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遺憾哪,他和那個女人只生了這麼一個孩子。
「想一想在類似的情況下我是怎麼對待你的。」雷託說,「你和我一樣清楚金色通道需要什麼。」
「可我那時候既年輕又愚蠢,陛下。」
「年輕而魯莽,但絕不愚蠢。」
聽到這句評價,莫尼奧乾巴巴地笑了一下,他越來越相信自己已經猜到雷託的真實意圖了。可是,危機重重!
雷託的話進一步堅定他的想法:「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意外。」
沒錯,雷託想,莫尼奧是知道的。賽歐娜在帶給我意外的同時,也在提醒我什麼是最可怕的——可能會毀掉金色通道的重複與無聊。看看吧,無聊是如何讓我險些為鄧肯所害的!通過賽歐娜這個參照物,我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恐懼。莫尼奧對我的擔心不無道理。
「我的臥底會繼續監視她新加入的同夥,陛下。」莫尼奧說,「我不喜歡這幫人。」
「她的同夥?很久以前我自己也有這樣的同夥。」
「叛黨,陛下?您?」莫尼奧真心感到意外了。
「看不出我曾經是叛黨的盟友嗎?」
「可是陛下……」
「過去我們走錯路的次數也許超出你的想象!」
「是,陛下。」莫尼奧發窘之餘還是感到好奇。他知道鄧肯死後神帝有時會變得嘮叨。「您一定目睹過很多叛亂,陛下。」
這些話讓雷託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
「啊,莫尼奧,」他咕噥著說,「我在祖先的迷宮裡轉來轉去,腦子裡有數不清的地方、數不清的事情我再也不想見到第二次。」
「我能想象您的內心之旅,陛下。」
「不,你想象不了。我見過的人和星球實在太多,即使在想象中也失去了意義。哦,我走過的那些地形。想想那些異星的道路,從太空望去像花體字一樣印在了我心裡。還有那些飽受侵蝕的峽谷、峭壁、星系,都讓我深刻地認識到自己不過是一粒微塵。」
「不,陛下。您絕對不是。」
「比微塵還不如!那些人,他們那些毫無用處的社會,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眼前閃過,他們那些胡說八道讓我厭煩透頂,你聽見了嗎?」
「我不想惹陛下生氣。」莫尼奧溫順地說。
「你沒惹我生氣。有時你會刺激我,頂多就這樣。你無法想象我都看到了什麼——哈里發、馬吉德、拉卡、王公、霸撒、國王、皇帝、首腦、總統——我都見過。那些封建領主,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小法老。」
「請原諒,我想當然了,陛下。」
「該死的羅馬人!」雷託喊道。
他在跟心裡的祖先說話:「該死的羅馬人!」
他們的笑聲把他攆出了內心的角鬥場。
「我不明白,陛下。」莫尼奧大膽問道。
「是的,你不明白。羅馬人傳播法老病,就像種地的農民播撒下一季糧食的種子——愷撒、神聖羅馬皇帝、沙皇、英白拉多、卡斯里……帕拉多……該死的法老們!」
「對這些稱號我所知有限,陛下。」
「我也許是這一大串的最末一個,莫尼奧。為此祈禱吧。」
「謹遵聖命。」
雷託向下注視著這個人。「我們是神話終結者,你和我,莫尼奧。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我站在奧林匹斯神的高度向你斷言,政府是一個大眾神話。如果神話死了,政府也就死了。」
「您教導過我,陛下。」
「是人肉機器,也就是軍隊,製造了我們現在這個夢,我的朋友。」
莫尼奧乾咳了一聲。
雷託從這個小動作看出總管不耐煩了。
莫尼奧瞭解軍隊。他明白把軍隊當作主要統治工具無異於相信痴人說夢。
雷託一直沒開口。莫尼奧走了幾步,把雷射槍從地宮冰冷的地板上撿起來,開始動手解除其功能。
雷託望著他,心想,這個小小的場景不正蘊含著軍隊神話的精華嗎?軍隊催生技術,因為在短視者眼裡機器的力量太強大了。
那把雷射槍不過是一件機器。一切機器終將過時或遭到淘汰。然而軍隊依然把這類東西奉若神明——既出於痴迷也源於恐懼。看看大家有多怕伊克斯人吧!軍隊深知自己是「巫師之徒」。它釋放技術,卻再也不能把魔法塞回瓶子裡。
我教給他們另一種魔法。
雷託對心裡的一干人眾說道:
「看見沒有?莫尼奧解除了那件致命器械的功能。這兒切斷連線,那兒壓碎個小囊。」
雷託吸了吸鼻子。他聞到防鏽油裡酯類成分的氣味,比莫尼奧的汗味更濃烈。
雷託繼續對心裡說:「但魔鬼並沒有死。技術導致無政府狀態。這類工具將被隨意散佈,從而誘發暴力。那些有能力培養和驅使野蠻破壞力量的集團,其人數不可避免地會越來越少,最終完全集中於一人之手。」
莫尼奧回到雷託下方,右手輕鬆地握著那把已失靈的雷射槍。「帕雷拉星和丹恩的行星正在議論針對這些東西再打一場聖戰。」
莫尼奧舉起雷射槍微微一笑,表明他知道這類空洞夢想所隱含的悖論。
雷託閉上眼睛。心裡的一干人眾本想爭論一番,但全被他遮蔽了。他想:聖戰製造軍隊。芭特勒聖戰的目標是取締宇宙中模仿人類思維的機器。芭特勒信徒在其所到之處留下軍隊,而伊克斯人仍在製造可疑的裝置……為此我要感謝他們。什麼叫清理教門?動機就是破壞,任何工具都可以用。
「這事發生過。」他咕噥道。
「陛下?」
雷託睜開眼。「我要去塔樓,」他說,「得花點時間哀悼我的鄧肯。」
「新鄧肯已經上路了。」莫尼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