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沙丘 第十章

她的問題讓他想起了那些迷霧中的摸索,那些對特萊拉人怪異的想象——初生的眼睛看著一堆朦朧的人類肉體,對焦不準的模糊的影像,從產道內出生的記憶。這些就是罐子裡的經驗嗎?

「斯凱特爾給我們提供了知識,我們能製造自己的伊納什洛系統。」歐德雷翟說道。

系統?有趣的詞語。「意味著你們也能複製特萊拉的香料生產?」

「斯凱特爾的要價太高,我們給不了。但是,香料會有的,不管通過什麼方式。」

歐德雷翟聽到自己的聲音裡有強調的意味,不禁揣測他是否察覺到了自己的不確信。我們可能沒有時間了。

「你們離散出去的姐妹正在跛行,」他說道,想讓她嚐嚐門泰特意識的滋味,「你依靠香料庫存來供應她們,但庫存是有限的。」

「她們有伊納什洛知識和沙鮭。」

想到無垠的宇宙中,有無數的沙丘星被複製出來,這種可能性讓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們依靠罐子、沙蟲或兩者結合來解決美琅脂的供應。」她說道。這句話她可說得足夠真誠。統計上的期望值給出了結論。眾多離散的聖母分支中,總有一支可以做到。

「那些罐子,」他說道,「我有過奇怪的……夢。」他幾乎說出了「冥想」。

「意料之中。」她簡短地跟他說了女性肉體在其中的應用。

「也用來製造香料?」

「我們認為是。」

「噁心!」

「幼稚。」她斥責道。

在這種時候,他非常討厭她。一次,他因為聖母將自己與「人類常見情緒」割裂而責備她時,她也給了他一模一樣的回答。

幼稚!

「可能沒法治了,」他說道,「這是我個性中可恥的缺陷。」

「你想跟我辯論道德嗎?」

他覺得自己聽出了怒意:「我連道德倫理都不想辯論。我們的行為基於不同的準則。」

「準則通常是缺乏憐憫的藉口。」

「我難道在一位聖母口中聽到了良心的迴音?」

「慘了。要是我的姐妹們認為良心控制了我,她們會將我流放。」

「你可以被屠殺,但不能被控制。」

「非常好,鄧肯!我更喜歡你公開門泰特身份之後的樣子。」

「我不信任你的喜歡。」

她大聲笑了:「和貝爾真像啊。」

他呆呆地盯著她,她的笑聲突然讓他產生了靈感:要如何才能逃出這所監獄,免於貝尼·傑瑟裡特持續的操控,活在自己的生活裡。逃生路線並不在機器裡,而是在姐妹會的缺陷中。她們的確信,確信牢牢地關住了他——這就是他的逃生路線!

什阿娜知道!這就是她在我面前搖晃的誘餌。

不等艾達荷開口,歐德雷翟接著說道:「跟我說說其他的生命。」

「錯。我認為它們是一個連續的生命。」

「沒有死亡?」

他用沉默作答。一系列的回憶:死亡如同生命一樣資訊豐富。光是被雷託就殺了那麼多次!

「死亡不會中斷我的記憶。」

「一種奇怪的永生,」她說道,「你知道,不是嗎?特萊拉尊主重生了他們自己。但是,你——在同一個肉體裡混入不同的死靈,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去問斯凱特爾。」

「貝爾確信你是個門泰特。她會高興的。」

「我不這麼認為。」

「我會設法讓她高興的。天!我有這麼多問題,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了。」她左手託著腮幫,研究著他。

問題?艾達荷的頭腦裡產生了門泰特的需求。他讓那些他問過自己無數遍的問題自己移動,形成它們的模式。特萊拉人在我這裡尋求什麼?他們應該不會把這個死靈所代表的所有生命都植入這次轉世之中。然而,他擁有所有的回憶。我現在的這個版本內與那些生命究竟有著怎樣的宇宙間的聯絡?這就是線索嗎,能解開他在巨籠裡陷入的幻象?半記憶在頭腦內形成:他的身體處在溫暖的液體之中,管子餵給他食物,機器向他輸入資訊,特萊拉觀察者探查著他,問他各種問題。他感覺到半休眠的自我發出了喃喃的回應。聲音沒有意義。他聽外語般聽著自己嘴唇裡發出的聲音,但是,他知道這其實是普通的加拉赫語。

他在特萊拉行為中感知到的廣闊讓他敬畏。他們調查了一個沒人敢碰的宇宙,只有貝尼·傑瑟裡特才敢觸及。貝尼·特萊拉這麼做是為了自己,但這並沒有損害到它的宏大。不斷重生的特萊拉尊主就是勇於挑戰的獎賞。

變臉者僕人能複製任何生命,任何頭腦。特萊拉夢想的廣闊和貝尼·傑瑟裡特的成就一樣偉大。

「斯凱特爾承認有穆阿迪布時期的記憶,」歐德雷翟說道,「你可以找機會跟他對對筆記。」

「這種永生是談判籌碼,」他警告道,「他不會賣給尊母嗎?」

「可能吧。來吧,跟我一起回到你的艙房。」

在他的工作室,她示意他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她是否仍在追著他的秘密不放。她朝他彎下腰,操作著控制鍵。上方的投影儀投射出了一片沙漠,地平線盡頭滿是移動的沙丘。

「聖殿星,」她說道,「沿著赤道的寬闊地帶。」

他激動了:「沙鮭,你說過的。但是,有新沙蟲嗎?」

「什阿娜覺得快了。」

「它們需要大量的香料作為催化劑。」

「我們在那裡賭下了大量的美琅脂。雷託跟你說過催化劑,是嗎?你還記得什麼有關他的事嗎?」

「他殺了我這麼多次,一想起他就讓我覺得疼。」

她有沙丘星上達累斯巴拉特的記錄來印證:「他親手殺的,我知道。他用完你了就把你扔了?」

「有時我會達到他的期望,並被允許自然死亡。」

「他的金色通道值得嗎?」

「我們不理解他的金色通道,也不理解打造它所需的發酵。」他說道。

「有趣的選詞。門泰特認為暴君時代是發酵。」

「發酵成熟就進入了大離散。」

「大饑荒也起到了作用。」

「你認為他會沒預見到大饑荒?」

她沒有回答,而是沉浸在他的門泰特見解裡。金色通道:人類「爆發」進入宇宙……再也不會侷限於某個行星之上,受制於單一的命運。我們的雞蛋已不在同一個籃子裡。

「雷託認為所有的人類都是一個生物體。」他說道。

「但是,他把他的夢想強加在了我們頭上。」

「你們厄崔迪總是這麼做。」

你們厄崔迪!「你已償還了欠我們的債?」

「我沒這麼說。」

「你喜歡目前的困境嗎,門泰特?」

「沙鮭已作用了多久?」

「超過八個標準年了。」

「我們的沙漠生長得有多快?」

我們的沙漠!她示意他看投影:「它已經比沙鮭出現之前大了三倍。」

「這麼快!」

「什阿娜認為很快就能見到小沙蟲了。」

「它們長到兩米左右才會鑽到表面。」

「她是這麼說的。」

他用一種冥想的語氣說著:「每一條都有雷託在他‘無盡夢境’中珍珠般的意識。」

「他是這麼說的,他從未在這些事上撒謊。」

「他的謊言更加巧妙。和聖母的一樣。」

「你是在指責我們撒謊嗎?」

「什阿娜為什麼要見我?」

「門泰特!你以為問題就是答案。」歐德雷翟裝作失望地搖了搖頭,「她必須儘可能多地瞭解作為宗教崇拜中心的暴君。」

「哈!為什麼?」

「對什阿娜的崇拜已經擴散。它已遍及舊帝國內外,來自拉科斯倖存的教士在四處宣揚。」

「來自沙丘星,」他糾正了她,「不要把它看成是厄拉科斯或拉科斯。那會迷惑你的頭腦。」

她接受了他的糾正。現在,他已完全成了個門泰特,她則耐心地等待著。

「什阿娜跟沙丘星上的沙蟲說話,」他說道,「它們做出了回應。」他迎著她質詢的目光,「又打算搬出你們的護使團了,嗯?」

「在大離散時期,暴君的別稱叫杜爾和古杜爾。」她說道,往他的門泰特無瑕裡輸入著資訊。

「你有個危險的任務要派給她。她知道嗎?」

「她知道,而且你可以讓任務變得安全一些。」

「那就向我開放你們的資料系統。」

「沒有界限?」她知道貝爾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點了點頭,不敢妄想她會同意。她是否猜到了其實我急需的就是這個?這裡儲存著他如何才能逃脫的全部知識。無限制地接觸到全部資訊!她會覺得我只是需要自由的幻覺。

「你會成為我的門泰特嗎,鄧肯?」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會和顧問團討論你的請求,並給你答案。」

逃生之門開啟了?

「我必須像尊母一樣思考。」他說道,在攝像眼和那些會權衡他請求的監視者面前辯解著。

「還有誰能比與默貝拉一起生活的人更勝任呢?」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