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十一章

「說不定是我們的方法不對。」

「斯蒂羅斯,假如這個孩子說得沒錯呢?要知道,我們供奉的就是分裂之神。這件事情我最近仔細想了很長時間,神為什麼分裂?這難道不是神的終極測試?」

從斯蒂羅斯的表情可以看出,與他為伍的祭司擔心的正是杜埃克會陷入這樣的思維方式。他想改變大祭司思考的方向,但是杜埃克絲毫不為所動,一頭扎進了形而上學。

杜埃克說:「這就是終極測試,發現邪惡的良善之處,發現良善的邪惡所在。」

斯蒂羅斯的神情只能用「驚慌失措」來形容。杜埃克是神至高無上的受膏者,這件事情任何祭司都不得懷疑!倘若杜埃克對外公佈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之後發生的事情或將撼動祭司權威的基石!可以看出,斯蒂羅斯正在思考是不是該將大祭司送入蟲口。

斯蒂羅斯說:「大祭司才識深廣,在下絕無爭辯之意。不過,在下想出了一個方法,或許可以消除許多疑慮。」

「但說無妨。」杜埃克說道。

「可以給她的衣服安上一些不起眼的裝置,這樣我們或許便可以聽到她和——」

「你以為神不會知道我們的所作所為嗎?」

「在下絕無此意!」

「我不會派人帶她去沙漠。」杜埃克說道。

「如果是她自己要去呢?」斯蒂羅斯擺出了自己最諂媚的面孔,「她之前很多次不都是這樣嘛。」

「可是最近都沒去過,她似乎不用向神請示了。」

「我們難道不能旁敲側擊?」斯蒂羅斯問道。

「怎麼個旁敲側擊?」

「‘什阿娜,你什麼時候會再去見你的聖父?你不想他嗎?’」

「聽著不像旁敲側擊,倒像是試探。」

「我只是說——」

「聖童不是傻子!斯蒂羅斯,這個孩子可以同神交流。我們這樣妄加揣測,神或許會降下天譴。」

「神派她來,難道不是讓我們研究的嗎?」斯蒂羅斯問道。

這句話太過類似德羅曼德的歪理邪說,杜埃克十分反感,他狠狠地瞪了斯蒂羅斯一眼。

斯蒂羅斯說:「我的意思是,神肯定希望我們從她的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這句話杜埃克說過很多遍,今天第一次發現它竟然與德羅曼德的話出奇地相似。

杜埃克說:「絕對不可以試探她,也不可以測試她。」

「我對天發誓!」斯蒂羅斯說,「絕對萬分小心,絕不冒犯神威。無論從聖童那裡學到了什麼,我都會立即向您彙報。」

杜埃克只是點了點頭。讓斯蒂羅斯說實話,他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此後,每次狡猾的試探和測試都由塔瑪拉尼和她的下屬迅速彙報給了聖殿。

塔瑪拉尼在報告中稱:「什阿娜好像有心事。」

對於拉科斯和聖殿的聖母而言,什阿娜的心事非常明白。這些祭司很早之前便已推斷出了什阿娜的出身,斯蒂羅斯一次又一次打探她的口風,讓這個孩子想念起了家鄉。什阿娜很聰明,面對這些問題,她什麼都不說,但是明顯可以看出,她懷念自己在先驅住地的日子。儘管環境險惡,每天擔驚受怕,但是她當時顯然非常幸福。她不會忘記從前的歡聲笑語,不會忘記沙地裡插杆看天氣的時候,不會忘了在村莊木屋的牆縫裡抓蠍子的事情,也不會忘了在沙丘上用鼻子找香料的生活。姐妹會已經大概猜出了什阿娜從前居住的村莊,因為那一片區域她去了很多次,她們也大概猜出了村莊消失的原因。房間的牆上貼著杜埃克的幾張舊地圖,有一張她經常看得出神。

不出塔瑪拉尼所料,一天早晨,什阿娜將手指戳在了那幅地圖上,指尖的位置正是她經常去的那片沙地。什阿娜對她的侍從說:「我要去這裡。」

於是,那些女祭司便叫來了一架撲翼飛機。

男祭司坐在懸浮在空中的撲翼飛機裡,聚精會神地偷聽著,什阿娜再一次在沙地中遇到了自己的死對頭。塔瑪拉尼和議事聖母切入了祭司的裝置,同樣聚精會神地關注著現場的情況。

什阿娜命令祭司將她放在這裡,放眼望去,四處盡是沙丘,全然看不到村莊的痕跡。這次,她用了沙槌。這也是斯蒂羅斯旁敲側擊的結果,他還仔細地向她講解了如何使用這個古老的器具召喚分裂之神。

來了一隻蟲子。

塔瑪拉尼看著自己的繼視投影,覺得這隻蟲子體形並不龐大,體長目測大約五十米。什阿娜距離張開的口器只有大約三米,觀察她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沙蟲體內火焰升騰的聲音。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什阿娜質問道。

沙蟲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但是她並沒有退縮。巨獸身下的沙地嘩啦作響,而她卻置若罔聞。

「快說!」什阿娜語氣強硬。

沙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什阿娜卻歪著頭,好像在聽它說話。

「那就回去吧。」什阿娜說道,她揮了揮手,示意沙蟲離開。

蟲子順從地向後退了幾米,然後便鑽進沙地回去了。

這一次對話並沒有很多交流,但是卻令男祭司爭論了很多天,姐妹會則通過臥底欣喜地監視著他們的情況。他們不能直接詢問什阿娜,不然他們偷聽她的事情就敗露了。她也仍然和以前一樣,拒絕討論關於她去沙漠的任何事情。

斯蒂羅斯依然狡猾地旁敲側擊,結果完全如姐妹會所料。什阿娜有幾天醒來之後,便會說:「今天我要到沙漠裡去。」然而,事先毫無任何徵兆。

她有時候用沙槌,有時候則跳舞,沙蟲便會從人類視野之外的沙地來到她的眼前。什阿娜單獨站在蟲子前面,對它說話,其他人則聚精會神地聽她說的每一句話。一份又一份錄影經過塔瑪拉尼的手,交給了聖殿,她發現這些錄影頗有意思。

「我應該恨你才對!」

這將會在那些男祭司裡激起怎樣一番軒然大波?杜埃克希望開展一次公開討論:「我們所有人是否都應該憎恨分裂之神,同時愛戴他?」

斯蒂羅斯表示神的意願尚不明確,以此阻止了杜埃克的這項提議。

什阿娜曾經問過一隻巨大的沙蟲:「可以再讓我騎你一次嗎?」

她走了過去,沙蟲卻向後退了退,不讓她上去。

還有一次,她問沙蟲:「我必須和這些祭司待在一起嗎?」

除此之外,她還問了這隻沙蟲很多其他的問題,例如:

「你把人們吃下去之後,他們都去哪裡了?」

「大家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

「我應不應該懲罰那些壞蛋祭司?」

塔瑪拉尼聽到最後一個問題,笑了出來,她知道這個問題會在杜埃克那裡造成巨大的震動,她的臥底很快便如實彙報了祭司的憤慨。

「他怎麼回答的她?」杜埃克問道,「有人聽到了神的聲音嗎?」

一名議員奓著膽子說:「他或許是直接將回復傳到了她的心裡。」

議員的話音未落,杜埃克就搶過了話頭:「若真是如此,我們必須直接問她神吩咐了她什麼事情。」

什阿娜拒絕參與這些討論。

塔瑪拉尼在報告中稱:「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斯蒂羅斯雖然依然時常慫恿,但是她現在不怎麼去沙漠裡了。這件事情的吸引力已經逐漸變弱,這我們之前或許也已經料到了,恐懼和欣喜的效果只能持續這麼久。不過,她學會了一個行之有效的命令:‘走開!’」

姐妹會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進展。既然分裂之神都服從了她的命令,也就沒有祭司膽敢質疑她下達這種命令的權力了。

塔瑪拉尼在報告中稱:「那些祭司正在沙漠中修建高樓。什阿娜再次走入沙漠的時候,他們希望能夠在更加牢固的地方觀察她。」

姐妹會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她們甚至動用了一些手段,加快了這些工程的進度。每一座高塔均設有捕風器,配有維護人員,建有水障、花園以及其他文明設施。一座座高樓都是一個個小型社會,拉科斯的人居區域隨之延伸至了沙蟲的領地。

先驅者的村莊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這是什阿娜的功勞。

普通民眾說:「她是我們的祭司。」

杜埃克和他的眾位議員百思不得其解:撒旦和夏胡魯共存一體?斯蒂羅斯每天惶惶不可終日,唯恐杜埃克將這個事實公之於眾。斯蒂羅斯提議將杜埃克送入蟲口,但是最終被自己的顧問否決了。他還曾暗示祭司什阿娜可以在事故中意外喪命,所有顧問聽到之後統統大驚失色,他自己也覺得此舉風險過大。

他說:「即便我們拔掉了這顆眼中釘,神可能還會派來一個更加棘手的使者。」然後,他告誡眾人:「古籍上說,將會有一個孩童來領導我們。」

斯蒂羅斯此前一直認為什阿娜不過是肉體凡胎,最近才開始將她視為非凡之人。什阿娜身邊的那些人,包括卡尼亞在內,看得出來,都已經愛上了這個女孩——她是這麼單純,這麼陽光,又這麼機靈。

很多人發現,連杜埃克對什阿娜的好感也日漸增加。

任何人如果受到了這種感染,姐妹會都能立刻發現。這種效應自古便有,貝尼·傑瑟裡特知道這種跡象有一個名字:擴大崇拜。塔瑪拉尼在報告中稱,拉科斯各地的人們不再向撒旦或夏胡魯祈禱,他們已經紛紛轉向了什阿娜,整個星球出現了重大的變化。

塔瑪拉尼在報告中稱:「他們明白,什阿娜會替弱勢人群說話。這個局面我們非常熟悉,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那個死靈什麼時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