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異端 第一章

一名男子身穿軍服,手持重型雷射槍,出現在了盧西拉的視野之中。他向兩名聖母這邊望了一下,便將注意力放在了草地上的孩子身上。

「那個人是誰?」盧西拉問道。

「帕特林,霸撒最信任的助手。他說自己只是霸撒的勤務兵,傻子才會相信這樣的鬼話。」

盧西拉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對面的男人。原來他就是帕特林,塔拉扎說他是伽穆星球的原住民,霸撒點名讓他參加此次任務。這個男人一頭金髮,身形纖瘦,早已過了服役作戰的年齡,可是業已退伍的霸撒復出之時,便執意要求帕特林與他共擔此任。

施萬虞看到盧西拉把注意力轉回到那個死靈身上,滿面憂容。沒錯,既然這座主堡需要霸撒親自保衛,可見這個死靈現在已是危在旦夕。

盧西拉突然一驚:「他……為什麼……」

「米勒斯·特格的命令。」施萬虞道,米勒斯·特格就是霸撒,「這個死靈連玩耍時都在訓練,肌肉必須經過適當鍛鍊,才能適應個體恢復初始自我之後的活動。」

「可是他做的那些並非簡單的鍛鍊。」盧西拉道,她感覺自己的肌肉也隨著那些熟悉的訓練動作動了起來。

「我們知道的所有東西幾乎全都可以讓他知道。除了姐妹會的奧秘,他想知道什麼都沒有問題。」施萬虞說,嘲諷的語氣表明她認為此事極為不妥。

「沒有人會覺得這個死靈能成為另一個魁薩茨·哈德拉克。」盧西拉表達了不同的意見。

施萬虞只聳了聳肩。

盧西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心中生出兩個疑問:這個死靈有沒有可能變成一位男性聖母?這一個鄧肯·艾達荷反觀自身的能力有沒有可能超越聖母——能夠看到她們不敢察視的內在?

這時,施萬虞說起了話,用咆哮般的低沉嗓音喃喃道:「這個計劃……他們的方案實在危險,可能還會犯下相同的錯誤……」她話說了一半,便突然停了。

盧西拉心中默唸,他們,他們的死靈。

「如果能夠確定伊克斯人和魚言士在這件事中的立場。」盧西拉道。

「魚言士!」這些女人曾經僅為暴君效忠,施萬虞想到她們,便不禁搖起頭來,「她們相信的是真相和公正。」

盧西拉喉頭一緊,施萬虞的立場已經明確,現在只差公開表態了。然而,她是這裡的指揮聖母。道理非常簡單:這個計劃的反對者必須對此加以密切關注,一旦出現麻煩就需要立即中止計劃。不過,那邊草地上的可是真正的鄧肯·艾達荷死靈,細胞對比結果無誤,也已經過真言師確認。

塔拉扎曾吩咐:「務必讓他領悟所有形式的愛意。」

「這麼小的年紀。」盧西拉說道,注意力仍然在死靈身上。

「年紀確實不大。」施萬虞說,「所以,我想目前你準備在他心中喚醒孩童對於母愛的反應,然後……」施萬虞聳了聳肩。

盧西拉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謹遵貝尼·傑瑟裡特的上命。我是銘者,所以……從塔拉扎的命令到銘者專門的訓練,都決定了許多事情的走向。

盧西拉對施萬虞說:「有一個人與我相貌相仿,聲音相似,我就是在替她銘刻。可否告訴我她的身份?」

「不可。」

盧西拉沒有說話。她原本便未期待從他人處獲得真相,但是她曾多次聽聞,自己與安保大聖母達爾維·歐德雷翟驚人地相似。「完全就是一個年輕的歐德雷翟。」盧西拉曾經多次聽到這樣的說法。盧西拉和歐德雷翟當然同屬厄崔迪的基因譜系,這一譜系與賽歐娜的後代進行了大量回交。那些基因並非只存在於魚言士的體內!不過,聖母的其他記憶雖然具有線性選擇的特性,而且僅能以女性的視角記錄或回憶,仍然可以提供重要的線索,令其瞭解死靈計劃的大致輪廓。盧西拉想起了傑西卡在姐妹會基因譜系中已存在五千餘年,不禁由心底生出一陣恐懼。當前的模式似曾相識,大難將至的預感極其強烈,盧西拉不由自主地念起了應對恐懼的心法口訣,她初次學習姐妹會儀禮的時候,便學會了這段真言:

「我絕不能恐懼。恐懼是思維殺手。恐懼是帶來徹底毀滅的小小死神。我將正視恐懼,任它通過我的軀體。當恐懼逝去,我會開啟心眼,看清它的軌跡。恐懼所過之處,不留一物,唯我獨存。」

盧西拉漸漸平靜下來。

施萬虞隱約察覺到她的情緒,因而也稍稍放鬆了一些戒備。盧西拉並非愚蠢之人,並非名不副實的特別的聖母。盧西拉確有一番本領,即便對方也是聖母,反應也難逃她的眼睛。既然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那就讓她真正感受一下這個愚蠢的計劃,看看這個危險的計劃到底多麼不得人心!

「我覺得他們的死靈看到拉科斯之前,應該就已經沒命了。」施萬虞道。

盧西拉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說:「跟我說說他的朋友。」

「他沒有朋友,只有老師。」

「我什麼時候能見見他們?」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對面的女牆,帕特林悠閒地靠在一根矮柱子上,重型雷射槍隨時待命。盧西拉頓然醒悟,她才是帕特林一直盯著的人。帕特林是霸撒發出的資訊!施萬虞顯然注意到了,而且明白了霸撒的用意。有我們在保護他!

「我想你說的是米勒斯·特格吧。」施萬虞道。

「還有其他人。」

「不想先接觸那個死靈嗎?」

「我已經和他接觸過了。」盧西拉向下面的院子點了點頭,那個孩子再一次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她,「這個死靈看起來有些想法。」

「我只有關於其他幾個的報告。」施萬虞說,「不過我懷疑這是這個系列裡最有想法的一個。」

施萬虞言語和態度帶有濃烈的火藥味,盧西拉若不是有意識地剋制自己,險些為之一顫。從施萬虞的言語之中,完全聽不出下面的孩子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

盧西拉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天上的雲朵像往日一樣遮住了太陽。一陣冷風吹過主堡的高牆,在院子裡轉了個圈。男孩轉過身去,加快了鍛鍊的速度,希望藉此取暖。

「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去哪裡?」盧西拉問道。

「大多時候在他的房間。他有幾次想貿然逃走,但是被我們及時攔住了。」

「他對我們肯定恨之入骨。」

「必然如此。」

「那我只能直接面對這個問題。」

「必然,銘者無疑可以消解仇恨。」

「我想到了吉薩。」盧西拉投給施萬虞一個瞭然於胸的眼神,「你竟然會讓吉薩犯下那樣的錯誤,我非常驚訝。」

「我不會干涉死靈教學的正常進度,如果老師對他產生了真正的感情,那也不是我的問題。」

「惹人喜歡的孩子。」盧西拉道。

她們又稍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個鄧肯·艾達荷的死靈獨自玩耍與訓練。兩位聖母的腦中都短暫地出現了吉薩這個人,她是死靈計劃在這裡最初的一位教師。施萬虞的態度非常明確:吉薩來到這裡,便註定只會失敗。盧西拉想的則是:施萬虞和吉薩給我的任務增加了難度。兩個女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再次證明了她們對各自信念的忠貞不渝。

盧西拉看著院中的孩子,開始從一個新的角度欣賞神帝暴君的成果。這個型號的死靈,雷託二世已經用了無數代,曾連續使用了大約三千五百年。神帝雷託二世絕非尋常的自然之力,他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強大的統治者,無論何種社會體系、自然或非自然的仇恨、何種形式的政府、禁忌或強制性的禮制,還是嚴肅或不嚴肅的宗教,都為他所征服。他所到之處,無一能倖免,即便是貝尼·傑瑟裡特,也未逃脫這一命運。

雷託二世將自己經過的這條路線稱為「金色通道」,這個型號的鄧肯·艾達荷死靈在這條偉大的道路上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盧西拉研究過貝尼·傑瑟裡特的相關記載,詳盡程度在宇宙之中或許無能出其右者。直至今日,多數古老的帝國星球上,新婚夫婦仍會向東西兩個方向輕灑幾滴水,然後鄭重祈禱:「噢!無窮之力和無窮恩慈的神啊!願你的祝福從這供奉流回我們身邊。」

這個儀式原本由魚言士和她們溫順的祭司強制完成,然而它現在已經深入人心,民眾在這樣的場合都會不由自主地執行。即便最為多疑的信眾也只會說:「反正做了也沒什麼壞處。」這樣的成就,即便貝尼·傑瑟裡特護使團最為高明的宗教工程師也會自愧不如。貝尼·傑瑟裡特中的精利之士也無法比肩暴君。暴君去世至今已一千五百年,而姐妹會仍然無力消除這一恐怖成就的影響。

「誰負責這個孩子的宗教訓練?」盧西拉問道。

「沒人負責。」施萬虞說,「何必勞心此事?這個死靈一旦喚醒初始的記憶,便會有他自己的想法。那時如有必要,我們再想辦法。」

男孩今天的訓練時間結束了,他沒再看向牆上的人,便離開院子,走進了左邊的一扇寬門。帕特林收起了剛才的防禦架勢,也沒看兩位聖母便走開了。

「千萬不要被特格的人騙了。」施萬虞道,「他們腦袋後面也長著眼睛。你可知道,特格的生母,曾經也是貝尼·傑瑟裡特的一位聖母。他教給那個死靈的都是一些不宜外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