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雷翟嘆了口氣:「告訴我們,塔瑪,我在走廊上打招呼的那個監理,普拉斯加,她投了什麼票?」
「她投了贊成票。」
歐德雷翟對貝隆達微微一笑:「派出間諜和特工,貝爾。我們必須誘使獵手跟我們在交叉點上會面。」
貝爾在明天一早就會推斷出我的計劃。
貝隆達和塔瑪拉尼離開了。離開時,兩人相互之間小聲嘟囔著,聲音裡暴露了憂慮。歐德雷翟走出房間,順著短走廊來到了她的私人住所。走廊裡由尋常的侍祭和聖母隨從把守著。一些侍祭對著她笑了笑。看來監理的投票結果已傳到了這裡。又度過了一個危機。
歐德雷翟穿過起居室,來到了她的臥室。她躺在小床上,沒有脫衣服。一盞球形燈將房間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中。她的目光越過沙漠地圖,停留在了床腳處牆上保護框裡的凡·高畫作上。
《奧維爾的茅草農舍》。
一張比擴張中的沙漠更漂亮的地圖,她想著。提醒我,文森特,我從哪裡來,我要幹什麼。
這一天讓她筋疲力盡。她已經超越了疲憊,到達了頭腦都打結的程度。
責任!
責任裹挾著她。她知道,自己一旦為責任所困,就將釋放出最不討人喜歡的一面。被迫消耗能量,只是為了維持外表平靜的假象。貝爾看穿我了。太令人沮喪了。姐妹會所有的道路都被堵死了,掙扎似乎是種徒勞。
她閉上了雙眼,試圖勾勒尊母首領的形象,好和她對話。年老……沉醉於權力之中。孔武有力。強壯,快得致盲的速度。她沒有臉,身體卻矗立在歐德雷翟的頭腦中。
歐德雷翟暗中組織著語言,對著這位無臉的尊母說道:「要讓你們自己犯錯誤,對我們來說很難。老師總是覺得這難以辦到。是的,我們認為自己是老師。我們更多的是教育整個物種,而不是單個的人。我們給所有人提供課程。如果你在我們之中看到了暴君,你是對的。」
她頭腦中的形象沒有做出回答。
如果不能從藏身之處走出來,老師怎麼才能授業呢?伯茲馬利死了,死靈特格的效果還未知。歐德雷翟感覺到看不見的壓力籠罩在聖殿之上。怪不得監理們要投票。一張網困住了姐妹會。網線將她們緊緊捆住了。而且,在網中的某處,無臉的尊母首領仍在潛伏。
蜘蛛女王。
她走狗們的行為表明了她的存在。她網路上的一縷絲線顫動了,攻擊者們朝著被困的受害者撲去,出離的暴力,不管他們自己會傷亡多少,也不管多少人會死於他們的屠刀。
有人在操控著攻擊:蜘蛛女王。
按照我們的標準,她精神正常嗎?我把多吉拉置於了何種險地?
尊母的行為不只是狂熱。和她們相比,暴君只是個小丑般的海盜。雷託二世至少知道貝尼·傑瑟裡特所知道的:如何站在刀尖上起舞,意識到自己一旦摔落,將必死無疑。掌握瞭如此巨大的權力所必須支付的代價。尊母無視了這種無法避免的命運,如同一位痛得歇斯底里的巨人般亂砍亂殺。
對抗她們的力量從未取得過勝利。現在,她們選擇用暴徒似的瘋狂殺戮來應對一切。選擇了歇斯底里。故意為之。
是因為我們在沙丘星上留下了霸撒,將他可憐的武力浪費在自殺式的防禦上?不知道他殺了多少個尊母。還有蘭帕達斯陷落時的伯茲馬利。獵手們肯定嚐到了他的滋味。更不用說艾達荷訓練的男性了,我們派他們傳播尊母們的性技巧。也教授男人們!
這些足以引發怒火了嗎?可能。但是伽穆上的故事又怎麼解釋?難道特格展示了新的天分,讓尊母害怕了?
如果我們恢復了霸撒的記憶,就必須時刻盯緊他。
無艦能困住他嗎?
到底是什麼讓尊母的反應這麼強烈?她們想看到流血。絕不能給這種人帶去壞訊息。怪不得她們的走狗表現得這麼狂暴。一個擁有可怕權力的人,會在失望中殺了壞訊息的報告者。不要帶來壞訊息。最好在戰鬥中死去。
蜘蛛女王的人超越了傲慢。遠遠超越了。她們聽不進譴責。就像是你譴責牛吃草一樣。牛會瞪著大眼珠子,不解地看著你,問道:「我不是就該吃草嗎?」
要是知道了會有這種後果,我們為什麼要點燃她們?我們又不是那種人,會隨便拿著棍子去戳掛在樹上的大圓球,卻發現它原來是個蜂巢。我們知道我們要攻擊的是什麼。塔拉扎制訂了計劃,我們都沒有提出異議。
姐妹會面對著一位強敵,它的既定戰略就是歇斯底里般的暴力。「我們發瘋了!」
要是尊母遭遇了沉痛的失敗,又會發生什麼?她們的歇斯底里會變成什麼?
我感到恐懼。
姐妹會還敢往火裡新增更多的柴嗎?
必須!
蜘蛛女王會加倍努力尋找聖殿。暴力將會升級到更加可怕的層級。會發生什麼?尊母會懷疑所有人嗎,懷疑他們都是貝尼·傑瑟裡特的同情者?她們會不會轉而對付自己的支援者?她們想成為宇宙中唯一有意識的生物嗎?她們應該還沒想過這一點吧。
你看上去是什麼樣子的,蜘蛛女王?你會怎樣思考?
默貝拉說她不認識自己的最高首領,甚至不認識霍穆的分割槽首領。但是,默貝拉提供了分割槽首領住所的描述。有用的資訊。一個人會把什麼地方稱作家?她與誰親近,分享著生活中的點滴?
我們中的多數人通過對同伴和周遭環境的選擇而折射出了我們自己。
默貝拉說道:「她的一個僕人把我帶到了私人屬地。她是想顯擺一下,表示自己能進入私室。公共地方整潔而又幹淨,但私人房間內很亂——衣服隨地亂丟,油膏瓶子敞開著,床鋪未被整理,地板上餐盤裡的食物都開始腐爛。她說這些不是她的工作。負責清潔的人只被允許在夜幕降臨時分才能進來。」
私下的粗俗。
這種人的頭腦應當會與私室內的情景匹配。
歐德雷翟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她盯著凡·高的畫作。我的選擇。它會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其他記憶做不到。你給我發了資訊,文森特。因為你,我不會割下我的耳朵……或是給那些我們並不關心的人傳送無盡的愛心資訊。我至少能為你做到這一點。
臥室內有種熟悉的味道,帶有胡椒味的康乃馨。歐德雷翟最鍾愛的香水味。僕人們將它留在這兒作為房間的背景之一。
她再次閉上了眼睛,思路又一下子回到了蜘蛛女王上。歐德雷翟感覺到,這種練習讓她對那個無臉女人的認識又開啟了一個新維度。
默貝拉說過,尊母首領要做的只是下命令,她所需要的任何東西都會被送上來。
「任何東西?」
默貝拉描述著她聽到過的場景:扭曲成下流體位的性夥伴、甜得發膩的肉體、由異常暴力的表演所點燃的群交熱情。
「她們總是在尋找極端。」
間諜和特工的報告豐滿了默貝拉半是豔羨的描述。
「每個人都說自己有權統治。」
這些女人從一個獨裁官僚集團演化而來。
證據充分。默貝拉提到過歷史上的教訓,當「稅收對那些被統治的人變得難以承受時」,早期的尊母就開始著手進行研究,怎樣才能對其他人具備性優勢。
統治的權利?
歐德雷翟並不認為這些女人堅持的是這種權利本身。不。她們想表達的是,她們的權利絕不能被質疑。絕不能!沒有錯誤的決定。別去理睬後果。當它從來沒發生過。
錯誤從來沒發生過。
這需要整整一大袋子的集體無意識才能裝得下。幾乎沒有清醒的意識能看穿這個袋子,看到她們自己創造了一個狂亂的宇宙。
哦,很好!
歐德雷翟傳來了她的夜間僕人,一個一級侍祭,要了美琅脂茶,並要求新增了一種危險的興奮劑,能幫她推遲身體的睡眠需求。當然會有代價。
侍祭在服從之前猶豫了一陣子。隨後,她端著小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有個冒著煙的杯子。
歐德雷翟很早就發現,用聖殿深處的冷泉泡的美琅脂茶有種特殊的味道,能更好地融入她的心智。苦澀的興奮劑剝奪了茶的美味,折磨著她的意識。那些監察者又該有話說了。擔憂、擔憂、擔憂。監理們還會再來一次投票嗎?
她慢慢地品著,讓興奮劑有時間發揮功用。有罪的女人拒絕了最後的晚餐。喝茶。
不久,她放下了空杯子,並要來了厚衣服。「我想在果園裡走走。」夜間僕人沒有說什麼。每個人都知道她經常在那裡散步,即便在夜晚。
幾分鐘之後,她走上了那條狹窄的、裝著圍欄的小徑,小徑通向她最喜愛的果園。一盞通過小短繩固定在她右肩的小球形燈照亮了她腳下的路。一小群姐妹會的黑色奶牛隔著圍欄接近了歐德雷翟,並看著她經過。她停下來,看著它們潮溼的鼻孔,聞到了它們撥出的濃烈的苜蓿味。牛群聞到並感覺到了資訊素,告訴它們要接受她。它們又回到了離圍欄不遠處牧人堆好的草料前,吃開了。
歐德雷翟轉身背對著牛群,看著草場上葉子已掉光的樹。她的小球形燈投射出昏黃的光圈,彷彿在加深冬夜的凝重。
沒幾個人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地方這麼感興趣。單單說這地方能讓她平靜恐怕是不夠的。甚至在冬天,霜凍在腳下發出擠壓聲時,這片果園仍然是難得的暴風雨中的平靜眼。她熄滅了小球形燈,雙腳在黑暗中跟隨著熟悉的道路。偶爾,她會抬起頭,看一看無葉的樹枝間露出的星空。風暴。她感覺到它就要來臨,沒有哪個氣象學家能預測。風暴催生更多的風暴。怒火引發更多的怒火。復仇招致更多的復仇。戰爭帶來更多的戰爭。
老霸撒擅長打破這種輪迴。他的死靈仍然保留著這種天分嗎?
多麼危險的賭博。
歐德雷翟又轉身去看牛群。一大團黑影在移動,中間還有星光照亮的白色霧氣。它們擠在了一起相互取暖,她聽到了熟悉的咀嚼聲,它們正在咀嚼反芻的食物。
我必須南下去沙漠。與那裡的什阿娜面對面。沙鮭正蓬勃生長,為什麼還沒有沙蟲出現?
她對著擠在圍欄旁的牛群大聲說道:「好好吃你們的草吧。這就是你們應該做的。」
如果有哪個監察者碰巧記錄了這句話,歐德雷翟知道她又該有番嚴肅的解釋了。
但是,今晚我看穿了敵人的內心。而且,我可憐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