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四十三章

無論何種生物,最嚴酷的競爭均有可能來自其同類。生物消耗必要的資源,這些必要的資源數量稀缺,因而限制這一物種的發展。生存環境極為不利的話,物種的發展速度便會受到控制。(最低量定律)

——摘自《厄拉科斯之誡》

大樓位於一條大道旁邊,中間隔了一排樹木,還有精心修剪的花叢。花叢錯落有致,好像迷宮一般,周圍立著一人高的白色柱子。陸行車無論進出,都只能慢速行駛。特格乘坐一輛裝甲陸行車來到了門口,軍人的習慣讓他將眼前的一切都記在了心裡。車裡只有他和穆扎法爾元帥兩人,元帥看到他的神情,說道:「上面有束能縱射系統保護我們。」

一名士兵身穿迷彩服,單肩挎著一把雷射長槍,開啟了車門,看到穆扎法爾下車,「唰」的一下站得筆直。

特格隨後也走下了車,他知道這個地方。貝尼·傑瑟裡特安保部門向他提供了幾個「安全」的地址,其中有一個便是這裡。姐妹會掌握的資訊顯然已經過時了,不過是最近才過時,因為穆扎法爾沒有發現特格知道這個地方。

他們走到了門口,特格又看到了一套保護系統,他第一次來伊賽的時候就曾見過,現在依然完好如初。樹木和花叢周圍的立柱幾乎沒有什麼差別,這些立柱都是掃析儀,由樓內某個房間裡的人操作。柱子上菱形的聯結器可以「讀取」立柱和大樓之間區域的資訊。操作者只需要輕輕按下房間裡的一個按鈕,任何穿過立柱所在區域的活體都會割成一個又一個肉塊。

穆扎法爾走到門前,停了下來,看著特格,說道:「這裡來了不少人,但是數你等下見的這位尊母最為強大。見到她必須畢恭畢敬,絕對不能有絲毫頂撞。」

「你這是在告誡我嗎?」

「我還以為你能明白。叫她尊母就行,其他什麼都不要說。我們進去吧,我沒有詢問你的意見,擅自給你做了一身軍裝。」

特格跟隨穆扎法爾走了進去,他上次並沒有看到這間房間。這裡的空間不大,放滿了嘀嗒作響的黑麵箱子,兩個人幾乎沒有立足之地,天花板上也只有一盞球形燈亮著黃光。穆扎法爾讓到了一個牆角里,特格脫掉了那件滿是汙漬、褶皺不堪的單衣,這件衣服他從離開球狀無殿一直穿到現在。

穆扎法爾說:「實在不好意思,沒法讓你先洗個澡。我們實在耽擱不起,她已經等急了。」

特格穿上那件軍裝之後,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這身黑色的軍裝他很是熟悉,連領口都帶著他熟悉的星徽。所以他要以姐妹會霸撒的形象出現在這位尊母面前,真有意思。他再一次成為了真正的霸撒,他一直堅定地將自己視為一名霸撒,只是這身軍裝明白無誤地表明瞭他的身份。他穿上這身衣服,便不必通過其他的方式強調自己是誰了。

「這樣就好多了。」穆扎法爾說完便領著特格出了房間,穿過入口的走廊,走進了特格認識的一扇門。沒錯,他就是在這裡遇到了那些「安全」的聯絡人。他當時就看出了這間房間的作用,這裡似乎還是當時的樣子。吊頂和牆壁的角線安裝了微型攝像機,全都偽裝成了浮空球形燈的銀質導軌。

特格想:受到監視的人什麼都看不到,監視的人倒是有數不清的眼睛。

他的第二視覺發現這裡存在危險,但是眼下不會發生暴力事件。

這間房間長約五米,寬約四米,是開展超高階別商務活動的地方。這裡的交易不會涉及金錢,人們只會談及通貨的等價物,可能是美琅脂,也可能是眼球大小的正球形蘇石,看起來似乎柔潤閃亮,一旦有光落在上面,或者接觸了任意肉體,便會閃爍七色彩光。罐頭裝著美琅脂,餐布卷著蘇石,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這顆星球什麼價錢?他們只需要點點頭,眨一下眼睛或者幾句輕聲低語便明白了。沒人會在這裡拿出一包又一包錢,最多也只會拿出一個扁平的透明箱子,從防毒的隔層裡取出薄薄一摞利讀聯晶紙,上面用防偽資料印料寫著非常大的數目。

「這是一家銀行。」特格說。

「什麼?」穆扎法爾剛才正在盯著對面一扇沒有開啟的門,「噢,對。她馬上就到。」

「她就在看著我們,當然了。」

穆扎法爾沒有回應他的話,但是神色有些陰鬱。

特格看了看自己的周圍,他上次來過之後,這裡有什麼東西變了嗎?他沒有發現明顯的變化。他想這樣一座神殿經過億萬年之後,是否會出現任何變化?地上有一塊露毯,雁絨一般柔和,毛鯨的下腹一般潔白,泛著瑩瑩水光,可是倘若光腳踩在上面(從未有人在這裡光過腳),只會感覺到乾爽的舒柔。

房間中央附近放了一張兩米長的桌子,桌面少說也有二十毫米厚。特格猜測長桌用的是丹恩藍花楹木。深棕色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似乎可以看到裡面河水一樣的木紋。長桌周圍只有四把上將椅,材質與長桌相同,由精工巧匠打造,椅座和椅背均採用里爾皮,顏色與磨光的表面完全相同。

只有四把椅子,多一把都是多餘。他沒有在這些椅子上坐過,他現在也沒有坐下。不過,他自己的身體一旦和椅子接觸之後,享受到的舒適堪比那令他鄙夷的犬椅。當然,這些椅子不會像犬椅那樣柔和,也不會那麼契合人的體形。太過舒服會令人懈怠,這間房間和這裡的陳設彷彿在說:「舒適之餘不要放鬆警惕。」

特格覺得在這個地方不僅需要動用智慧,身後還要有強大的武力支援。他此前便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現在依然是這樣的觀點。

這裡看不到窗戶,但是他在外面見到過幾扇,而且閃爍著明亮的光線,這是能量柵欄,防止外面的人隨意進入,也防止裡面的人逃出。這種柵欄自身存在多種危險,特格知道,但是這些欄杆的意義非常重要。欄杆的能耗非常大,若將其需要的能量用於一座大型城市,城內最長壽的人去世之時,能量或許才會耗竭。

這樣炫耀財富完全並非隨意之舉。

穆扎法爾盯著的那扇門咔嗒一聲開了。

危險!

一個女人身穿金光閃閃的長袍,走進了房間,衣服上跳動著紅色和橘色相間的線條。

她竟然如此滄桑!

特格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有這麼大的年紀。她滿臉皺紋,眼眶深陷,一雙綠色的眼睛冷若寒冰,鼻子尖長而唇薄,下巴與鼻樑一樣稜角分明,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圓頂小帽,幾乎完全遮住了灰白的頭髮。

穆扎法爾鞠了一躬。

「退下吧。」她說。

他一言未發,從女人進來的那道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特格叫了女人一聲「尊母」。

「看樣子您發現這裡是銀行了。」她的聲音顫動並不是非常明顯。

「這是自然。」

她說:「人們總有辦法轉移鉅額金錢或買賣權力。」

「而且通常打著政府、社會或者文明的幌子。」特格說道。

「老身懷疑您的智識異於常人。」她說著拉出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但是並沒有示意特格坐下,「老身做的是銀行生意,這樣我們就不用磨磨嘰嘰地繞來繞去了。」

特格沒有說話,他覺得似乎沒有必要,只是繼續打量著她。

「為什麼這樣看著老身?」她質問道。

「我沒想到您年事已如此之高。」他說。

「咳,咳,咳。霸撒,您沒想到的事情多了,稍後還可能會有一位年輕的尊母在您耳邊呢喃輕語,告訴您她的名字,將您標記。希望一切順利,願杜爾保佑。」

他點了點頭,並不是非常明白她的話。

「這棟大樓也非常老了。」她說,「老身看著您進來的,是不是也沒有想到?」

「我想到了。」

「這棟建築已經幾千年了,關鍵的地方都沒有變,這種建築材料還可以再撐很長時間。」

他看了一眼長桌。

「哦,不是那塊木頭,是裡邊的波勒斯坦恩、波勒茲和波莫巴特。迫不得已的時候,三波總能派上用場,而且絕對不會讓人失望。」

特格什麼都沒有說。

「迫不得已的時候。」她說,「我們之前迫不得已讓您吃了些苦頭,不知道您有沒有什麼意見?」

「我有沒有意見都無所謂。」他說。這個女人想幹什麼?當然是想摸清他的斤兩,就像他現在打量她一樣。

「您之前對其他人做的事情,您覺得她們有沒有意見?」

「這還用說嗎?」

「霸撒,您天生就是當司令的好料子,老身覺得我們會非常珍惜您。」

「我一直以為我是最珍惜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