的應該是宗教的創立者。貝尼·傑瑟裡特們不是建立者。」

鄧肯,你要是瞭解她們的道德系統就不會這麼說了!「你這麼瞭解她們,這讓她們很不安。」

「就是因為這點,貝爾才想殺了我。」

「你覺得歐德雷翟沒她那麼壞?」

「問得好!」歐德雷翟?如果你讓她對你施展所能,那她將是個可怕的女人。她是名厄崔迪,這一點就已經很可怕了。我認識好幾代厄崔迪。而這位首先是貝尼·傑瑟裡特。特格才是典型的厄崔迪。

「歐德雷翟告訴我說她相信你對厄崔迪的忠誠之心。」

「我忠於厄崔迪的榮耀,默貝拉。」但我對道德自有判斷——對姐妹會,對她們塞進我懷裡的這個孩子,對什阿娜,還有……還有我的愛人,都如此。

默貝拉彎下腰靠近了他,胸摩擦著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低語:「有時候,只能夠到,我可以殺死她們任何一個人。」

難道她覺得她們聽不到嗎?他坐直身子,把她拽了過來:「什麼事讓你突然那麼生氣?」

「她想讓我對斯凱特爾做工作。」

做工作。這是尊母用的委婉語。嗯,為什麼不行?在她和我纏綿在一起之前,已經對很多男人「做工作」過了。但他感覺到的是那種傳統的丈夫的反應。連那個……斯凱特爾她都要去做?一個該死的特萊拉?

「是大聖母說的?」他得弄清楚。

「就是那位,那唯一的一位。」她幾乎感覺輕鬆了,有種卸下重擔的感覺。

「你是什麼反應?」

「她說是你的主意。」

「我的……胡說八道!我說我們也許可以試著從他身上挖出點資訊來,可是……」

「她說貝尼·傑瑟裡特和尊母都一樣,把這件事當作很平常的一件小事看。和這個交配,引誘那個,一天之內就可以都做完。」

「我是問你的反應。」

「很反感。」

「為什麼?」既然你的背景包括了……

「我愛的是你,鄧肯,那……那我的身體就……就應該讓你愉悅……只為你……」

「我們是對老夫妻,這些女巫現在是要把我們撬開。」

他的話讓他頭腦裡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傑西卡夫人,他那位過世已久的公爵大人的愛人,穆阿迪布的母親。我愛她,她不愛我,但是……現在他在默貝拉眼裡看到的神情,他曾見過,那是傑西卡看公爵的神情:盲目的、始終如一的愛。這是貝尼·傑瑟裡特不信任的東西。傑西卡比默貝拉更柔弱,但內心堅強。而歐德雷翟……她整個人都很強硬,各個方面都如塑鋼般堅硬。

那他為什麼有時候會懷疑她同樣心懷人類情感?她們得知霸撒死在了沙丘上的時候,她談起這位老人時的那種樣子是什麼?

「你也知道,他是我父親。」

默貝拉拉了他一把,把他從回憶中拽了回來:「你也許可以和她們懷著一樣的夢想,不管那夢想是什麼都好,但是……」

「成熟點,人類!」

「什麼?」

「那是她們的夢想。像個成年人去行事吧,別總像個學校操場上憤怒的孩子一樣。」

「那些女人最清楚?」

「是……我相信是這樣。」

「你真的這麼看她們?就算是你管她們叫女巫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那是個好詞。女巫會做很多神秘的事情。」

「你不相信那是長期嚴苛的訓練加上香料和香料之痛的作用?」

「相信和這個有什麼關係?無知者自會自行創造他們自己的神秘解釋。」

「但是你不認為她們在耍花招操縱人們去做她們想做的事嗎?」

「她們就是那樣的!」

「語言就是武器,音言、銘者……」

「沒有一樣能如你這般美麗。」

「什麼是美,鄧肯?」

「美當然有一定模式。」

「和她說的一模一樣。‘模式以繁殖為根基,它深埋於我們的種族精神當中,我們不敢移除它們。’所以她們想插手這種事,鄧肯。」

「為此她們會不惜一切代價?」

「她說:‘我們不會把後代扭曲成我們認為非人類的東西。’她們作出判斷,她們進行譴責。」

他想起了視野中的那個突兀的身影。變臉者。他問道:「就像那些毫無道德可言的特萊拉人?毫無道德——根本不是人類。」

他幾乎能聽見歐德雷翟大腦在飛速運轉。她和她的那些聖母——她們監視、監聽,她們調整著每一種回應,一切都是經過計算的。

親愛的,那是你想要的東西嗎?他感覺自己陷了進去。她既對也錯。結果正確,就可以證明手段也沒問題嗎?他怎麼可能證明失去默貝拉是正確的?

「你認為她們毫無道德?」他問道。

她彷彿沒聽到一般:「要得到想要的回應,就要不停問自己下一步該說什麼。」

「什麼回應?」她聽不出他的痛苦嗎?

「等你意識到的時候,為時已晚!」她轉過身看著他,「這點和尊母非常像。你知道尊母是怎麼困住我的嗎?」

他抑制不住地想,那些監視的人將會對默貝拉下面的話多麼如飢似渴。

「有次尊母掃蕩,之後就把我挑出來了。我覺得整場掃蕩行動都是因為我。我媽媽非常漂亮,但是對她們來說太老了。」

「掃蕩?」那些看門狗會很希望我繼續問下去。

「她們穿過某個區域,那裡的人就會消失。沒有屍體,什麼都沒有。整個家庭都會消失。她們解釋說這是對密謀反抗的懲罰。」

「你那時候多大?」

「三……大概四歲。我正和一個朋友在樹下的空地上玩。突然響起很多噪聲,還有人們的呼喊聲。我和朋友們就在岩石後的洞裡躲了起來。」

他被這幅場景吸引了。

「大地震動。」她眼神迷離,陷入了回憶中,「然後是爆炸。過了一會兒,外面安靜了下來,我們偷偷向外看。我家所在的整個街角都變成了一個洞。」

「你就成了孤兒?」

「我還記得我的父母。爸爸身材高大,體格結實。我覺得我媽媽應該是什麼地方的僕人。他們上班的時候都穿著制服,我記得她穿制服的樣子。」

「你怎麼確定你父母都被害了?」

「我能確定的只有掃蕩,但是掃蕩都一樣。尖叫聲響起,人們四處奔逃。當時我們非常害怕。」

「你為什麼覺得掃蕩是因為你才進行的?」

「她們經常做那類事。」

她們。那些盯著攝像眼的人一定會把這個字眼當作一場偉大的勝利。

默貝拉還深陷在回憶之中:「我覺得是我父親拒絕向某個尊母屈服。這種行為會被認為非常危險。他個子高高的,面容英俊……也很強壯。」

「那你恨她們?」

「為什麼?」她是真的對這個問題感到很驚訝,「沒有那件事的話,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尊母。」

她的冷漠無情讓他很震驚:「所以任何代價都值得!」

「我的愛,你厭惡把我帶到你身邊的東西嗎?」

反駁得好!「可你沒想過,要是事情不這麼發展,就更好了嗎?」

「不管怎樣,已經發生了,想也沒用。」

完全是宿命論。他從來也沒想過她會相信這個。是尊母的改造還是貝尼·傑瑟裡特的傑作?

「你只是給她們的儲備庫裡又添了個有價值的後備力量而已。」

「沒錯。引誘者,她們這麼叫我們。我們負責招募有價值的男性。」

「你招募了。」

「可以這樣說,如果按投資算,我償還的已經超出很多倍了。」

「你知道聖母會怎麼看這件事嗎?」

「別大驚小怪的。」

「那你準備好對斯凱特爾‘做工作’了?

「我沒那麼說。尊母不徵求我的同意直接讓我做事。聖母需要我,也想這樣利用我,但我的價格她們也許出不起。」

那一刻他只覺得喉嚨發乾,說道:「價格?」

她嗔怪地瞪著他:「你,你就是我要價的一部分。不能對斯凱特爾做工作。她們自稱坦誠,那就要說清楚到底為什麼需要我!」

「小心,我的愛。她們可能會告訴你的。」

她轉過身,用那種很像貝尼·傑瑟裡特的眼神望著他:「恢復特格的記憶又不帶來任何痛苦,你打算怎麼做到?」

該死!他剛慶幸躲過了這個錯誤。最後還是無處可逃。在她的眼裡,他能看出來她猜到了。

默貝拉確認了這點:「既然我不會同意,我確信你是和什阿娜討論過了。」

他只能點頭預設。他的默貝拉在姐妹會的路上走得很遠,比他原來想的還要遠。她知道他的多重死靈記憶是如何通過她的銘刻得到恢復的。他突然把她當作了聖母,為此他真想號啕大哭。

「這怎麼就讓你和歐德雷翟不一樣了?」她問道。

「什阿娜本來接受的就是成為銘者的訓練。」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空洞無力。

「和我的訓練不一樣?」她這是在指責。

他胸中的怒火被點燃了:「你更喜歡經歷香料之痛?就像貝爾一樣?」

「你更想看到貝尼·傑瑟裡特一敗塗地?」她的聲音甜美、溫柔。

他聽出了她語調中的距離感,彷彿她已經退回到了姐妹會冷漠的觀察姿態中。她們在讓他可愛的默貝拉凝滯!不過還是能感受到她本身的活力。這種感覺讓他撕心裂肺。她散發著健康的氣息,尤其是有孕在身,就更顯得如此。她活力四射,對生活有無限的熱情。這種活力與熱情讓整個人都像發著光一般。而聖母們會剝奪這一切,她們會熄滅這活力之光。

在他關切的注視下,她變得安靜起來。

絕望中,他在想他還能做什麼。

「我本來希望最近咱們能彼此更坦誠些。」她說。又一個貝尼·傑瑟裡特式的試探。

「我不贊成她們的很多行為,但我不懷疑她們的初衷。」他說。

「如果我能活過香料之痛,就能知道她們的初衷。」

他全身都僵住了,腦海裡突然意識到她有可能熬不過去。沒有默貝拉的生活?他簡直難以想象那種心被掏空的感覺。在他過往的眾多生命中沒有任何事可以與之相比。不知不覺中,他伸出手,愛撫著她的背。她的皮膚柔嫩又有彈性。

「我太愛你了,默貝拉。這是我的‘香料之痛’。」

他的觸碰讓她情難自已,顫抖起來。

他發現自己沉溺在多愁善感的情緒中,累積著悲傷的畫面,直到他記起一位門泰特老師的話:「無節制的情感消耗。」

「溫情與多愁善感的區別顯而易見。在路上避免殺死某個人的寵物,這是溫情。如果你為了要避開寵物殺死行人,那就是多愁善感了。」

她拿起他愛撫她的手,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唇上。

「語言加上身體,勝過二者任何一個。」他低語著。

他的話讓她又陷入噩夢中,但這次她帶著復仇之心,她已經清楚語言即工具。她對這段體驗充滿了特別的憧憬,滿心要對自己剛才的表現自嘲。

就在她要驅散噩夢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還從沒見過尊母自嘲。

她握著鄧肯的手,低頭望著他。他的眼瞼閃過一絲門泰特的樣子。他能意識到她剛剛經歷了什麼嗎?自由!再也不被囚禁,被她的過去驅趕到無處可逃了。從她接受自己成為聖母的可能性以來,這是第一次,她瞥見了其中的意味。對此她感到敬畏又驚駭。

沒什麼比姐妹會更重要的?

她們說起誓言,比監理在侍祭入會時說的話更神秘。

我對尊母的誓言只是話語,但對貝尼·傑瑟裡特的誓言絕不再只是話語。

她記起貝隆達曾咆哮著說過,選擇外聯人員時看重的是她們的說謊能力。「你會是另一個外聯人員嗎,默貝拉?」

誓言不是用來打破的。那多麼幼稚!就像校園裡的威脅:如果你食言,我就食言!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完全沒必要擔心誓言。更重要的是在她的內心找到自由的源頭。那裡的事情總會有傾聽者。

她把鄧肯的手捧起來貼著自己的嘴唇,低語著:「她們在聽。哦,她們在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