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六十四章

和許多其他宗教一樣,穆阿迪布的宗教也蛻化成了巫術。他們需要的是一位活著的上帝,然而他們卻沒能擁有,直到穆阿迪布的兒子成為上帝。

——摘自呂洞賓的話

(他是巖洞的客人)

雷託坐在獅子皇座上,接受來自各部落的效忠。甘尼瑪站在他身旁低一個臺階的地方。大廳裡的儀式已經進行了好幾個小時。一個接一個的弗雷曼部落代表團和耐布在他眼前經過。每個代表團都帶來了禮物,獻給萬能上帝的禮物。這位擁有可怕力量的上帝答應賜予他們和平。

上個星期,他懾服了所有部落。他集中起所有部落的哈里發,並在他們面前做了一番表演。這些具有法官資格的人看著他走入火塘,又毫髮未損地走了出來。他們在近處仔細觀察,雷託的皮膚上沒有留下任何疤痕。他命令他們拔刀向他進攻,牢不可破的皮膚蓋住他的臉,他們的進攻全部以失敗告終。向他身上潑濃酸也只是讓他的皮膚上騰起一陣薄霧。他還當著他們的面吃下毒藥,同時對他們放聲大笑。

最後他召喚來一條沙蟲,當著他們的面站在它的嘴裡。然後他離開了那兒,來到厄拉奇恩的著陸場。在那裡,他拎著起落架,把宇航公會的一艘戰艦翻了個個兒。

滿懷敬畏的哈里發們向各自的部落報告了這一切。現在,部落們派出代表團,向他許諾他們的服從。

大廳的拱頂上安裝著吸聲系統,能夠吸收各種突兀的響聲。但持續的腳步聲卻逃過了吸聲系統,混合著塵土和門外傳來的氣味,構成一番熱鬧的場面。

傑西卡拒絕參加儀式,她通過皇座後方高處的一個監視孔觀察著大廳。她望著法拉肯,意識到她本人和法拉肯在這場對抗中落了下風。雷託和甘尼瑪早就料到了姐妹會的舉動!這對雙胞胎能和體內的無數貝尼·傑瑟裡特磋商,而且,他們體內的貝尼·傑瑟裡特比世上活著的任何其他姐妹會成員更加強大。

她尤其感到傷心的是,正是因為姐妹會一手製造的神話,厄莉婭才會落入恐懼的陷阱。恐懼製造了恐懼!無數世代形成的對邪物的恐懼深刻地影響了她,厄莉婭看不到希望。她最終屈服了。她的命運使傑西卡更加無法面對雷託和甘尼瑪的成功。跳出陷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甘尼瑪對於體內生命取得的勝利,以及她堅持說厄莉婭值得同情,這兩樣東西是她最無法面對的。強制遺忘並和一個良性祖先保持聯絡,這二者拯救了甘尼瑪。同樣的辦法也許能夠拯救厄莉婭。但絕望的她沒有作出任何嘗試,一切都晚了。厄莉婭的水被傾倒在了沙漠中。

傑西卡嘆了口氣,把她的注意力放到高居皇座的雷託身上。一個巨大的骨灰瓶中盛著穆阿迪布的水,被榮耀地放在他的右手邊。他曾告訴傑西卡,他體內的父親嘲笑這種安排,但同時又十分佩服他的這種做法。

那個瓶子和雷託的話更加堅定了她拒絕參加儀式的決心。她知道只要自己還活著,就無法接受從雷託的嘴裡冒出保羅的聲音。她為厄崔迪家族能夠倖存下去感到高興,但只要一想到事情本來會更加圓滿,她便覺得心如刀絞。

法拉肯盤著雙腿坐在穆阿迪布水瓶旁邊。那是皇家書記官的位置,一個剛剛被授予、被接受的位置。

法拉肯感到自己很好地適應了這些新的現實,但泰卡尼克依然很不滿意,時不時說今後會發生一系列可怕的後果。泰卡尼克和斯第爾格組成了一個互不信任的聯盟,雷託似乎對這一點感到很好笑。

隨著效忠儀式的進行,法拉肯的心理從敬畏變成厭倦,又從厭倦再次變成敬畏。人流看不到盡頭。這些無敵的戰士對厄崔迪家族重申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在他面前表現出完全服從的敬畏之態,哈里發們的報告已讓這些人完全折服。

儀式終於接近尾聲。最後一個耐布站在雷託面前——斯第爾格,被賜予了充當「壓軸戲」的榮譽。其他耐布帶來的是最名貴的禮物,堆放在皇座前。斯第爾格則不同,他只帶來一條香料纖維織就的穗狀束髮帶。帶子上用金色和綠色繡出厄崔迪之鷹的輪廓。

甘尼瑪認出了它,扭頭看了雷託一眼。

斯第爾格把帶子放在王座下的第二級臺階上,深深地彎下腰。「我獻給您一條束髮帶,在我帶著您的妹妹走進沙漠並給予她保護時,她就束著這條帶子。」他說道。

雷託擠出一個微笑。

「我知道你現在的境遇不佳,斯第爾格,」雷託說道,「你想要什麼東西作為回禮嗎?」他伸手指了指那堆名貴的禮物。

「不用,主人。」

「我接受你的禮物。」雷託朝前探過身子,抓住甘尼瑪長袍的衣襟,從上頭撕下一條布,「作為回禮,我送給你甘尼瑪長袍的一部分,她在沙漠中當著你的面被人綁架,迫使我出手相救,當時的她就是穿著這件長袍。」

斯第爾格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這份禮物:「您在嘲弄我嗎,主人?」

「嘲弄你?以我的名義,斯第爾格,我決不會嘲弄你。我賜給你的是一份無價之寶。我命令你好好收藏它,讓它時刻提醒你:所有人都會犯錯誤,而所有領導者都是人。」

斯第爾格露出了一絲笑容:「您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耐布。」

「我是耐布們的耐布!絕不要忘了這一點!」

「是,主人。」斯第爾格嚥了口唾沫,想起他的哈里發給他的報告。他想:我曾經想過要殺了他,現在太晚了。他的目光落到瓶子上,典雅的黃金瓶身,綠色的瓶蓋。「這是我們部落的水。」

「也是我的,」雷託說道,「我命令你朗讀刻在瓶身上的文字。大聲讀,讓每個人都能聽到。」

斯第爾格疑惑地朝甘尼瑪看了一眼,但她的回應只是抬起下巴。這個冷冰冰的姿勢使他體內生出一股寒意。這對厄崔迪小鬼是想讓他為自己的衝動和錯誤付出代價嗎?

「讀吧。」雷託指著瓶子說道。

斯第爾格緩緩走上臺階,在瓶子前彎下腰,大聲朗讀起來:「這裡的水是最根本的精華,是創造力的源泉。它是靜止的,卻包含著一切運動。」

「這是什麼意思,主人?」斯第爾格低聲問道。他敬畏這些詞語,它們深深觸動了他。

「穆阿迪布的身體是個乾枯的貝殼,就像被昆蟲遺棄的外殼一樣。」雷託說道,「當他掌控他的內心世界時,他蔑視外部的世界,這就註定了他的悲慘結局;當他掌控外部世界時,他極力排斥他的內心世界,這就把他的後代交給了魔鬼。他的宗教將從沙丘上消失,然而穆阿迪布的種子將繼續下去,他的水仍將推動宇宙。」

斯第爾格低下了頭。神秘的事物總是讓他覺得混亂。

「開始和結束是同一個事物。」雷託說道,「你生活在空氣中,但你看不到它。一個階段已經結束了。在結束的過程中,這個階段的對立面開始形成。由此,我們將經歷克拉里茲克。所有的東西都將回歸,只是換了不同的面目。你思考時,你的頭腦感應到你的思考;而你的後代將用腹部感應到他們的思考。回泰布穴地去,斯第爾格。哥尼·哈萊克將在那兒和你會合,他將作為我的顧問參與你們的議會。」

「你不信任我嗎,主人?」斯第爾格的聲音十分低沉。

「我完全信任你,否則我不會派哥尼到你那兒去。他將負責招募新兵,我們很快就會用上他們。我接受你的效忠。下去吧,斯第爾格。」

斯第爾格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下了臺階,轉身離開了大廳。根據弗雷曼習俗,「最後進來,最先出去」,其他耐布跟在他身後。皇座附近仍能聽到他們離開時對斯第爾格提出的問題。

「你在上面說什麼,斯第爾?那些刻在穆阿迪布水瓶上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雷託對法拉肯說道:「你都記下了嗎,書記官?」

「是的,主人。」

「我的祖母告訴我,你精通貝尼·傑瑟裡特的記憶術。這很好。我不想看到你在我身邊總是忙於往紙上寫東西。」

「聽候你的吩咐,主人。」

「過來站在我面前。」雷託說道。

法拉肯服從了命令,他從心底由衷感謝傑西卡給他的訓練。當你意識到雷託不再是人類、無法像人類一樣思考這個事實之後,你會更加恐懼他的那條金色通道。

雷託抬頭看著法拉肯。衛兵們都站在耳力能及的範圍之外,只有儀式主持人還留在大廳裡,而他們都謙卑地站在遠離第一級臺階的地方。甘尼瑪湊了過來,一隻手搭在皇座的靠背上。

「你還沒有同意交出你的薩多卡,」雷託說道,「但遲早你會答應的。」

「我欠你很多,但這個不算。」法拉肯說道。

「你認為他們無法很好地融入我的弗雷曼人?」

「就像那對新朋友——斯第爾格和泰卡尼克——一樣。」

「你在拒絕嗎?」

「我在等你的出價。」

「那麼我現在就出價,我知道你不會給我第二次機會。但願我祖母出色地完成了她那部分工作,讓你做好了準備,足以理解我的話。」

「你要我理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