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吉清了清嗓子。
要讓她改掉這個該死的習慣!然而它代表的意義簡單明瞭。斯特吉負責她們的行程。我們必須走了。
「我們出發晚了,」歐德雷翟說道,「我們停下只是為了活動一下筋骨,順便看一下你們是否有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們能應付那些園丁,大聖母。」
錫姆佩爽快的語調體現了她的信心,歐德雷翟差點就微笑了。
想的話就請你檢查,大聖母。隨便看。你會發現龐德勒維持著貝尼·傑瑟裡特的秩序。
歐德雷翟瞥了眼塔瑪拉尼的巴士。有些人已回到了那裡的空調環境。塔瑪拉尼站在耳力可及的車門旁。
「我聽過不少你的好話,錫姆佩,」歐德雷翟說道,「沒有我們的打擾,你可以幹得更好。我可不想帶著過於龐大的隨行入侵你的領地。」最後一句話足夠響亮,肯定能被聽到。
「你在哪裡過夜,大聖母?」
「艾蒂奧。」
「我有段日子沒去那裡了,但我聽說海已經變小了很多。」
「飛行員確認了你所聽說的。沒必要告訴她們我們的行程,錫姆佩。她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必須讓她們做好被入侵的準備。」
果園聖母法利往前邁了一小步:「大聖母,如果我們能……」
「告訴你的園丁,法利,他們有個選擇。他們可以邊抱怨邊等待,直到尊母前來將他們變為奴隸,或者他們可以選擇參加大離散。」
歐德雷翟回到車內坐了下來,雙眼緊閉,直到她聽到車門關上,她們又上路了才又睜開。她們已經駛離了龐德勒,正行駛在環狀果園南部光滑的路面上。她身後一片壓抑的寧靜。姐妹們正仔細審視著大聖母剛才的行為。一次不滿意的經歷。侍祭們自然地表現出了情緒。斯特吉也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天氣成了出氣筒。光是話語已不能安撫抱怨。生活的標準越降越低。每個人都知道原因,但是,變化仍然在繼續。隨處可見。你無法抱怨大聖母(沒有很好的理由就不行),但是你能咒罵天氣。
「她們為什麼非得把今天搞得這麼冷?為什麼是今天,我今天還要出門。我們出門時還挺暖和的,看看現在!我都沒帶合適的衣服。」
斯特吉想說話。好吧,這就是我帶上她的原因。但她變得有些多嘴了,擠在一起的親切侵蝕了她對大聖母的敬畏。
「大聖母,我在翻我的手冊,想尋找解釋——」
「要小心手冊!」在她生命中,有多少次她聽到過或說過這句話?「手冊會養成習慣。」
斯特吉聽過很多有關習慣的講課。貝尼·傑瑟裡特有的習慣——那些民間傳說中的「女巫的典型行為」。但是,模式給了別人預測行為的機會,必須謹慎地避免。
「那我們為什麼有手冊呢,大聖母?」
「我們有手冊是為了證明它們是錯的。新生和其他人的早期訓練主要靠的是箴言。」
「那歷史呢?」
「千萬不要忽視了歷史記錄中的平庸之處。作為一個聖母,你會在每一個新的時刻中學到歷史。」
「真理是一隻空杯。」非常得意於自己能記得警句。
歐德雷翟差點露出了微笑。
斯特吉是塊珍寶。
這是個警示性的想法。有些寶石可以通過它們的瑕疵而辨別。專家們標記出石頭內的瑕疵。一個秘密的指紋。人也是如此。你通常通過他們的缺點而認識他們。閃亮的表面告訴你的東西太少。要認識一個人,你得看他的深處,尋找瑕疵。在那裡才能看出他是否是塊寶石。如果沒了瑕疵,凡·高會變成什麼人?
「那些敏感的憤世嫉俗者所說的話,斯特吉,他們所說的歷史,才是你香料之痛前的指引。之後,你就是你自己的憤世嫉俗者,你會發現你自己的價值觀。簡而言之,歷史展示了日期,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聖母去搜尋這些事的背後,並瞭解了歷史學家的偏見。」
「就這麼多?」被深深地冒犯了。那她們為什麼要如此浪費我的時間?
「很多歷史基本上沒什麼價值,因為偏見,因為要取悅某個權力團體,或取悅另一個。等到你雙眼睜開的那一天,親愛的。我們是最優秀的歷史學家。我們在現場。」
「我的觀點每天都會變嗎?」非常內省。
「這是霸撒給我們的教訓,提醒我們要保持心智的清新。過去必須由現在來重新解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喜歡這麼做,大聖母。太多道德上的決定了。」
哈,這塊寶玉看到了核心,並如同一位真正的貝尼·傑瑟裡特說出了她的內心。斯特吉的瑕疵中有奪目的閃光。
歐德雷翟看著陷入沉思的侍祭的側臉。很久以前,姐妹會規定了每位姐妹必須做出她自己的道德選擇。絕不要在質疑之前就隨便跟隨領導。這就是年輕人的道德水平如此重要的原因。
這也是我們需要在這麼年輕的人裡面尋找潛在姐妹的原因。或許,正因為相反的原因,道德缺陷才侵入了什阿娜。我們太晚得到她了。她和鄧肯通過手語交談的到底是什麼秘密?
「道德選擇總是易於辨別,」歐德雷翟說道,「它們就在你捨棄了自我利益的地方。」
斯特吉敬畏地看著大聖母:「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不是勇氣!甚至也不是絕望。我們所做的,從最根本的角度上來說,就是自然。事情得這麼做,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有時你讓我覺得自己很無知,大聖母。」
「很好!這是智慧的開端。有很多種無知,斯特吉。最底層的就是不假思索地追隨你自己的慾望。有時,我們這麼做是出於潛意識。要磨鍊你的感官。小心你潛意識的行為。總是問:‘我什麼時候做的?我想得到什麼?’」
她們翻過了抵達艾蒂奧之前的最後一個山頭,歐德雷翟產生了條件反射。
有人在她身後嘟囔著:「看大海在那兒。」
「停下。」在她們接近一個能俯視海洋的寬闊的岔道口時,歐德雷翟命令道。克萊比知道這地方,並做好了準備。歐德雷翟經常讓他在這裡停車。他在她想要的地方停了下來。車子停下時發出了吱嘎聲。她們聽到巴士也在後面停下了,一個響亮的聲音喊著她的同伴:「看那裡!」
艾蒂奧在歐德雷翟的左下方展開:精巧的建築,有些由細小的管子支撐在地面之上,風在它們下面刮過。這裡已經深入南方,比中樞所在位置的海拔低很多,因此也暖和許多。小型的縱軸風車,從這地方看過去就像是玩具,在艾蒂奧建築的角落轉動,為社群提供著能量。歐德雷翟指著它們給斯特吉看。
「我們把它們看作是獨立的象徵,免於被他人控制之下的複雜技術綁架。」
歐德雷翟邊說邊將頭轉向了右邊。大海!曾經輝煌的遼闊,如今只剩下可憐的殘軀。海之子痛恨她所看到的。
溫暖的蒸汽升騰在海面之上。海水的盡頭處,乾旱山丘的紫暈在地平線上畫下了一條模糊的輪廓。她看到了氣象人引入了風吹散了飽和的空氣。結果就是泛著白沫的海浪拍打著高地下方的鵝卵石。
這裡曾經有一串漁村,歐德雷翟回想著。現在海水退卻了,漁村看著像是爬上了山坡。曾經,漁村是海岸邊色彩斑斕的風景。多數的人口已離開,參與了大離散。剩下的人們建造了一條軌道來將他們的漁船運往海邊。
她同意了這個計劃併為此哀嘆。節約能量。眼前的景象突然間如同堅冰一樣砸中了她——像是舊帝國時期的老人院,人們在裡面等死。
這些地方離死亡還有多久?
「這海也太小了!」車子的後部有個聲音傳了過來。歐德雷翟聽出來了。一個檔案職員。貝爾該死的間諜。
歐德雷翟將身子前傾,拍了拍克萊比的肩膀:「開到海岸旁邊,就是在我們正下方的那個海灣。我想到海里游泳,克萊比,趁它還在的時候。」
斯特吉和其他兩個侍祭跟她一起下到了海灣裡溫暖的水中。其他人有的在岸邊散步,有的在車子和巴士旁看著這奇怪的景象。
大聖母在海里裸泳!
歐德雷翟感覺身邊的水充滿能量。游泳是必須的,因為她需要做出決定。
在行星最後的溫和氣候裡,她們還能負擔起多大面積的最後之海?沙漠正在趕來——完全覆蓋的沙漠,與失去的沙丘星匹配。如果擒斧子的人給我們時間。威脅近在眼前,峽谷也更深了。該死的天分!我為什麼要知道?
慢慢地,海之子和海浪的互動重建了她的平衡感。這個水體是最大的麻煩——比分散的小海洋與湖泊大多了。大量的水汽從這裡蒸發,導致在氣象人勉強的管理中,還需要擠出能量來處理氣流的偏離。然而,這片海仍然在撫育著聖殿。它是交通要道。海運是最便宜的。在她的決定中,能源成本必須與其他因素綜合考量。海終究會消失。這是必然的。整個人口都面臨遷徙。
海之子的記憶前來騷擾。鄉愁。它擋住了合理判斷的途徑。什麼時候讓海消失?這是關鍵的問題。所有不可避免的遷徙和安置都取決於這個決定。
最好要快。讓痛苦儘快成為過去。讓我們開始吧!
她游到了淺水處,抬頭看著疑惑的塔瑪拉尼。不時濺起的水花在塔瑪的長袍上留下道道深色。歐德雷翟仰著頭,躲避著小小的海浪。
「塔瑪!儘快除掉這片海。讓氣象人制訂一個快速脫水的方案。方案中需要考慮食物和交通的因素。在我們討論之後,我會批准最終方案。」
塔瑪拉尼轉身離去,沒有說話。她示意合適的姐妹跟她一起走,並在此過程中瞥了大聖母一眼。看到了嗎?我是對的,帶上了必備的助理!
歐德雷翟從水裡爬起。潮溼的沙子在腳下摩擦。很快就要變成幹沙了。她沒有擦乾身子就穿上了衣服。衣服摩擦在她身上,給她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但她沒有管。她走了一段路,離開了眾人,且沒有回頭朝大海看。
記憶的禮物只能到此為止了。召喚過去的愉悅,那些偶爾可以被捧起並加以愛撫的事物。沒有哪種愉悅可以永存。所有都是暫時的。「這個也會結束」適用於宇宙中的一切。
海灘漸變成了沙質的土壤,上面還長著稀疏的植物。她終於轉身去看那個剛剛被她判了死刑的海。
只有生命本身最重要,她告訴自己。缺乏持續的繁殖衝動,生命也無法延續。
延續。我們的孩子必須延續。貝尼·傑瑟裡特必須延續。
沒有哪個孩子比整體更重要。她接受這個觀點,知道這是整個種族在她體內最深處的自我發出的強音。她還是海之子時首次發現的自我。
歐德雷翟允許海之子聞了最後一口鹹味的空氣。然後,她們回到了各自的車輛,準備前往艾蒂奧。她感覺自己變平靜了。那個關鍵的平衡,一旦獲得之後,並不需要真正的大海來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