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遺傳偶爾會發生返祖現象,她的相貌就肖似某位遠逝的先人:線條柔和的鵝蛋臉、豐滿的嘴唇、機警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身材因長年跑步而偏瘦,但還是對周圍男子散發著強大的性吸引力。
庫泰格在哪兒?
狼群安靜了,這讓她高度警覺起來。它們逮到拉迪之前也是這樣的。西塔斯遇害前同樣如此。
她告訴自己這種安靜也可能意味著其他狀況。庫泰格,也是個安靜的人……而且壯實。那處傷口似乎對他並無大礙。
賽歐娜開始感到胸痛,憑藉長期跑步訓練的經驗,她知道快要喘不上來氣了。在薄薄的黑色跑步服裡面,汗水沿著身體直往下淌。那批珍貴資料高高地馱在背上,背包是密封的,待會兒渡河時不怕滲水。她想到了包裡摺疊好的帝堡平面圖。
雷託會把香料庫藏在哪兒呢?
一定是在帝堡裡的某個地方。一定是。圖紙上會有線索。要是能找到貝尼·傑瑟裡特、宇航公會以及其他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美琅脂香料,這次冒險也就值了。
還有那兩卷加密檔案。庫泰格有一點說得對,利讀聯晶紙很重。但她的興奮之情不亞於烏洛特。一行行密文中間肯定隱藏著重要資訊。
狼群追奔的飢嗥聲再一次在後面的林子裡響起。
快跑,庫泰格!快跑!
現在,透過前方樹叢已能看見一片寬寬的長條形空地橫在艾達荷河畔。再往前,她還瞥見了水面上泛起的月光。
快跑,庫泰格!
她盼著聽到庫泰格的聲音,任何聲音。開跑時是十一個人,眼下只剩他倆了。九個人為這次冒險付出了生命:拉迪、艾琳、烏洛特、西塔斯、伊尼內格、歐內茂、休蒂、梅馬爾和尤拉。
賽歐娜心裡念著他們的名字,每念一個都要嚮往昔的眾神,而不是暴君雷託,默默祈禱,特別是向夏胡魯祈禱。
我向沙漠之神夏胡魯祈禱。
轉眼來到森林盡頭,她踏上了沿河那片已伐刈乾淨的空地,腳下月輝遍灑。隔著一溜狹長的卵石灘,就是她迫不及待要見的那條河。河灘銀亮似練,水面平緩如鏡。
身後樹叢中傳來一聲怒吼,驚得她差點一個踉蹌。她聽出來那是庫泰格的喊聲,蓋過了野狼的嚎叫。庫泰格沒有叫她的名字,只喊出一個字,卻包含了無數資訊——攸關生死的資訊。
「跑!」
狼群一陣狂嚎,像是陷入了大騷亂,然而庫泰格再也沒發出聲音。她能想象庫泰格把畢生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什麼地方了。
拖住這些畜生好讓我逃走。
她遵從庫泰格的遺言,衝到河邊,一個猛子紮下水。跑得熱烘烘的身體突遇冰冷的河水,她瞬間動彈不得。她掙扎著浮起,奮力划水、換氣。那隻珍貴的背包漂在河面,磕在她後腦勺上。
這一段艾達荷河不寬,至多五十米。河流沒有按雷託的工程師設計的那樣走直線,而是自行彎成一道平滑的大弧線,沿河排列著一個個沙凹,盛長的蘆葦和青草將根莖分佈在灘邊,形成一溜溜斜岸。賽歐娜眼下稍感寬心,她知道狄狼受過訓練,會在岸邊止步。它們的勢力範圍是預先劃定好的,這一頭以艾達荷河為界,另一頭不超過沙漠圍牆。不過她還是潛游了最後幾米,在一道陡岸的陰影裡浮出水面,這才轉頭回望。
群狼在對岸排成一列,只有一條下到河邊。它身體前傾,前足幾乎踩進了水流中。賽歐娜聽到了它的哀嚎。
賽歐娜知道這條狼看見了她。毫無疑問。狄狼以目力敏銳而出名。為強化這些森林守衛的視力基因,雷託在它們身上混入了銳目獵犬的血統。她擔心這一次狄狼會不會打破規矩。它們是依賴視覺的捕食者。一旦河邊那條狼真的下水,餘者可能會跟從。賽歐娜屏住呼吸。她感到筋疲力盡。他們已經跑了近三十公里,後半程更是遭到狄狼的步步緊逼。
河邊的那條狼又吼了一聲,向後一躍歸了隊。似乎接到了某個無聲的訊號,它們轉身邁開大步,悠悠地返回了森林。
賽歐娜很清楚它們會去哪裡。人人都知道狄狼有權享用在禁林裡捕獲的任何獵物。這就是狄狼——沙厲爾護衛獸在禁林中巡邏的目的。
「血債血償,雷託。」她小聲說,嗓音低沉,宛如河水拂過身後的蘆葦發出的瑟瑟聲,「烏洛特、庫泰格,還有其他人的命,這些都是要還的。血債血償。」
她輕輕浮起,順水漂流,直到雙腳觸到狹灘的斜坡。體力已消耗殆盡,她慢慢爬上岸,停下來檢查包裡的東西,是乾的,密封口沒破。她就著月光盯視了片刻,又抬起頭望向對岸的林牆。
這就是我們的代價。十位摯友。
她眼裡淚光閃爍,不過她有著古弗雷曼人的身體特徵,淚腺不發達。此番渡河奔襲,直穿狄狼巡守的北界即禁林,越過「最後之漠」沙厲爾,翻過帝堡高牆——整個行動就像一場夢……即便最終如她所料狼口脫險,還是感覺不太真實,想想那些護衛獸絕對會靜候著截住偷襲者的去路……這一切恍若夢境。都過去了。
我逃出來了。
她把東西裝回密封包,重又繫緊在背上。
我突破了你的防線,雷託。
賽歐娜想起那兩卷加密檔案。那些密文的字裡行間隱藏著能幫她復仇的資訊,對此她很有把握。
我要摧毀你,雷託!
她沒說「我們要摧毀你!」,那不是賽歐娜的風格。她要單槍匹馬地幹。
她轉身大步跨過沿河除淨草木的一長條空地,向果園走去。一面走一面反覆起誓,末了還按弗雷曼人的老規矩喊出了自己的全名:「詛咒你的是賽歐娜·伊本·福阿德·塞耶法·厄崔迪,雷託。每一滴血都要你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