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五章

「厄崔迪在伽穆星球上或許沒有危險。」彌賴說,「而且那份宣言上面簽了厄崔迪這個名字!」

瓦夫心想:真是蹊蹺。他參加的那場普汶笪大會上,宇聯商會的人也強調了這一點。不過,宇聯商會的大部分人私下都是無神論者,懷疑所有宗教,而厄崔迪當然是一股強大的宗教力量。宇聯商會的憂慮幾乎可以說是顯而易見。

瓦夫詳細描述了他們當時的反應。

彌賴依然堅持自己的看法,他說:「宇聯商會的這位代表,雖然利慾薰心,目無神尊,但是話說得很對,這篇宣言是個圈套。」

瓦夫暗想:彌賴不除,必有後患。他拿起宣言,大聲朗讀了第一行:「太初有道,道即神也。」

「《奧蘭治天主聖經》的原話。」彌賴道。幾位議員再次擔憂地點了點頭。

瓦夫笑了一下,露出了尖利的牙齒:「閣下莫非是說普汶笪中有人懷疑世間確實存在《沙利亞特》和馬謝葉赫?」

能夠光明正大地說出這些詞語,他的心裡很是舒暢,也讓他的聽眾想起來,只有內部的這些特萊拉人還記得這些詞語和古語的原貌。彌賴或者其他的議員擔心厄崔迪的那些話會顛覆了《沙利亞特》嗎?

瓦夫也提出了這個問題,然後看到眾人眉頭緊鎖。

「你們是不是有誰覺得,普汶笪有人知道了我們運用神主的語言的方法?」

對了!讓他們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在座的每一位都曾經在死靈的軀體中一次又一次甦醒。這些議員的記憶在死靈的肉體中得到了極佳的延續,其他任何一個民族都未曾取得過這樣的成就。彌賴親眼見過先知,斯凱特爾曾經和穆阿迪布說過話!他們雖然知道肉體如何再生,記憶如何恢復,但是將這個能力壓縮在了一個政府之中,並加以限制,以免所有人都希望擁有這個能力。只有那些巫女擁有相似的經驗,她們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唯恐自己又造出了一個魁薩茨·哈德拉克!

瓦夫把這些事情告訴了他的議員,然後說:「是時候採取行動了。」

瓦夫看到沒人提出異議,便接著說:「這篇宣言只有一個作者,所有的分析都得出了這個結論。彌賴?」

「一人撰寫,而且那個人肯定是真正的厄崔迪,毋庸置疑。」彌賴贊同這個結論。

「這一點得到了會上所有人的肯定。」瓦夫說,「連宇航公會的一位三級宇航員都表示了贊同。」

「可是這個人寫出了這麼一篇文章,在眾多民族之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彌賴據理力爭。

「厄崔迪人制造混亂的能力,什麼時候令我們失望過?」瓦夫說道,「我在普汶笪那裡看到這份宣言的時候,就知道神主給我們發出了訊號。」

「那些巫女還是不承認這是她們的手筆?」小託戈問道。

瓦夫暗暗讚歎:很是機敏。

「普汶笪的所有宗教都遭到了這篇宣言的質疑。」瓦夫說,「除了我們,所有人的信仰都成了無法解決的疑問。」

「問題就在這裡!」彌賴立刻抓住了這一點。

「可是,這件事情只有我們知道。」瓦夫說,「還有誰可能懷疑確有《沙利亞特》此法?」

「宇航公會。」彌賴說。

「他們從來沒提過,以後也絕對不會說。他們知道如果說了這件事情,我們會有怎樣的反應。」

瓦夫拿起了那張紙,再次朗讀起來:

「宇宙之間,到處都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如果把這些力量投射到我們感官的螢幕上,我們能夠看到它們的影子,但是無法真正地理解它們。」

「這個厄崔迪想必知道《沙利亞特》。」彌賴喃喃自語。

瓦夫充耳不聞,繼續朗讀:

「理解需要語言,然而一些事物並非語言可以描述或闡釋,有些事情只有脫離語言才能體悟。」

彷彿手裡捧著一件神聖的遺蹟般,瓦夫誠惶誠恐地將宣言放回到了腿上。他輕聲輕語地說了起來,幾位議員向前伸著脖子才能聽清,幾個人把手罩在了耳朵後面:「這裡說我們的宇宙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所有主觀、隨意的形式都不會永恆存在,都將出現不可思議的變化。科學已經讓這成為了我們心中根深蒂固的觀念,我們似乎已經無法將其掘出。」

瓦夫待這些話滲進了大家心裡,接著說:「分裂之神在拉科斯的那些祭司還有其他的普汶笪,沒人能夠接受這樣的說法。只有我們明白,因為我們的神主擁有巨大的魔力,我們操持他的語言。」

「我們肯定會被扣上宣言起草人的帽子。」彌賴說道。然而,話音未落,他就狠狠地搖了搖頭:「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

瓦夫一言未發。他看得出來,他們都在思索自己最初信仰的蘇菲教派,回憶「神帝轉生」的偉大信條和禪遜尼合一運動,正是因為這篇信條和這場合一運動,才有了貝尼·特萊拉。關於他們的起源,這個柯爾的人從神主那裡知道了很多真相,但是他們只會將這些事情告訴後輩,絕不外傳,因而並沒有普汶笪知道這些。

瓦夫的腦海中靜靜地浮現出了一句話:「曉而度之者,必有堅然之念,萬物由此勃然而生,仿若草木蓬蓬而發。」

瓦夫知道幾位議員也想到了神帝轉生這一要義,便向他們重申了禪遜尼的告誡。

「度便是揣度,之所以揣度,是因為普汶笪相信語言的能力,他們絕對不會質疑。只有《沙利亞特》會質疑,而且我們只會默默地質疑。」

九個特萊拉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瓦夫微微頷首,繼續說:「對於那些視語言為至高信仰的人來說,世間任何語言無法描述的事物,都將使宇宙為之震撼。」

「普汶笪的愚昧思想!」他的議員紛紛大聲說道。

他們現在全都和瓦夫站到了一邊,他高喝一聲,將勝券穩握手中:「蘇菲-禪遜尼的信條是什麼?」

他們無法言說,但是都想到了:悟者,不可說,不可名,不解亦可達也。

一時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會心對視。彌賴自告奮勇,念出了特萊拉人的誓言:

「我神不可言,既言之,則非我神,泯然常時所聞雜亂之聲矣。」

「我看出來了。」瓦夫說,「大家都感覺到巨大的力量從這篇宣言裡落入了我們的手中。眼下已經有數百萬份傳到了普汶笪手裡。」

「誰幹的?」彌賴問道。

「誰知道呢?知道了又怎樣?」瓦夫反問,「讓那些普汶笪去查吧,讓他們費盡心力,尋根究底地駁斥和封殺吧。他們越是這樣,宣言裡的這些話就越是有力。」

「我們不應該像他們那樣,公開反駁這份宣言嗎?」彌賴問道。

「必要之時,再行此策。」瓦夫說道,「走了!」他把晶紙在膝頭拍了拍,「普汶笪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當下最要緊的事情上,這是他們的軟肋。我們必須讓這篇宣言儘可能多地在宇宙中傳播,範圍越廣越好。」

「我神主的魔法是我們唯一的橋樑。」幾位議員吟誦道。

瓦夫看到,他們都已經找回了堅定的信仰,這種事情輕而易舉。所有馬謝葉赫都不會像普汶笪那樣,愚蠢地低吼:「神恩無量啊,為什麼是我?」歸根結底一句話,普汶笪企求超越有窮,同時又拒絕永世長存,從來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愚鈍之處。

「斯凱特爾。」瓦夫喚道。

最左邊坐著一個年紀最輕、面貌也最年輕的議員,他趕忙低頭鞠躬。

「讓他們做好準備。」瓦夫說。

「厄崔迪人給了我們這件武器,實在大出所料。」彌賴說,「厄崔迪人的理想,為什麼始終都有數十億人追隨?」

「不是厄崔迪人,是神主。」瓦夫說著舉起了雙手,說出了結束語,「眾馬謝葉赫柯爾已畢,知神主與他們同在。」

瓦夫閉上眼睛,等待其他人離開。馬謝葉赫!在他自己秘密的議會之外,沒有特萊拉人說伊斯拉米亞語,即便同變臉者交談也不會說。然而,他們在柯爾上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這門語言交談,堂堂正正地自稱馬謝葉赫。無論在詹多拉韋柯特的任何地方,即便到了特萊拉亞吉斯特最遙遠的地方,也不會有普汶笪知道這個秘密。

瓦夫站了起來,心裡想著「亞吉斯特」,不羈之人的土地。

他感覺這幾張晶紙彷彿正在自己的手中震動,這份《厄崔迪宣言》正是能將普汶笪的大眾領向滅亡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