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能相信他逃走了,妖婦。」看到她有多害怕了嗎!她無法隱藏戰慄。
「說說真言。」大尊母命令道。
「大尊母,我不懂真言。我只知道我的丈夫掃勒姆說過的那些詞。如果你願意聽,我可以重複。」
大尊母琢磨著,扭頭看著她兩旁的助理和顧問。那些人都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她為什麼不直接殺了這個妖婦?
呂蓓卡從這些盯著她的橙色眼睛裡看到了暴力。她收攏了心神,想起了丈夫的小名掃爾,以及他說過的貼心話。他在孩提時代就展現了「合適的天分」。有人稱之為一種本能,但掃爾從來不用這個詞。「相信你的直覺。我的老師一直這麼說。」
這是種非常接地氣的表達,他說這通常會嚇走那些前來尋求「神秘奧秘」的人。
「沒有秘密,」掃爾說過,「訓練加刻苦,和其他東西都一樣。你練習他們稱為‘微知覺’的能力,從而觀察到人類反應中最微小的變化。」
呂蓓卡能從那些盯著她的人身上看到這種微小的變化。她們想讓我死。為什麼?
代言人有建議。大尊母喜歡在他人面前顯示權威。她不會做其他人希望做的事,而是其他人不希望的事。
「大尊母,」呂蓓卡壯起膽子,「你既富有又有權威。肯定有什麼不起眼的地方能讓我為你效勞。」
「你想為我效勞?」多野蠻的笑容!
「這將讓我欣喜,大尊母。」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欣喜。」
勞格諾在地板上踏出了一步:「那就讓我們欣喜,達瑪。讓我們搞些娛樂——」
「安靜!」哈,這是個錯誤,在眾人面前使用親密的稱呼。
勞格諾退了回去,棒子幾乎掉在了地上。
大尊母橘紅的目光向下盯著呂蓓卡:「你要回到伽穆上可悲的生活裡去,妖婦。我不會殺了你。仁慈。你見識到了我們給你的仁慈,而在你的生活中要杜絕仁慈。」
「大尊母!」勞格諾抗議道,「我們懷疑——」
「我懷疑你,勞格諾。把她活著送回去!聽到了?你覺得我們需要她的時候會找不到她嗎?」
「不會,大尊母。」
「我們在盯著你,妖婦。」大尊母說道。
誘餌!她覺得通過你能釣到大魚。有趣。這個人有頭腦,儘管生性暴虐,卻知道用腦子。這就是她上位的原因。
在回伽穆的路上,呂蓓卡被關在曾經服務過宇航公會船上的一間臭烘烘的艙室裡,思索著自己的困境。顯然,這些蕩婦並沒有期望她會誤解她們的意圖。但是……她們可能也會這麼期望。諂媚、順從,種種表現之中,她們暴露了自己。
她知道這想法既來自掃爾的真言,也來自蘭帕達斯的顧問。
「你累積了很多細微的觀察,你感覺到了,卻從未意識到。」掃爾曾說過,「累積下來,它們會告訴你一些事,但不是以人類的語言。語言不是必要的。」
她曾經以為這是她聽過的最怪的東西了。然而,這是在她的香料之痛以前。夜晚的床上,黑暗與肉體的撫慰,他們之間是無聲的,卻又勝過有聲。
「語言會阻滯你,」掃爾說過,「你應該學會解讀自己的反應。有時,你能找到詞語來描繪……有時……找不到。」
「沒有詞語?甚至都不用詞語提問嗎?」
「你想要詞語,是嗎?這些怎麼樣?信任、相信、真相、誠實。」
「這些是好詞語,掃爾。」
「但是,它們缺乏標記。不要依靠它們。」
「那我們依靠什麼?」
「我自己內部的反應。我解讀自己,而不是我面前的人。我總能分辨謊言,因為我想轉身離開說謊者。」
「原來你是這麼辦到的!」她捶著他光著的胳膊。
「其他人的方式不同。我聽說的一個人,她能分辨謊言,因為她想挽起說謊者的胳膊一起散步,安慰說謊者。你可能會覺得很荒謬,但它確實有用。」
「我覺得你很聰明,掃爾。」這是愛的語言。其實她根本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我珍貴的愛人,」他說道,將她的頭枕在他胳膊上,「真言師具有真感官,一旦被喚醒,就會一直起作用。請不要僅出於愛意而誇我聰明。」
「對不起,掃爾。」她喜歡他胳膊的味道,她把頭埋在了他臂彎裡,搔他的癢,「但是,我想知道所有你知道的事情。」
他將她的頭挪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你知道我的第三階段老師說了什麼嗎?‘要無知!學會純粹的幼稚。’」
她震驚了:「完全無知?」
「你用乾淨的狀態來接觸所有的事物,你體內沒有任何東西。任何的印記都是對方留下的。」
她開始明白了:「沒有干涉。」
「對。你是最原始、最無知的野蠻人,不通世故到了極點之後,反而到達了世故的頂峰。無心插柳柳成蔭,你可以這麼說。」
「這才是聰明,掃爾。我打賭你是他們最好的學生,學得最快,而且——」
「剛開始,我覺得那是一派胡言。」
「不會吧!」
「直到有一天,我察覺到了體內的一個小小的悸動。它不是肌肉的運動,或是其他能察覺到的東西。只是一個……一個悸動。」
「在什麼地方?」
「我無法描述它在什麼地方。但是,我的第四階段老師讓我為它做好了準備。‘用雙手溫柔地抓住它。溫柔。’有個學生還以為他說的是你實際的雙手。哦,我們都笑壞了。」
「你們太壞了。」她觸控著他的臉頰,感受著他黑色的胡茬兒。夜深了,但她不覺得困。
「我也覺得挺壞的。不過,當悸動來臨時,我一下子就認出了。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它也讓我吃了一驚,因為認出了它之後,我才明白它一直在我體內。感覺很熟悉。它是我的真感官在悸動。」
她感覺真感官也在自己的體內擾動。他聲音中神奇的感覺引發了什麼東西。
「從那時起,它就是我的,」他說道,「它屬於我,我也屬於它。再也沒分開過。」
「多美妙的感覺啊。」她的聲音裡滿是敬畏和羨慕。
「不完全是!我恨它的某些部分。以這種方式看人,就像他們被解剖了一樣,內臟都翻了出來。」
「真噁心!」
「是的,但也有補償,親愛的。有些你碰到的人,就像是無瑕的兒童送給你的鮮花。無瑕。喚出了我自身的無瑕,我的真感官也加強了。這就是你對我做的,親愛的。」
尊母的無艦抵達了伽穆,她們用垃圾車將她送到了著陸平臺上,丟在了飛船的垃圾和排洩物旁,讓她受辱。但是,她不在乎。家!我回家了,蘭帕達斯倖存了。
拉比並沒有分享她的熱情。
他們再次坐在了他的書房內,只不過這次她更熟悉其他記憶了,也更自信了。他看出來了。
「你更像她們了!這是不潔的。」
「拉比,我們都有不潔的祖先。我是幸運的,因為我認識一些我的祖先。」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們都是那些幹了壞事的人的後代,拉比。我們假裝我們的祖先中沒有野蠻人,但是,他們的確存在。」
「胡說!」
「聖母能把他們都回憶起來,拉比。記住,勝利者才會有後代。明白嗎?」
「我從未聽你說過如此大膽的話。你究竟怎麼了,女兒?」
「我活了下來,我懂得了勝利有時須付出道德上的代價。」
「你說什麼?這些都是邪說。」
「邪說?野蠻這個詞甚至都不足以描述我們的祖先所做的一些惡事。我們所有人的祖先,拉比。」
她察覺到了自己話中的殘酷,意識到自己已經傷害了他,但她無法停止。他怎麼能逃避她所說的真相呢?他是個誠實的人。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但造成的傷害更深:「拉比,如果你能看到其他記憶迫使我看到的一些事情,你會去找一個更合適的詞來替代邪惡。我們祖先做過的一些事情,足以貼上你能想到的最邪惡的標籤。」
「呂蓓卡……呂蓓卡……我知道,必要時……」
「不要用‘必要時’這個藉口!你,拉比,比我更清楚。我們什麼時候喪失過道德感嗎?只不過有時我們不想傾聽罷了。」
他用雙手蓋住了臉龐,在舊椅子裡前後晃動著。椅子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拉比,我一直都愛你,尊敬你。為了你,我經歷了香料之痛;為了你,我分享了蘭帕達斯。不要否認我從中學到的東西。」
他放下了雙手:「我不否認,女兒。但請允許我顯露自己的痛苦。」
「在所有的啟示之中,拉比,我必須優先處理的、容不得半點拖延的,就是世上沒有無辜。」
「呂蓓卡!」
「負罪感可能不是一個合適的詞,拉比,但我們祖先做的事,必須付出代價。」
「我能理解,呂蓓卡。這是種平衡——」
「別跟我說你能理解,我知道你不能。」她站起身,低頭盯著他,「它不是本放歪的書,需要你去讓它平衡。你願意回到多久以前?」
「呂蓓卡,我是你的拉比。你不能這樣說話,尤其不能這樣對我。」
「你回到越久以前,拉比,暴行就越邪惡,代價也就越高。你回不到那麼久之前,但是,我被迫回去了。」
她轉身離他而去,沒有理睬他話中的乞求,他叫她名字時的痛苦。在關上房門時,她聽到他在說:「我們做了什麼?以色列,幫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