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神帝 第四章

我是史上最孜孜不倦的人類觀察者。我的觀察源自內外部感知的結合。過去與現在會無規律地疊映在我心中。而且,隨著肉體變形的持續,我的感知能力變得越發神奇,彷彿世間萬物無不能明察秋毫。我擁有無比犀利的聽覺與視覺,兼有異常敏銳的嗅覺,能察覺並分辨濃度僅為百萬分之三的資訊素。我心中有數,也驗證過。在我的感知範圍內你幾乎無可隱藏。我想,你要是知道我單憑嗅覺就能發現什麼,一定會瞠目結舌的。你的資訊素會告訴我你正在幹什麼或打算幹什麼。還有你的手勢和姿態也在洩密!我曾在厄拉奇恩花了半天凝視長凳上坐著的一個老頭。他是斯第爾格耐布的第五代後裔,這道關係連他自己都不知情。我仔細研究他頸項的角度、下巴底下松垂的皮肉、乾裂的嘴唇、鼻孔周圍的溼度、耳後的毛孔,還有從古式蒸餾服兜帽下鑽出的灰髮綹。他絲毫沒發覺有人在窺視。哈!換了斯第爾格只要一兩秒就會警覺。而這個老頭只是一直在等人,臨了也沒等來,最終站起身蹣跚離去。久坐之後,步履十分僵硬。我知道我再也見不著這具血肉之軀了。他瀕臨死亡,體內的水分無疑將被浪費。當然,這已不再重要。

——《失竊的日記》

雷託認為這裡是全宇宙最有趣的地方,他在此等候現任鄧肯·艾達荷。以大部分人類標準來衡量,這都是一個龐大的空間,其上方是帝堡,四周環繞著精心構建的地下墓窖群。這座大殿猶如輪轂,一間間高三十米、寬二十米的側廳像輪輻般擴散開去。雷託的御輦佔據著大殿中心。大殿是一間直徑四百米的穹頂圓廳,最高點離地面一百米,就在他頭頂正上方。

他覺得這些殿堂的大小能讓自己心安。

正午剛過,大殿裡僅有的亮光來自隨機飄動的幾盞浮空球形燈,光線調為暗橙色。微弱的光頭照不進側廳深處,但雷託憑記憶知道那兒每一件物什的準確位置——水、遺骸和骨灰,有祖先的,也有沙丘時代以來厄崔迪先人的,一個不漏都供在那裡。另外還存放著若干箱美琅脂,是預備在情勢萬分危急之時打掩護用的,好讓人誤以為這就是他的全部庫藏。

雷託清楚鄧肯求見的原因。艾達荷聽說特萊拉人正在製造另一個鄧肯,也就是說又在按神帝的規格要求製造死靈。這個鄧肯擔心自己在服役近六十年後被替換下去。這種事總讓鄧肯們心生反意。早先有一名宇航公會使節謁見雷託,警告說伊克斯人私下交給鄧肯一把雷射槍。

雷託暗自發笑。但凡遇上可能威脅到自己那一丁點兒香料配給的事情,宇航公會都會大驚小怪。一想到世上只剩下雷託一人與曾經制造美琅脂的沙蟲有聯絡,他們就嚇得瑟瑟發抖。

萬一我死在沒有水的地方,就不會有香料了——永遠不會再有。

宇航公會怕的就是這個。他們的歷史學家兼會計師斷定雷託坐擁全宇宙最大一份美琅脂庫存。因此,宇航公會可靠得幾近盟友。

雷託一邊等,一邊按貝尼·傑瑟裡特的傳統訓練方法做著手、指運動。這雙手是他的驕傲。手上披覆著灰色的沙鮭皮膜,大拇指可與修長的四指對握,靈活性基本與常人無異。而由腿腳退化而成的鰭足卻沒什麼用,其不便之處更甚於所帶來的羞恥。他能以閃電般的速度爬行、翻滾和騰身,可一旦不小心壓到鰭足,就會疼痛。

鄧肯讓什麼給耽擱了?

雷託想象他正透過視窗遙望沙厲爾平緩起伏的天際線,內心還在掙扎。今天是一個熱氣蒸騰的日子。下地宮前,雷託在西南方向看到了一幅蜃景。熱空氣在遠處沙漠上方閃現一幅顛倒的映象——一隊保留地弗雷曼人正費力地走過一處供遊客開眼界的穴地景點。

地宮裡很涼爽,一直如此,燈光也總是昏昏暗暗的。輻射狀側廳其實是一條條黑暗的隧道,為方便御輦行駛,高高低低處都鋪成了緩坡。有的隧道穿過假牆還要向外延伸許多公里,這是雷託利用伊克斯裝備為自己挖掘的補給通道和暗道。

雷託思忖著即將開始的接見,心中不由生出一絲緊張。他覺得很有意思,眾所周知,他愛把玩這種情緒。雷託覺得自己對現任鄧肯的好感一直在自然而然地增強。對於此人能活著結束會見,雷託抱有很大期望。有時候他們是能做到的。這個鄧肯幾乎不可能發起致命攻擊,只存在理論上的機會。雷託曾試圖向某個前任鄧肯解釋清楚……就在這間大殿裡。

「你也許會奇怪,憑我擁有的能力,竟然還提運氣和機會。」雷託當時說。

那個鄧肯怒氣衝衝。「你絕不會留下任何機會的!我瞭解你!」

「太天真了!機會是宇宙的本質。」

「那不是機會!是惡作劇。你專搞惡作劇!」

「對極了,鄧肯!惡作劇會帶來最由衷的快樂。我們的創造力正是在對付惡作劇時激發起來的。」

「你連人都不再是了!」哎,那個鄧肯已經怒不可遏。

這句痛斥讓雷託受了刺激,就像眼裡進了一粒沙。就算最接近這種刺激的情緒是生氣,他也不會放過,他總是不可抑制地緊緊抓住殘存的一點人性自我。

「你的人生已經過氣了。」雷託回擊道。

就在此時,那個鄧肯從官袍的暗褶裡掏出一枚小炸彈來。多麼意外!

雷託酷愛意外,即便是兇險的意外。

這件事我沒有預見到!他也是這麼對鄧肯說的,而本應毅然決然的鄧肯,反而尷尬地站在那兒猶豫起來。

「這個能要你的命。」鄧肯說。

「抱歉,鄧肯。會讓我受點輕傷,僅此而已。」

「可你說你沒有預見到!」鄧肯尖聲叫道。

「鄧肯啊鄧肯,對我來說百分之百的預見才相當於死亡,一種充滿難以形容的無聊的死亡。」

最後一刻,鄧肯想把炸彈扔到一邊去,但火藥不穩定,炸早了。那個鄧肯就這麼死了。啊,好吧——反正特萊拉人的再生箱裡總還備著一個。

飄在雷託頭頂上的一個球形燈開始閃爍。他興奮起來。莫尼奧發訊號了!盡忠職守的莫尼奧提醒神帝鄧肯下地宮了。

大殿西北面兩個側廳之間的載人電梯開門了。現任鄧肯邁步向前,從這個距離看,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人形,但雷託連再小的細節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制服肘部的一道皺褶表明他剛才手託下巴靠在什麼地方。沒錯,下巴上還殘留著手的印記。鄧肯的氣味來得更快:他的腎上腺素已經飆升。

鄧肯越走越近,雷託一言未發,只是細細觀察著。雖然服役這麼多年,他邁步時依然散發著年輕的朝氣,這是攝入最低劑量美琅脂所起到的功效。他身穿老式厄崔迪黑制服,左胸佩有金色鷹徽。這是一個有趣的宣告:「本人為老厄崔迪家族的榮耀而效力!」他顴骨高聳,五官如岩石般稜角分明,那頭黑髮依舊像卡臘庫耳大尾綿羊的長毛。

特萊拉人真會造死靈,雷託想。

這個鄧肯帶著一隻扁扁的深棕色纖維制公文包。這隻包他已用了許多年,通常裝著為報告提供依據的材料,今天卻顯得鼓鼓囊囊,分量也比平時重。

伊克斯雷射槍。

艾達荷行走中一直盯著雷託的臉龐。令他不安的是,這張瘦削的臉依然是厄崔迪式的,一對全藍眼睛會讓敏感者覺得受到冒犯。這張臉深埋在風帽似的灰色沙鮭皮膚內,艾達荷清楚,在本能的作用下,這頂「皮風帽」能瞬間前翻護住面部——快如眨眼的「眨臉」。嵌在灰色輪廓裡的是粉紅色的面孔。這張臉很難讓人不感到猥褻,在旁人眼裡,那是為異類所捕獲的一點點迷失的人性。

艾達荷在距御輦僅六步遠處停下,他不想隱瞞自己在憤怒中所作的決定,連雷託是否已獲知雷射槍一事都不去考慮。這個帝國偏離厄崔迪人的傳統道德觀太遠了,已經變成了毫無人性的毀滅性力量,多少無辜者在其前進的道路上慘遭碾壓。這一切必須結束。

「我想跟您談談賽歐娜還有其他事。」艾達荷說。他把公文包放在方便抽出雷射槍的地方。

「很好。」雷託的話音裡充滿厭倦。

「只有賽歐娜一個人逃走了,不過她還有一幫叛黨同夥。」

「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知道您在不顧危險地姑息叛黨!但我不知道她偷了包什麼東西。」

「哦,那個。她偷了帝堡的全套平面圖。」

片刻間,皇家衛隊司令身份在艾達荷心中佔了上風,這一洩密事件令他震驚異常。

「您就讓她帶著這個跑了?」

「不,是你。」

這一指責逼得艾達荷往後退了一點。漸漸地,新近作出的刺殺決定又抬頭了。

「她拿到的就這些嗎?」艾達荷問。

「我還有兩卷日記副本和平面圖放在一起,也給偷走了。」

艾達荷觀察著雷託不動聲色的面孔。「日記裡寫了什麼?有時您說是日誌,有時又說是歷史。」

「兩者都沒錯。你還可以管它叫教科書。」

「日記丟了您擔心嗎?」

雷託擺出一個微笑,艾達荷當作否定的回答。艾達荷把手伸進那隻扁包,一絲緊張瞬間襲過雷託全身。武器還是報告?雷託清楚,雖然自己的要害部位都具備強大的耐熱能力,但仍有一部分肉體會受到雷射槍的傷害,尤其是臉部。

艾達荷從包裡抽出一份報告,他還沒開始念,雷託就已看出了端倪。艾達荷正在尋求答案,而不是提供情報。他想為自己選擇的行動找到正當的理由。

「我們發現傑第主星存在崇拜厄莉婭的異教。」艾達荷說。

艾達荷彙報詳情的過程中雷託一直保持沉默。真無聊。雷託任由思緒飄蕩。這些年來,雷託把祭拜他早已作古的姑媽的那批人僅僅當作偶爾的消遣。而鄧肯們總認為其中暗藏威脅。

艾達荷唸完了。不可否認,他手下的特工行事周密。周密得令人厭煩。

「無非是伊希斯崇拜死灰復燃而已。」雷託說,「我的男女祭司會開展一些活動來壓制這種異教和它的信徒。」

艾達荷搖搖頭,似乎在回答內心的一個聲音。

「貝尼·傑瑟裡特瞭解這個異教。」他說。

說到這兒,雷託才開始有了興趣。

「我接管了姐妹會的育種計劃,她們從來沒有原諒我。」他說。

「這跟育種沒關係。」

雷託忍住了笑意。鄧肯們一向對育種這個話題過敏,儘管他們自己有時也會充當種男。

「我知道。」雷託說,「嗯,貝尼·傑瑟裡特都是瘋瘋癲癲的,但瘋狂造成的混亂是醞釀意外的溫床,而意外可能很有價值。」

「我看不出有什麼價值。」

「你認為姐妹會是異教的幕後操縱者嗎?」雷託問。

「我認為是。」

「說來聽聽。」

「她們曾經搞過個聖殿,叫‘晶牙匕聖殿’。」

「現在呢?」

「她們的祭司長被稱作‘傑西卡之光守護者’。這還不說明問題嗎?」

「很妙!」雷託不打算掩飾自己的興致了。

「妙在哪兒?」

「她們把我的祖母和姑媽合併成一個女神了。」

艾達荷慢慢搖著頭,表示不明白。

雷託讓自己的內心頓了一頓,比一眨眼的工夫還要短。他心裡的祖母不是很贊成傑第主星的異教。他不得不遮蔽掉她的記憶和分身。

「你覺得這個異教有什麼企圖?」雷託問。

「很明顯。這是在宗教上另立山頭,妄圖損害您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