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到她在轉身。接著她說:「叫我看什麼?」
「我們有沒有留下痕跡?你能看出我們是從哪兒來的嗎?」
「現在有點風。」
「把我們的痕跡都蓋住了?」
「我想是的……沒錯。」
「是這片沙漠造就了我們的過去和現在。」他說,「這是一座包含我們全部傳統的現成博物館。那些傳統從未真正丟失過。」
雷託看到從南方地平線刮來一股小沙暴,所謂「基布利風」。他看見打頭陣的是一條條狹窄的沙塵帶。賽歐娜自然也注意到了。
「你為什麼不說幹嗎帶我來這兒?」她問,聲音裡透著明顯的恐懼。
「可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沒有!」
「我們走了多遠,賽歐娜?」
她想了想。「三十公里?二十公里?」
「不止。」他說,「我在自己的地盤走得很快。你沒感覺到刮在臉上的風嗎?」
「有感覺。」她氣沖沖地說,「那你問我走了多遠幹什麼?」
「下來,站在我能看見你的地方。」
「為什麼?」
很好,他想,她覺得我會把她撂在這兒,而我的速度她是趕不上的。
「下來,我會解釋的。」他說。
她從他背上滑下,繞到前面能看見他臉的地方。
「當你感到充實的時候時間會過得飛快。」他說,「已經過去將近四個小時了。我們走了大約六十公里。」
「這有什麼要緊的?」
「莫尼奧在你長袍口袋裡放了乾糧,」他說,「吃一點兒,我解釋給你聽。」
她在口袋裡摸到了一方脫水蛋白能量塊,一邊啃一邊盯著他看。這是一種純正的弗雷曼傳統食品,甚至還按老配方加了一點美琅脂。
「你已經感受了過去。」他說,「現在,我必須引導你感受未來,感受金色通道。」
她嚥了一口。「我不相信你的金色通道。」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得相信它。」
「這就是你的考驗嗎?要麼信仰雷託大神,要麼死?」
「你絕不需要信我。我要你信自己。」
「為什麼我們走了多遠是一件要緊事?」
「這樣你就能知道自己還要走多遠。」
她一隻手摸著面頰。「我不……」
「你現在站立的地方,」他說,「正是無限之中心。轉頭看看,你就理解什麼叫無限了。」
她左右望了望連綿的沙漠。
「我們將一起走出我的沙漠。」他說,「就我們倆。」
「你又不用走。」她譏諷道。
「一個比方而已。但你得走,我保證。」
她朝他們的來路看了看。「所以你問我是不是留下了痕跡。」
「就算有痕跡,你也不能走回頭路。我的小帝堡裡一點維生的東西也沒有。」
「沒有水?」
「什麼也沒有。」
她在肩上摸到積存袋的管子,吸了一口,放回原位。他注意到她小心地封上了管口,但沒有拉上面罩把嘴遮住,而雷託聽到莫尼奧告誡過她別忘了這一步。她露出嘴是為了方便說話!
「你的意思是我逃不開你。」她說。
「你想離開就能離開。」
她轉了一圈,瞧了瞧這片荒漠。
「關於這片遼闊的沙地有一句老話,」他說,「沿任何一個方向走都沒有區別。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會全信。」
「我真的來去自由,不受你管嗎?」
「自由會是一種非常孤獨的狀態。」他說。
她指著兩人身下這座沙丘的一面陡坡說:「我可以直接從這兒下去……」
「如果我是你,賽歐娜,就不會往這個方向走。」
她瞪著他。「為什麼?」
「在沙丘的陡坡面,除非你沿著自然曲線走,否則沙子可能會崩塌下來把你埋住。」
她朝下望著沙坡,一邊消化這條知識。
「看看語言有多美?」他問。
她把目光轉到他臉上。「我們可以走了嗎?」
「你來這兒是學習珍惜閒暇時間的。還有謙卑。別急。」
「但我們沒有水,除了……」
「只要精打細算,蒸餾服能讓你活下去。」
「可它能讓我們維持多長時間……」
「你的急躁惹我煩了。」
「我們只有我口袋裡這點乾糧。到時候我們吃什麼……」
「賽歐娜!有沒有發現你說話的時候已經把‘我們倆’綁在一起了?我們吃什麼?我們沒有水?我們可以走了嗎?它能讓我們維持多長時間?」
她試圖咽口唾沫,他察覺到她的嘴巴發乾。
「我們可以互相依靠嗎?」他問。
她不情不願地說:「我不知道怎麼在這裡生存。」
「而我知道?」
她點點頭。
「我為什麼要把這些寶貴的知識分享給你?」他問。
她聳了聳肩,這個可憐的動作觸動了他。沙漠滅人銳氣真是太快了。
「我會把知識教給你的。」他說,「你也必須找到有價值的東西來和我分享。」
她從頭到尾打量著他的身軀,目光在曾是腿腳的鰭足上逗留片刻,又移回他的面孔。
「脅迫別人訂下的協議不能算協議。」她說。
「我沒有對你使用暴力。」
「暴力有很多種。」她說。
「你是指我把你帶到這個死亡之地來?」
「我有選擇嗎?」
「生為厄崔迪人本來就不容易。」他說,「相信我,我知道的。」
「你不必這麼幹。」她說。
「這你就錯了。」
他別轉身,划著波浪線游下沙丘。他聽見她腳下打著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來。雷託完全進入一片沙丘陰影之後停了下來。
「我們白天待在這兒。」他說,「夜裡趕路消耗的水分比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