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四十九章

我願意懷上他的孩子,她想。我們倆的孩子長大後一定智勇雙全。神帝希望他和賽歐娜育種是什麼意圖?

內拉天不亮醒來,漫步到村子邊緣一座矮沙丘頂上,思索著艾達荷提出的計劃。破曉的天際現出石灰白,遠處揚起一條常見的彎彎曲曲的沙塵帶。隨著鋼青色天幕徐徐拉開,無邊無垠的沙厲爾也充分顯露出它的敵意。她明白了,這些事情無疑都在神的預料之中。什麼能瞞得過神呢?什麼也瞞不過,連鄧肯·艾達荷在高處奮力攀登天梯這件事也瞞不了他。

久久盯著艾達荷,內拉的眼前出現了幻覺,山牆似乎橫倒過來,而艾達荷變成了在坑坑窪窪的平地上爬行的小孩。他多小啊……越來越小。

一名助手遞水給內拉,她喝了水之後,山牆才恢復直立狀態。

賽歐娜蜷縮在第一溜巖架上,探身向上望去。「如果你摔下來,我接你的棒。」賽歐娜之前向艾達荷作出過這樣的承諾。內拉覺得這是個奇怪的承諾。這兩個人為什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艾達荷沒能說服賽歐娜放棄這個不可為的承諾。

這是命中註定的,內拉想。是神的意志。

這是一回事。

艾達荷抓握的一小塊石頭掉了下來。已經發生過幾次了。內拉盯著往下掉的石塊。它用了很長時間才落到地上,中間在牆面上彈了又彈,說明山牆並不像肉眼判斷的那樣與地面完全垂直。

他要麼成功,要麼失敗,內拉想。而無論結果如何,那都是神的意志。

可她還是覺得心在怦怦跳。艾達荷的冒險行動真性感,她想。這不是被動接受的色情,而是緊緊攫住她的罕見魔法。她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艾達荷不屬於她。

他屬於賽歐娜。如果他能活下來的話。

假如他失敗了,賽歐娜會上。賽歐娜要麼成功,要麼失敗。內拉在想,要是艾達荷爬到頂了,自己會不會高潮。現在他離牆頂已經那麼近了。

扒掉那塊石頭之後,艾達荷深吸了幾口氣。太驚險了,他緊貼著牆面上的三個支撐點,等待自己鎮定下來。那隻活動的手彷彿自動地再次向上摸索起來,蠕動著經過石塊鬆脫之處,探進一道狹縫中。慢慢地,他把重心移到這隻手上。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左膝觸碰到一個踩踏點。他抬腳上去試了試。記憶告訴他快要到頂了,但他把記憶撇到一邊,一心只想著眼下的攀爬和雷託明天要來這個事實。

雷託和赫娃。

這個他也不能想。但揮之不去。牆頂……赫娃……雷託……明天……

每一個念頭都在加重他的絕望,迫使他回想起兒時的攀爬經歷。他越是有意識地去回憶,手腳動作就越不利索。他強令自己停下,深吸幾口氣,穩住神,試圖恢復過去那種自然而然的動作。

然而那些動作真的是自然而然的嗎?

他思路阻滯。他覺得有干擾,還隱隱看到一個結局……一個無可挽回的結局。

雷託明天就會來到上邊。

艾達荷感覺貼住岩石的這面臉頰在淌汗。

雷託。

我會打敗你的,雷託。我會打敗你,為我自己,不為赫娃,只為我自己。

一種昇華感油然而生。前一晚他在為這次攀牆行動作心理準備時,也有過類似的感覺。賽歐娜發覺他睡不著,就跟他聊起來,詳詳細細地憶述自己怎麼在禁林裡狂奔,又怎麼在河邊發的誓。

「我已經起誓擔任魚言士指揮官。」她說,「我會恪守誓言,但我希望自己並不按他的意願來兌現。」

「他的意願是什麼?」艾達荷問。

「他有很多企圖,我不可能都知道。誰看得透他?我只知道我永遠不會饒恕他。」

想到這裡,艾達荷的意識又回到了當下,臉頰緊貼山岩,微風吹乾了汗水,他覺得冷。不過他已經穩住了神。

永不饒恕。

艾達荷感覺到其他所有自我的亡魂的確存在,那些死靈全都殞命於為雷託效命的任內。他可以相信賽歐娜的懷疑嗎?可以。雷託的身體和雙手都能殺人。賽歐娜轉述的傳言有一定可信度。而且賽歐娜也是厄崔迪人。雷託變了……不再是厄崔迪人,甚至不能算人。與其說他現在是一個活物,不如說是一種不可理喻的非理性存在,他與自己的一切過往一刀兩斷了。賽歐娜反抗他。真正的厄崔迪人都背棄他。

就像我。

非理性的存在,別無其他。一如這山牆。

艾達荷右手上探,摸到一溜尖尖的巖架。再往上摸不到東西,他試著回憶此處是否有一道寬縫。他不敢相信已經到頂了……應該沒這麼快。當他將全身重量吊在巖架上時,鋒利的邊緣切進了手指。他伸出左手,摸到一個抓握點,慢慢提起身子。他的眼睛抬升到與兩手齊平處。他看到了一片平地,向前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藍天。他雙手抓握的地面有一道道裂紋,顯然經過了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他在平地上向前蠕動指尖,摸到一條縫就換一隻手,胸部上去了……接著是腰部……胯部。他就地一滾,連扭帶爬地儘量遠離牆邊,這才站起身來,看看四周究竟是什麼情況。

的確是牆頂。登山釘和錘子都沒用上。

一陣微弱的聲音傳到他耳邊。歡呼聲?

他走回牆邊向下望去,朝下面的人揮手。是的,他們在歡呼。他轉身邁步來到路中央,讓欣喜之情漸漸止住肌肉的顫抖,撫慰雙肩的痠疼。他慢慢轉了一圈,環視周遭,這才憑記憶對攀爬高度作了個估測。

九百米……至少這麼高。

這條皇家大道勾起了他的興趣。跟通往奧恩城的那條不同,這條路異常寬闊……起碼有五百米寬。路面呈光潔的灰色,連綿不絕,兩側路沿各距牆邊約一百米。兩行路界均以一人高石柱為標誌一字排開,彷彿為即將駕臨的雷託站崗放哨。

艾達荷走到沙厲爾對面的崖邊向下望去。在深深的山腳下,碧綠的激流拍擊凸巖,白沫翻飛。他轉頭向右,也就是雷託要來的方向。大道和山牆朝右拐了個大弧度,彎道起點距艾達荷所在位置約三百米。艾達荷回到大道上,沿路邊順著彎道行走。他在一個s彎前停住腳步,前方路面收窄並微微下傾,他觀察著眼前呈現的新景象。

緩坡再往前約三公里,道路又一次收窄,經由一座大橋越過河谷。此橋仿若高架在仙境之中,從遠處望去其桁架如玩具般不真實。艾達荷想起通往奧恩城的路上也有一座相似的橋樑,腳底踏在橋面上的感覺依然印在腦海裡。他相信自己的記憶,並像其他軍隊將領那樣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橋樑的兩面性來——既可以通行,又能充當陷阱。

他離開大道往左走,低頭望向聳立在大橋另一頭的山牆。大道在對岸稍稍拐了個彎後,筆直向北延伸下去。有兩道山牆呈平行狀將河流夾在中間。河谷是人工開鑿的,河水自北向南流,產生的水汽則匯入一股由南往北吹的風。

艾達荷不再看河。它眼下在那裡,明天也會在那裡。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大橋上,用受過軍事訓練的目光審視它。他點了點頭,轉身由來路返回,邊走邊舉起盤在肩上的細繩。

看見繩子扭動著從天而降,內拉終於達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