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五十一章

在我的整個宇宙中,我從未見過有什麼一成不變、顛撲不破的自然法則。這個宇宙只呈現不斷變化的關係,有時會被短命的意識當作法則。我們稱之為「自我」的肉體知覺僅僅是在炫目的無限中蠕動的蜉蝣,能短暫感知到約束我們行為及隨行為而變的臨時條件。假如你一定要為這種「絕對」加上標籤,也要用一個確切的名稱:無常。

——《失竊的日記》

內拉第一個看見巡行隊伍。在正午的高溫下,她滿頭大汗地站在充當皇家大道路界的石柱旁。遠處突現的一道反光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望過去,在一陣激動中辨認出那是神帝御輦艙罩反射過來的陽光。

「他們來啦!」她喊道。

接著她覺得餓了。人人都興奮地只想著一件事,誰也沒有帶乾糧。只有弗雷曼人帶了水,那是因為「弗雷曼人只要離開穴地就必須帶水」。他們只是在按教條辦事。

內拉的胯部配有帶皮套的雷射槍,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槍把。前方不超過二十米就是橫跨峽谷的仙境橋,如夢如幻地將兩片光禿禿的地界連線了起來。

太瘋狂了,她想。

但神帝三令五申,他的內拉必須無條件服從賽歐娜。

賽歐娜的指令很明確,毫無規避的藉口。而內拉現在又無法請示神帝。賽歐娜下令:「他的御輦一到大橋中間——就動手!」

「可是為什麼呢?」

他們從寒冷的黎明起就遠離眾人站在山牆頂上,內拉心裡沒底,深感孤立無助。

賽歐娜嚴肅的表情、緊張而低沉的聲音容不得拒絕。「你覺得能傷著神帝嗎?」

「我……」內拉只能聳聳肩。

「你必須服從我!」

「我必須。」內拉附和道。

內拉細看從遠處漸漸走近的隊伍,身穿五顏六色華服的是百官,一大片藍色的是魚言士姐妹……閃閃發光的是神帝的御輦。

這又是一次考驗,她下了個結論。神帝會知道的。他會知道「他的」內拉有多麼忠心耿耿。這是考驗。神帝的命令必須無條件服從。作為一名魚言士,她兒時第一課學的就是這句話。神帝說過內拉必須服從賽歐娜。只能是考驗。還會是什麼呢?

她瞧了瞧四個弗雷曼人。鄧肯·艾達荷把他們佈置在了這一頭橋口的中間,攔在隊伍下橋的必經之路上。他們背對著她坐著,凝望著大橋對面,像四個褐色的土堆。內拉剛才聽到了艾達荷對他們下的指令。

「別離開這兒。你們必須從這裡開始歡迎他。看他走近了就站起來,深鞠躬。」

歡迎,沒錯。

內拉對自己點點頭。

還有三名跟她一起攀上山牆的魚言士被安排在了大橋的中間。她們只收到賽歐娜當著內拉的面下達的命令,要等到御輦距身前僅幾步遠時才會轉身且舞且行,引領御輦及整個隊伍朝託諾村上方的瞭望點前進。

如果我用雷射槍截斷大橋,那三個人會死,內拉想,跟在神帝后面的人也都會死。

內拉伸長脖子朝深谷望了一眼。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河流,但能聽見從谷底傳來的咆哮聲,如巨石翻滾。

他們都會死!

除非「他」顯示奇蹟。

必定如此。賽歐娜已經為「神蹟」的顯現搭好了舞臺。既然賽歐娜通過了考驗,既然她穿上了魚言士指揮官的軍服,她還會有別的想法嗎?賽歐娜已經對神帝起過誓了。她受過神帝的考驗,是沙厲爾的一對一考驗。

內拉朝右轉動眼珠,注視著這場歡迎儀式的兩位策劃者。賽歐娜和艾達荷肩並肩站在內拉右側約二十米處的大道上。他們認真地交談著,偶爾對視一眼,點點頭。

一會兒,艾達荷碰了碰賽歐娜的胳膊——一個暗示佔有性的奇怪動作。他點了一下頭,邁步朝大橋走來,停在內拉前方的橋端支墩處,向下看了一眼,又穿過大道在對面的相同位置往下瞧了瞧,站了幾分鐘後,回到賽歐娜身邊。

真是不同尋常,這個死靈,內拉想。經過那番令人敬畏的攀爬,艾達荷在她心目中已經不能算凡人了,而是僅次於神的存在。而且他還能生育。

遠處的一陣呼喊喚起了內拉的注意。她扭頭望向橋對面。那支隊伍先前採用皇家巡行慣用的小跑方式前進,現在已經改為慢走,距離大橋只有幾分鐘路程了。內拉認出打頭的是莫尼奧,他身穿晃眼的白制服,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子,雙目直視著前方。莫尼奧身後是以車輪模式行駛的御輦,艙罩關著,光線透不進內部,如鏡面般閃閃發光。

這神秘的一切充盈著內拉的內心。

神蹟即將顯現!

內拉向右瞥了眼賽歐娜。賽歐娜跟她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內拉從皮套裡拔出雷射槍,擱在石柱上瞄準了一番。先是橋樑的左側拉索,再是右側拉索,然後是左側的塑鋼網格。內拉感覺手裡的雷射槍冰涼而陌生。她顫抖著吸了口氣,想鎮定下來。

我必須服從。這是一次考驗。

她看見莫尼奧將目光從路面上抬起,腳下速度不變,轉頭向御輦或其後眾人喊著什麼,內拉沒有聽清。莫尼奧又把頭轉了回來。內拉穩穩神,將大部分身體藏在石柱後面。

一次考驗。

莫尼奧注意到橋上和橋另一頭都有人。他認出了魚言士軍服,當即想搞清是誰下令安排的歡迎儀式。他回頭大聲問了雷託一句話,但御輦艙罩依然保持不透明狀,將神帝與赫娃隔絕在內。

莫尼奧上了橋,御輦跟在身後,碾壓著被大風揚在路面上的沙粒。莫尼奧看見橋另一頭遠遠地站著賽歐娜和艾達荷,還有四名保留地弗雷曼人坐在路中央。莫尼奧心生疑竇,但他無力改變事態。他壯起膽子朝谷底的大河瞥了一眼——在正午的陽光下只見白晃晃一片。御輦隆隆地行駛在身後。河流、人流,他是滾滾大潮中的一滴水珠——一種不可阻擋的感覺讓他頭暈目眩。

我們不是過路人,他想,我們是將一個一個時間點連綴起來的基本元素。當我們經過之後,身後的一切將盡數墮入虛無之聲,就像伊克斯人的虛無空間,再也不能恢復到我們來前的樣子。

莫尼奧記憶中閃過某個琵琶樂手的一段歌詞,目光也隨之迷濛起來。這支歌讓他印象這麼深,是因為唱出了他的願望,願一切永遠結束,願所有疑問煙消雲散,願世界復歸安寧。這曲哀歌在腦海裡飄蕩起來,彷彿一炷濃煙嫋嫋升起。

蟲兒在蒲葦根下鳴叫。

莫尼奧暗自哼唱:

蟲鳴預示著終結。

深秋和我的歌

都帶著蒲葦根下

枯葉的顏色。

哼到副歌部分莫尼奧不禁點頭打起拍子來:

日子結束了,

客人離去了。

日子結束了。

在我們穴地,

日子結束了。

暴風嗚嗚響。

日子結束了。

客人離去了。

莫尼奧斷定這是一支有年頭的琵琶歌,一首弗雷曼老歌,毫無疑問。這支歌唱的正是他自己。他希望客人真的離去,喧嚷結束,復歸平靜。平靜的日子就在眼前……然而他卸不下肩頭的重擔。他想起了那批輜重,堆放在正好處於託諾村視野之外的沙漠裡。他們不久就能見到這些東西了——帳篷、食品、桌子、金盤子、鑲寶石的佩刀、仿阿拉伯古燈的球形燈……樣樣東西都在強烈表達一種願望:主人要過完全不同於當地人的生活。

到了託諾村他們可過不了往常的日子。

莫尼奧曾在一次巡視中進託諾村住過兩夜。他還記得那裡的炊火味兒——散發芳香的灌木在黑暗中燃燒的氣味。他們不用太陽能爐,因為「那不是最古老的生活方式」。

最古老!

託諾村幾乎沒有美琅脂的氣味,而是瀰漫著綠洲灌木的甜辣味和麝香油味。是的……還有一股糞池和腐爛垃圾的臭氣。他想起神帝聽他彙報完巡視結果後說過的一番話。

「這些弗雷曼人不知道他們的生活喪失了什麼。他們自以為保留了傳統的精華。這是所有保留地的失敗之處。總有一些東西會漸漸褪色,在展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保留地的管理者,還有對著展品彎腰注目的參觀者——極少有人能感覺到那些缺失的東西。所缺之物正是維持舊時代生活的動力,早已隨著那種生活的遠逝一去不復返了。」

莫尼奧注視著橋上站在眼前的三名魚言士。她們抬高手臂舞蹈起來,在他前面幾步遠處旋轉著,跳躍著。

真奇怪,他想,我見過在公開場合跳舞的,但從沒看到魚言士這麼幹。她們只在自己的住處跟自己的舞伴跳跳舞。

他正這麼想著,突然聽見雷射槍令人恐懼的嗡鳴聲,隨即感到腳下的橋面傾斜起來。

這不是真的,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

他聽見御輦橫向滑動的刺耳摩擦聲,接著是艙罩掀開的哐當聲。身後一片尖叫呼喊,但他無法轉身。橋面向莫尼奧右側大幅度傾斜,將他臉朝下甩在地上,往深谷滑去。他抓住一股斷裂的拉索想止住下滑,但拉索跟著他一起往下掉,所有東西都在橋面所覆的一層沙子上滾擦著。他用兩隻手抓住拉索,跟著它轉起圈來。這時他看見了御輦,艙罩大開,正斜著滑向橋邊。赫娃一隻手把著摺椅站在裡邊,目光聚焦在莫尼奧身後。

橋面繼續傾斜,響起一陣可怕的金屬吱嘎聲。他看見隊伍裡有人掉了下去,在空中大張著嘴,胳膊亂揮。莫尼奧抓握的那根拉索被什麼東西掛住了,一下子將兩條胳膊扯到了頭頂上,他的身子扭動著又轉起圈來。他感到雙手沾滿了恐懼的汗水,正順著拉索往下滑。

他再一次看見了御輦。御輦卡在斷梁的殘根處。神帝正伸出兩隻退化的手想抓住赫娃·諾里,但沒能夠著她。她無聲無息地從御輦敞口的一端掉了出去,金袍子猛地上翻,露出筆直如箭桿的身體。

神帝發出一聲沉悶的哀嘆。

他為什麼不開啟浮空器呢?莫尼奧心想。浮空器能把他托起來。

雷射槍還在嗡鳴,莫尼奧的雙手已從拉索末端滑脫,這時他看見一道道焰光直射御輦浮空器的圓罩,在一陣陣金色煙霧中將它們逐個擊爆。莫尼奧兩手高舉過頭,向下墜去。

煙!金色的煙!

他的長袍上掀,身體翻轉,臉朝下直栽谷底。他凝視深淵,看到洶湧的湍流形成一個大漩渦——急流卷裹著一切陷入渦心,彷彿他一生的縮影。雷託的話像一股金色煙霧在他腦子裡迴盪:「謹小慎微只能通向平庸。碌碌無為、毫無激情的平庸一生是大部分人對自己的期望。」莫尼奧在自由下墜中陡然生出一種頓悟的狂喜。宇宙如透明玻璃般在他眼前鋪展開來,萬事萬物盡歸虛無時間。

金色的煙!

「雷託!」他高喊,「賽艾諾克!我相信!」

長袍從莫尼奧肩頭飛脫。他在峽谷的勁風中翻滾起來——最後瞥了一眼御輦……御輦正在碎裂的橋面上傾覆。神帝也從敞口處掉了出來。

有什麼硬物砸進了莫尼奧的後背——這是他最後的知覺。

雷託感覺自己正滑出御輦。他的意識凝固在赫娃墜入河中的畫面——遠處激起一眼珍珠噴泉,標誌著她已躍入一切歸於終結的謎夢之中。赫娃鎮定地說出了臨終之語,這句話在他的記憶裡不停迴響:「我先走一步了,親愛的。」

他滑出了御輦,看到底下的河段猶如一柄短彎刀,細窄的鋒刃在斑駁的陰影裡微光閃爍,這是一件在永恆中磨利的兇器,正恭候他投入痛苦的懷抱。

我不能哭,連喊也不行,他想,我早已不能流淚了。眼淚是水。我馬上就會有水,多得不得了。我只能在悲痛中呻吟。我很孤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孤獨。

下墜中,龐大的分節身軀弓起來狠命扭動,直到他敏銳的目光發現站在斷橋邊緣的賽歐娜,才放棄了掙扎。

你將會有新的領悟!他想。

身體繼續翻轉。他看到越來越逼近的河面。這片水是一個魚影閃現的夢,他憶起古時候一場花崗岩池邊的宴席——粉紅色的肉讓飢餓的他看花了眼。

我來了,赫娃,共赴諸神的盛宴吧!

一瞬間他渾身裹滿泡沫,同時陷入劇痛。水,這惡毒的水流,從四面八方向他發起了進攻。他掙扎著躥進一條飛瀑,感覺遭到了岩石的噬咬,身體禁不住狂扭亂拍,水花四濺。恍惚中他看到溼漉漉的黑色崖壁正在朝後急退。他的皮膚炸成了一團團亮晶晶的碎片,在他四周化作一場銀雨落入河中,轉瞬即逝的亮片環繞著他,形成一個不斷移動的耀目光環——如鱗片般閃亮的沙鮭離他而去,開始了自己的群聚生活。

劇痛仍在持續。雷託詫異於自己的意識還在,身體依然有感覺。

現在他只受本能的驅使。他隨波逐流,抓住了身邊的一塊岩石,頓時感覺手上硬生生扯下一根指頭,鬆手已經來不及了。不過這點痛跟全身此起彼伏的疼痛相比算不得什麼。

大河繞過一處凸崖向左奔騰而去,似乎覺得已經把他折磨夠了,便甩了一把,讓他滾上一道斜斜的沙堤。他躺了片刻,體內的香料萃取物藍色素溶在水中越漂越遠。劇痛驅使他不停扭動,沙蟲軀體本能地試圖遠離水。身上披覆的沙鮭蕩然無存了,他感到周身上下的觸覺變得敏銳,喪失的知覺又恢復了,然而這隻能增加他的痛苦。他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但能感覺到一個蟲狀物連滾帶爬地從水裡冒了出來。他抬眼朝上望去,只見所有東西都蒙著一片片火焰,影影綽綽難以辨認。終於,他認出了這個地方。水流把他捲上岸的這處河灣,正是大河與沙厲爾分道揚鑣之處。他的身後是託諾村,沿山牆下去一段距離就是泰布穴地遺址——當年斯第爾格的領地,也是如今雷託藏匿全部香料的地方。

他那直冒藍煙、受盡摧殘的軀體蠕動著沿卵石河灘前行,一路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並在碎圓石上留下一道藍色印跡,最後鑽進了一個潮溼的洞窟,應該是原始穴地的一部分。現在這只是一個淺淺的洞穴,另一頭被塌落的岩石堵死了。他聞到了溼土和純淨香料萃取物的氣味。

他在痛楚中聽到一些聲響,便在逼仄的洞穴裡轉過頭,只見洞口處垂下一條繩子。一個人影順繩滑下。他認出是內拉。她落在石頭地裡,貓下腰,向躲在黑暗中的雷託望過來。接著,雷託眼前的焰光又一次分開,顯現出另一個沿繩而下的身影:賽歐娜。隨著一陣石塊的咯咯響動,兩人朝雷託匍匐了一段距離,停下來盯著他看。繩子末端出現了第三個人影:艾達荷。他火冒三丈地衝向內拉,大喊道:「你為什麼殺她!你不能殺赫娃!」

內拉彷彿不經意地輕輕揮了一下左臂,把艾達荷打翻在地。她在石頭地裡又爬了幾步,四肢著地凝視著雷託。

「主人?您還活著?」

艾達荷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一把從她的皮套裡奪過雷射槍。內拉愕然轉身,他舉槍扣下扳機。灼燒切口自內拉頭頂向下,將她一分為二,向兩邊塌落。從燃燒的軍服裡掉出一柄閃亮的晶牙匕,摔碎在石頭上。艾達荷沒留意晶牙匕。他滿臉怒容,不停地向內拉的碎屍射擊,直到能量耗盡,耀眼的弧光才停歇下來,溼乎乎冒著煙的屍塊和碎布四散在熾熱的石塊中間。

賽歐娜一直等在旁邊,直到這時才爬過來,從艾達荷手裡抽出那把已經沒用了的雷射槍。艾達荷朝她猛轉過身,她本打算消消他的火氣,可發現他的暴怒已經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他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