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它讓我本人覺得陌生。
「你還好嗎,達爾?」塔瑪關切地問道。
歐德雷翟揮手讓她離開,但她們兩個都沒有動。
在她腦海裡發生的事,跟長時間的工作或睡眠不足都無關。這不是她第一次感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昨天晚上,在桌子邊吃點心時,桌子上散落著各種文書,就跟現在一樣,她發現自己就這麼坐著,盯著未完成的工作。
在這場狼狽的離散之中,哪個姐妹能從哪個崗位上撤下來呢?這些離散的姐妹帶著數量有限的沙鮭,如何才能提高它們的生存機率呢?美琅脂的分配是否合理?在派更多的姐妹前往未知之地之前,她們是否該等一等呢?再等一等,或許斯凱特爾就會接受誘惑,將伊納什洛罐如何生產香料的秘密透露給她們?
歐德雷翟回憶起她在吃著三明治時也產生了那種陌生感。她看著它,慢慢地開啟了包裝。我在吃什麼東西?聖殿最棒的麵包,夾著雞肝和洋蔥。
對自己的日常起疑,這是陌生感的一部分。
「你看上去病了。」貝隆達說道。
「只是累了。」歐德雷翟撒謊了。她們知道她在撒謊,但她們會挑戰她嗎?「你們兩個肯定也累了。」語氣中有關心的成分。
貝爾並不滿意:「你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
「什麼?我?」打岔並沒有讓貝爾放棄。
「你知道得很清楚!」
「你表現出了感情。」塔瑪拉尼說道。
「我對貝爾?」
「我不需要你該死的感情!這麼做是錯的。」
「除非我讓它影響了我的決定,貝爾。我沒有。」
貝隆達的音量降低到了像是沙啞的耳語:「有人覺得你浪漫得過火了,達爾。你知道那會帶來什麼後果。」
「將姐妹團結在我身邊,不僅是為了生存。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有時候你讓我頭疼,達爾!」
「讓你頭痛是我的職責和權利。若你的頭不再痛了,你會變得粗心。感情讓你不舒服,仇恨卻不會。」
「我知道自己的缺陷。」
你當不了聖母,你卻不知道。
工作室再次成了個熟悉的地方,歐德雷翟現在知道了陌生感的源頭。她把這地方想象成了古老歷史的一部分,在它消失了很久之後,她在未來的某處審視著它。如果她的計劃成功了,它應該就是這個樣子。是時候揭示計劃中的第一步了。
小心。
是的,塔爾,我和你一樣謹慎。
塔瑪和貝爾或許已經老了,但在必要時,她們的頭腦依然敏銳。
歐德雷翟盯著貝爾:「模式,貝爾。我們的模式不是以暴制暴。」抬起手阻止了貝爾的回應,「是的,暴力帶來更多的暴力,鐘擺不會停止,直到暴力的團體徹底毀滅。」
「你在想什麼?」塔瑪問道。
「或許我們應該考慮加強對公牛的刺激。」
「不行。還不到時候。」
「但是,我們也不能愚昧地坐等她們上門。蘭帕達斯和其他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災難告訴了我們,當她們到來時會發生什麼。不是是否會到來的問題,而是何時。」
在說話時,歐德雷翟感覺到了身下的峽谷,噩夢中的獵手,手擎著斧子越來越近了。她想陷入噩夢中去,在那裡轉過身去,看一看到底是誰在跟著她們。然而,她不敢。那是魁薩茨·哈德拉克犯過的錯誤。
你不能看到未來,你創造未來。
塔瑪拉尼想知道為什麼歐德雷翟要提出這個想法:「你改變主意了,達爾?」
「我們的死靈特格已經十歲了。」
「依然太年輕,我們還不能恢復他的初始記憶。」貝隆達說道。
「如果不打算訴諸暴力,我們為什麼要創造特格?」歐德雷翟問道。「哦,是的!」就在塔瑪想要反詰時。「特格不總是用暴力解決我們的問題。和平的霸撒可以通過講道理來擊退敵人。」
塔瑪思索著說道:「但是,尊母絕不會和我們談判。」
「除非我們能把她們逼到絕境。」
「我覺得你的提議太草率了。」貝隆達說道。相信貝爾已經得出了門泰特結論。
歐德雷翟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工作臺。是時候了。那天早晨,在她將死靈嬰兒從那個噁心的「罐子」裡取出時,她就感覺到了現在這個時刻在等待著她。在那時,她甚至已經知道了,自己將會把這個死靈在成熟之前就投入磨鍊,儘管他與她有血緣上的聯絡。
歐德雷翟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下了一個通話開關。她的兩個顧問默默地等待著,她們知道她將說出重要的事情。大聖母有辦法讓她的姐妹們用心聽她講話,專心的程度足以讓某個比聖母更有自我約束力的人滿意。
「政治。」歐德雷翟說道。
這立刻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力!一個關鍵詞。當你進入貝尼·傑瑟裡特的政治圈,努力向上攀登,想成為身份顯赫的人,你就成了責任的囚徒。你揹負起能影響到他人生命的職責與決定。這是姐妹們能緊密團結在大聖母身邊的根本原因。這個詞告訴了顧問們和監察者們,她們的首領已做出了決定。
她們都聽到了有人來到了工作室門外發出的沙沙聲。歐德雷翟觸控了下她桌子右角邊的白板。她身後的門開了,斯特吉站在那裡,等候著大聖母的命令。
「帶他來。」歐德雷翟命令道。
「是,大聖母。」幾乎沒有情緒。這位斯特吉是一個前途遠大的侍祭。
她退了下去,然後牽著米勒斯·特格回來了。男孩的髮色金黃,但其中夾雜著幾縷黑髮,表明當他成熟時,髮色會變深。他的臉龐狹窄,鼻子剛開始顯出鷹勾,厄崔迪男性的典型特徵。他的藍色眼睛機敏地轉著,帶著好奇觀察著房間和房間裡的人。
「請在外面等,斯特吉。」
歐德雷翟等著房門關上。
男孩站著看著歐德雷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
「米勒斯·特格,死靈,」歐德雷翟說道,「你應該還記得塔瑪拉尼和貝隆達吧。」
他匆匆瞥了眼兩個女人,依然保持著沉默,對她們那銳利的審視目光不以為意。
塔瑪拉尼皺起了眉。她從剛開始就反對把這個孩子叫作死靈。死靈降生於屍體的細胞。這孩子只是個克隆人,如同斯凱特爾只是個克隆一樣。
「我將派他進入無艦與鄧肯和默貝拉一起生活,」歐德雷翟說道,「誰還能比鄧肯更適合來恢復米勒斯的初始記憶呢?」
「理想的選擇。」貝隆達同意道。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反對意見,但歐德雷翟知道,等孩子離開之後,她會說出來的。還太年輕!
「她是什麼意思,‘理想的選擇’?」特格問道。他的聲音有某種穿透的力量。
「霸撒在伽穆時恢復了鄧肯的初始記憶。」
「疼嗎?」
「鄧肯覺得疼。」
有些決定必須殘酷。
歐德雷翟認為這是接受自己做出的決定所面臨的最大障礙。她沒必要向默貝拉解釋箇中原因。
我如何才能減緩衝擊呢?
有些時候你無法減緩。事實上,有時候,忍耐一時的短痛撕去紗布反而是更友善的行為。
「這個……這個鄧肯·艾達荷真的能給我……給我以前的記憶?」
「他能,而且他願意。」
「我們是否太操之過急了?」塔瑪拉尼問道。
「我一直在研究霸撒的資料,」特格說道,「他是個著名的軍人,也是個門泰特。」
「而且我猜你為此而驕傲?」貝爾將氣撒在了孩子身上。
「並沒有特別驕傲。」他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我把他當作了另外一個人。不過,確實挺有趣的。」
「另外一個人。」貝隆達嘟囔道。她看著歐德雷翟,反對的態度暴露無遺:「你給了他深層教育!」
「一如他的生母。」
「我能回憶起她嗎?」特格問道。
歐德雷翟給了他一個詭秘的笑容,一個在他們的果園散步中經常分享的笑容:「你能。」
「所有的?」
「你能回憶起所有的東西——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戰鬥。所有的。」
「把他弄走!」貝隆達說道。
男孩笑了,但他仍在看著歐德雷翟,等待著她的命令。
「很好,米勒斯,」歐德雷翟說道,「告訴斯特吉,把你帶到你在無艦上的住所內。過會兒我會去那兒,把你介紹給鄧肯。」
「我可以騎在斯特吉的肩膀上嗎?」
「問她吧。」
特格衝動地跑向了歐德雷翟,踮起了腳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希望我真正的母親和你一樣。」
歐德雷翟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很像。走吧。」
門在他身後關上以後,塔瑪拉尼說道:「你還沒跟他說,你是他的女兒之一。」
「沒到時候。」
「艾達荷會告訴他嗎?」
「如果他想的話。」
貝隆達對這些溫情的小細節不感興趣:「你在計劃什麼,達爾?」
塔瑪拉尼替她回答了:「在我們的門泰特霸撒領導之下的復仇力量。很顯然。」
她上鉤了!
「是嗎?」貝隆達問道。
歐德雷翟狠狠地盯著她們:「特格是我們最優秀的武器。如果有人能懲罰敵人的話……」
「我們最好儘快開始製造下一個。」塔瑪拉尼說道。
「我不喜歡默貝拉可能會給他造成的影響。」貝隆達說道。
「艾達荷會配合嗎?」塔瑪拉尼問道。
「他會履行厄崔迪的使命。」
歐德雷翟擺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但是,這句話又在她頭腦中開啟了通往另一種陌生感的通道。
我看著我們,如同默貝拉在看著我們一樣!我可以像一個尊母一樣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