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三十八章

特格突然意識到這個地方就是一個謊言,上面貼了一層又一層的謊言,下面蓋著從前的謊言,摻雜了各種凌亂的東西,他們或許永遠都挖掘不到有用的真相。整個伽穆都變成這副瘋癲的樣子,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莫非是哈克南家族乾的好事?

「長官,我們到了。」

司機將陸行車停在了路邊,旁邊是一棟大樓,面向道路的樓面沒有窗戶,通體均為黑色平整的塑鋼,一樓只有一扇門,完全沒有看到搶救出來的建築材料。特格認出了這個地方,這是他自己挑選的避難之處。不明事物在他的第二視覺中一閃而過,不過他感覺眼下不存在任何威脅。司機為特格開啟了車門,站到了一邊。

「長官,這個時間,這裡沒有多少人,建議您趕緊進去。」

特格頭也沒回,三步並作兩步衝過狹窄的步道,走了進去。一間燈火輝煌的前廳映入了眼簾,面積不大,採用了打磨光滑的白色合成玻璃,他只看到了一排又一排攝像眼。他彎腰鑽進了一條升降管道,用力按下了記憶中的座標。他知道這條管道並非直上直下,可以將自己送到大樓後方的五十四層,那裡有一些窗戶。他記得那裡有一間私人餐廳,室內有著深紅的色調和大量棕色的陳設和傢俱。還有一個眼神冷若冰霜的女人,明顯接受了貝尼·傑瑟裡特的訓練,但並非聖母。

管道將他吐到了他記憶中的那個房間,但是沒有人迎接他。特格環顧四周,審視了一番室內純棕色的陳設和傢俱,厚重的褐紅色垂簾遮住了對面牆上的四扇窗戶。

特格知道有人看到他了,於是靜靜地等待著,運用自己新近習得的第二視覺尋找即將出現的麻煩,可是他沒有看到任何襲擊的先兆。他站到管道出口的一側,再次環顧了這間房間。

特格認為房間和室內的窗戶存在一種關係——窗戶的數量、位置、尺寸、下邊相對地板的高度、房間和窗戶的相對面積、房間的高度以及窗戶用的是哪種窗簾,用門泰特邏輯解讀這些,即可知道一個房間的具體用途。房間的佈置和裝潢可以反映某種極度複雜的秩序,除了緊急情況以外,房間的內飾往往都會依據這種秩序。

地上的房間如果沒有窗戶,其中必然有一定的寓意。即便室內住了人,這樣佈置的主要目的也不一定是為了保密。他曾經見過沒有窗戶的教室,種種明顯的跡象表明這些房間可以逃避外部世界,同時也能看出對於兒童的厭惡。

然而,這間房間卻並非如此,這裡的佈置是為了有條件地保密,另外需要偶爾關注一下外部世界,必要的地方採取防護性的保密措施。他走到對面的一扇窗前,掀開了窗簾的一角,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窗戶用了三合一裝甲合成玻璃。果不出其所料!密切關注外面的世界有可能引來攻擊,採取這些防護措施的人想必肯定也是這樣的想法。

特格再一次撩開了窗簾,看了一眼牆角,那裡的反光裝置擴大了他的視野,讓他看到了相鄰牆壁兩邊的景象和從下到上的整個樓面。

真有兩下子!

他之前到這裡並沒來得及仔細觀察,現在得出了更加肯定的結論。這間房間很有意思。特格放下窗簾,轉過身,剛好看到管道里出來了一名高個男子。

特格的第二視覺對這名男子做出了確切的預測——他的身上藏著危險。這個人顯然是一名軍人,從他的步態便能看出,還有那雙敏銳的眼睛,只有訓練有素、久經沙場的軍官才會如此關注細節。這個人的行為舉止之中另外有一些東西令特格緊張了起來,這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叛徒!

男子看到特格便說道:「那群渾蛋竟然讓您受了那麼大的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深沉,潛意識中有一種想要掌控局面的感覺。特格從沒聽過這種口音,這是一個離散之人!特格估計應該是一個類似霸撒的人物。

可是,他依舊沒有發現看到任何即將發生的襲擊的先兆。

特格沒有作聲,男人說:「噢,不好意思,我是穆扎法爾,哈法·穆扎法爾,杜爾軍隊的軍區司令。」

特格從來沒聽說過杜爾軍隊。

特格滿腦子都是問題,但是他沒有問出來。他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有可能暴露自己的弱點。

他之前在這裡見到的人呢?他們去哪裡了?我為什麼選了這裡?他當時那麼相信這個地方。

「您坐。」穆扎法爾說著指了指一張低矮的小沙發,沙發前面放了一張矮几,「您放心,之前那些事情都與我無關。我本來還想加以阻止,可是聽說您已經……離開了現場。」

特格從穆扎法爾的聲音中聽出了其他的東西——近乎恐懼的緊張。這個男人看樣子要麼聽說了破屋的事情,要麼親眼看到了屋內屋外的情景。

「您真是太高明瞭。」穆扎法爾說道,「竟然等到他們全神貫注探取您的記憶,然後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獲得什麼資訊了嗎?」

特格沉默地搖了搖頭,他以為自己馬上就會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攻擊,可是他感覺這裡眼下沒有暴力活動。這些迷失之人正在幹什麼?不過穆扎法爾和他的手下作出了錯誤的判斷,刑訊室實際發生的事情與他們所想不同,這一點很清楚。

「您請坐。」穆扎法爾說道。

特格坐在了矮沙發上。

穆扎法爾坐到了矮几對面一把扶手較高的椅子上,斜對著特格。他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似乎準備好了動武。

特格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穆扎法爾,完全看不出這個男人真實的銜級,只知道他是司令。男子身材頎長,面部寬闊,臉色紅潤,鼻子高大,雙眼呈灰綠色,兩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看著特格右肩的後面。特格認識一個間諜,那人也有這個習慣。

「哎呀。」穆扎法爾說道,「我來到這裡之後,聽說了不少您的事情,也看了不少有關您的東西。」

特格仍然沉默地打量著這個男人,他的頭髮很短,左眼上方的髮際線處有一道長約三毫米的紫色疤痕。他上身敞懷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獵裝,下身的褲子顏色相同。上下兩件衣服算不上軍裝,但是十分整潔,看得出來他平時頗為注意自己的儀表。他腳上的那雙鞋是最好的證明,特格感覺自己如果湊得近一點,能在淺棕色的鞋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過,從來沒想到能跟您面對面交流。」穆扎法爾說,「十分榮幸。」

「我只知道你指揮一支大離散歸來的軍隊,除此之外,對你一無所知。」特格說道。

「嗯嗯嗯嗯嗯!沒什麼好知道的。」

飢餓帶來的陣陣腹痛再一次轉移了特格的注意力,他的視線落到了管口旁邊的按鈕上,他知道那個按鈕可以叫來一名服務生。在這個地方,自動機器的日常任務全都分配給了人類,這樣便可以集結一支人數龐大的軍隊,隨時可以調動。

穆扎法爾誤解了特格看著管口的想法,說:「您別急著走,我已經安排好了,我的醫生馬上過來給您檢查一下。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希望您能安安靜靜地等到他過來。」

「我只是想點點吃的東西。」特格說。

「建議您等醫生檢查完了之後再說,擊昏器有可能造成很嚴重的後遺症。」

「所以你知道那件事情。」

「整件事情我都知道,簡直是胡鬧。您和您的手下伯茲馬利很有兩下子,絕對不可小覷。」

特格還沒來得及說話,管道便吐出了一個高個男子。來者骨瘦如柴,裡面穿了一件紅色單衣,外套走起路來隨風擺動。他凸出的前額烙了蘇克醫生的菱形印記,不過是橘色的,而非常見的黑色。閃閃發亮的橘色遮住了這位醫生的眼球,特格看不到他眼睛的真實顏色。

這個人難道對某種物質上癮?特格不禁好奇。這個人的身上沒有熟悉的麻醉劑的氣味,連美琅脂的味道都沒有,倒是能聞到甜品的味道,很像是某種果撻。

「索利茨,你來了!」穆扎法爾說道。他指了一下特格,說:「給他好好掃描一下,他前天被擊昏器打中了。」

索利茨拿出了一臺儀器,玲瓏小巧,一隻手便可以使用。特格知道這是一個蘇克掃描器,聽到儀器的探測場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

「所以你是個蘇克醫生。」特格說道,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額頭上的橘色烙印。

「沒錯,霸撒。我們的傳統源遠流長,我接受的是最優質的訓練和訓練。」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顏色的烙印。」特格說道。

醫生將掃描器繞著特格的頭部掃了一圈:「霸撒,什麼顏色都一樣,關鍵是顏色背後的東西。」他掃過了特格的兩肩,然後向下掃完了特格全身。

特格正在等待「嗡嗡」的聲音消失。

醫生往後退了一步,對穆扎法爾說:「元帥,他很健康,相當健康,畢竟都這樣的年紀了。不過也還得繼續補充營養。」

「嗯……那就行。索利茨,交給你了,霸撒是我們的座上賓。」

「我會根據他的需要安排飯。」索利茨說,「霸撒,吃慢點兒。」索利茨做了一個利落的向後轉,外套和褲子啪啪地打在了他身上,管口將他吞了進去。

「元帥?」特格問道。

「杜爾恢復了一些古代的軍銜。」穆扎法爾說。

「杜爾?」特格冒險問了一句。

「我可真糊塗!」穆扎法爾從外套側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從裡面取出了一個薄薄的資料夾。特格看出這是一臺全息投影儀,和自己從前在軍隊裡隨身帶的那個差不多,上面有家和家人的影像。穆扎法爾把全息投影儀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按下控制按鈕,桌上便出現了一小片綠色的叢林。

「家。」穆扎法爾說,「那中間是建築灌木。」一根手指指向了投影中的一個地方,「之前的都不服從我的命令。他們嘲笑我選了這麼一片灌木,而且還一直守著。」

特格盯著眼前的投影,從穆扎法爾的語氣中聽出了深沉的憂傷。他指著的是一叢搖搖欲墜而又稀疏的枝葉,枝端掛著天藍色的燈泡狀物體。

建築灌木?

「我知道,稀稀落落的。」穆扎法爾說著把手放了下來,「一點都不牢固。剛開始的幾個月需要我親自看守幾次,不過逐漸有了感情,它們對我也產生了感情。杜爾的永恆之巖啊!所有深谷現在都找不到這麼好的家!」

穆扎法爾看著特格滿臉的疑惑:「哎呀!你們怎麼會知道建築灌木是什麼東西。實在抱歉,還望原諒。我們有很多東西估計對方都不知道。」

「你管那個叫家?」特格說道。

「噢,嗯。只要指示得當,當然它們還得聽你的話,建築灌木就能自己長成一座不得了的宅子。只需要四標到五標。」

特格注意到了「四標五標」這個說法,所以迷失之人還在使用標準紀年。

管口發出一陣「噝噝」的聲音,一名女孩身穿藍色侍餐禮服,拉著一個懸浮溫箱,倒退著走進房間,然後將箱子放在了桌子旁邊。特格第一次來探查的時候見過這樣的服裝,但是沒有見過這張可人的圓臉。女孩的頭髮全都剃光了,露出了滿頭凸出的青筋。她藍色的眼睛裡含著液體,舉止之間有一些膽怯。她開啟了溫箱,四溢的香氣飄進了特格的鼻子。

特格十分警惕,但是感覺眼下沒有什麼危險。他看到自己大快朵頤地享用著食物,但是沒有出現不良反應。

女孩在他面前擺開一排餐食,然後走到桌旁擺放餐具。

「我這裡沒有探測器,您要是介意的話,我可以幫您試吃。」

「沒有必要。」特格說。他知道這句話會令對方產生疑問,他們肯定會懷疑他是一個真言師。特格的目光牢牢地定在了眼前的飯菜上,他並未有意識地決定進食,便身體前傾吃了起來。他雖然瞭解門泰特的飯量,但是自己的反應卻超出了他的意料。門泰特模式下動用大腦,熱量的消耗極快,但他現在是受到了另外一個必要需求的驅動。他感覺求生慾望控制了自己的行動,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飢餓感。他之前雖然在那個男人那裡喝了一碗湯,但是身體沒有產生這樣強烈的反應。

特格心想:那個蘇克醫生選對了,他直接根據掃描器的結果挑選了這些吃食。

女孩從管口中拿出來一個又一個溫箱,端出了一道又一道菜。

特格吃到一半,迫於腹內已滿,只得來到衛生間方便了一下。他察覺到這裡藏有攝像眼,正在監視自己。自己的身體反應令他有些意外,他藉此判斷自己的消化速度已經達到了新的水平。他回到餐桌旁,感覺自己依然飢餓,好像根本沒有吃過東西一樣。

侍餐的女子開始出現意外的神色,然後是驚恐的表情,不過仍應他的要求,不停地端來飯菜。

穆扎法爾越看越是驚異,但是什麼都沒有說。

特格終於感覺到了食物的作用,卡路里剛好達到了那個蘇克醫生規劃的狀態。不過他們顯然沒有考慮量的問題,特格的這一頓飯令女孩大為震驚。

穆扎法爾終於開口說話了:「從來沒見過誰一次能吃下這麼多東西,不知道您怎麼吃下去的,也不知道您為什麼吃這麼多?」

特格的食慾終於得到了滿足,他靠在椅背上,明白自己不能如實回答這些問題。

「門泰特就是這樣。」特格說道,「我畢竟經歷了那樣一段極度艱苦的階段。」

「真是不可思議。」穆扎法爾說著站了起來。

特格剛要站起來,穆扎法爾便示意讓他繼續坐著:「您不用麻煩,我們給您安排了住的地方,就在隔壁。您現在還是不要四處走動為好。」

女孩帶著空的溫箱離開了房間。

特格打量著穆扎法爾。在他用餐期間,這位元帥發生了一些變化,他正在冷酷而又仔細地看著特格。

「你戴了一個通訊器。」特格說,「你接到了新的命令。」

「建議您的朋友不要襲擊這個地方。」穆扎法爾說道。

「你以為我是這麼計劃的?」

「霸撒,那您是怎麼計劃的?」

特格笑了。

「好吧。」穆扎法爾眼神變得恍惚,他正在聽通訊器裡的聲音。他的注意力而後再一次聚集在了特格身上,此時眼中露出了兇光。特格感覺他此時的眼神像劍一般銳利,意識到又有什麼人要來了。這位元帥覺得事態接下來的發展對他的客人極度危險,可是特格在第二視覺中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新能力應付不了的事情。

「你覺得我已經是你的囚犯了。」特格說道。

「永恆之石啊!霸撒,您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要過來的那個尊母,她是什麼想法?」特格問道。

「霸撒,我跟您說,跟她說話可千萬不要用這種語氣。您完全不知道自己等下會有怎樣的遭遇。」

「我會遭遇一個尊母。」特格說。

「但願她能對您手下留情!」

穆扎法爾轉身進了管道,離開了房間。

特格盯著他的背影,他看到第二視覺在管口附近像一道光似的一閃而過。那個尊母就在附近,但是她還沒準備進來。這個危險的女人首先要詢問穆扎法爾,但是這位元帥並不能告訴她真正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