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
雷託看到莫尼奧正在跟心中的懷疑較勁,他的思想活動袒露無遺。此時此刻,莫尼奧是如此完美地展示他的人性,雷託簡直想擁抱他了。
他擁有完整的心理光譜:從懷疑到信任,從愛到恨……應有盡有!所有這些可貴的人性因子無不是在情感的暖流中、在心甘情願投身生活的過程中發展成型的。
「赫娃為什麼要接受這件事?」莫尼奧問。
雷託微微一笑。莫尼奧不能懷疑我,只好懷疑別人了。
「我承認這不是一種傳統意義上的結合。她是靈長類,而我已經不完全屬於這一類。」
莫尼奧再次跟自己能感覺到但無法言說的念頭較起勁來。
看著莫尼奧,雷託明顯感到有一股意識從眼前流過,這種情況很罕見,可一旦出現就是那麼清晰。雷託沒有去攪動這股意識流,生怕激起漣漪。
這個靈長類動物在思考,思考是他的生存之道。在他的思維活動底下潛伏著一種基因。那就是人類對其整個物種的持久關切。有時候他們會掩飾、遮蔽或深藏這種想法,但我有意引導莫尼奧去感受他內心最深處的自我執行機制。他之所以跟從我,是因為相信我掌握著最有利於人類生存的道路。他知道存在一種深嵌在基因中的意識。我是在掃描金色通道時發現這一點的。這就是人性,我們倆都同意:金色通道必須延續!
「婚禮的地點、時間和形式都定好了嗎?」莫尼奧問。
沒有為什麼了?雷託注意到。莫尼奧不再追問為什麼了。他回到了安全地帶。他是神帝的內務總管,是首席大臣。
他可以運用名詞、動詞和修飾語。語言能以慣常的方式為他效勞。莫尼奧也許從來沒有參透過玄奧的言外之意,但他熟悉語言在日常俗務中的含義。
「我的問題現在能得到答覆嗎?」莫尼奧追問。
雷託眯眼瞧著他,心想:我倒是覺得,語言最有用的地方是開啟迷人的未知之境。然而,一種文明倘若仍然堅信存在一個受制於絕對因果關係的機械宇宙——這個宇宙顯然可以追溯到單一的根本原因和初始的種子效應,那麼語言的作用也就很難為這種文明所理解了。
「伊克斯人和特萊拉人的謬論摻和在一起,就像帽貝似的緊緊粘在人類事務上。」雷託說。
「陛下,您不集中注意力讓我很為難。」
「可我的注意力很集中,莫尼奧。」
「沒集中在我身上。」
「並沒有把你漏掉。」
「您的注意力在游移,陛下。您不必對我隱瞞。我寧肯不忠於自己也絕不會不忠於您。」
「你覺得我在撿羊毛?」
「撿什麼,陛下?」莫尼奧以前從沒問過這個詞,但這次……
雷託解釋了這個典故,心想:多麼古老啊!雷託的記憶裡響起了織機和梭子咔嗒咔嗒的聲音。從動物皮毛到人的衣服……從獵人到牧人……漫長的意識覺醒之路……現在他們必須再繼續一段征程,比古人走過的還要漫長。
「您總是胡思亂想。」莫尼奧不客氣地指出。
「我有的是時間胡思亂想。對於一個集萬眾於一身的存在,這是頂頂有趣的事情。」
「但是,陛下,有些事情需要我們……」
「你肯定想不到我為什麼胡思亂想,莫尼奧。常人花一分鐘都懶得去想的事,我可以琢磨一整天。為什麼吝嗇這點時間呢?我的壽命大概有四千年,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麼關係?人的壽命有多長?一百萬分鐘?我活過的天數都有這麼多了。」
莫尼奧呆在那裡啞口無言,這種比較讓他自慚形穢。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雷託眼裡不過是一粒塵埃。他也開始「撿羊毛」了。
語言……語言……語言,莫尼奧想。
「語言對於涉及感知的事物往往沒什麼用。」雷託說。
莫尼奧盡力控制呼吸,只留一絲氣息。神帝能讀心!
「縱觀我們的歷史,」雷託說,「語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對某些超常事件進行自圓其說的敘述,在公認的編年史中為這類事件找到一個位置,給它們一個解釋,以便此後我們能一直沿用這些描述,然後說:‘這就是它的意義。’」
莫尼奧感到這些話語把自己壓垮了,那些可能引起他思索的言外之意讓他恐懼。
「真相就是這樣遺失在歷史中的。」雷託說。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莫尼奧大著膽子說:「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陛下。婚禮怎麼安排?」
他的聲音聽上去多麼疲憊,雷託想,他徹底垮了。
雷託快速說道:「你將給我前所未有的幫助。婚禮必須經過最周密的安排。只有你的細緻嚴謹才能勝任。」
「地點,陛下?」
聲音裡有了點精神。
「沙厲爾的泰伯村。」
「時間?」
「你來定。一切準備妥當了就宣佈。」
「具體儀式呢?」
「我會安排的。」
「您需要幫手嗎,陛下?裝飾品之類呢?」
「儀式的點綴?」
「我可能沒想到的任何特別的東……」
「我們的小把戲不需要很多東西。」
「陛下!我求您!請……」
「你將站在新娘身邊,把她託付給我。」雷託說,「我們採用古老的弗雷曼儀式。」
「那麼我們要用到水環了。」莫尼奧說。
「是的!我會用甘尼的水環。」
「都有誰出席,陛下?」
「只有一隊魚言士和貴族。」
莫尼奧盯著雷託的面孔。「陛下說的‘貴族’是什麼……什麼意思?」
「你、你的家人、內務侍臣、帝堡官員。」
「我的家……」莫尼奧嚥下了後半句,「算上賽歐娜?」
「如果她通過考驗的話。」
「可……」
「她不是你家人?」
「當然是,陛下。她是厄崔迪人和……」
「那就肯定要算上賽歐娜!」
莫尼奧從兜裡掏出一部微型備忘器,這是一種暗黑色的伊克斯裝置,在密密麻麻的芭特勒聖戰違禁品清單中可以找到其名稱。雷託不覺莞爾。莫尼奧明確了自己的責任,開始執行了。
鄧肯·艾達荷在大門外嚷嚷得更厲害了,但莫尼奧沒有理會。
莫尼奧清楚自己的特權價值幾何,雷託想,這是另一種聯姻——特權與責任的聯姻,也成了貴族自我辯白的託詞。
莫尼奧結束了記錄。
「還有一些細節問題,陛下。」莫尼奧說,「赫娃需要什麼特殊的服飾嗎?」
「蒸餾服和弗雷曼新娘禮服,要真貨。」
「珠寶首飾呢?」
雷託盯著莫尼奧在微型備忘器上快速移動的手指,看到了一個分崩離析的場景。
領導力、勇氣、對知識的感悟力、條理性——莫尼奧樣樣齊備。這些優點猶如一圈神聖的光環圍繞著他,但除了我,誰也看不出還有一股力量在由內而外地腐蝕他。這是不可避免的。在我離去之後,人人都能看得出來。
「陛下?」莫尼奧催問道,「您在撿羊毛?」
哈!他喜歡這個詞!
「就這些。」雷託說,「只要禮服、蒸餾服和水環。」
莫尼奧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他現在朝前看了,雷託想,但這件新鮮事一樣會過去。到時候他又要往回看。我曾經還對他抱有那麼高的期望。算了……也許賽歐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