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五十四章

雷託聞到了臭氧的氣味,這表明附近存在遮蔽場。為了遵從被驅逐者給自己下的命令,年輕的特里格正準備殺了這兩個危險的厄崔迪人,但他並不知道此舉會令人類陷入怎樣一個恐怖的深淵。

「不要。」傳教士低聲說道。

雷託聞到了臭氧,但周圍的空氣中並沒有叮噹聲。特里格使用的是沙漠遮蔽場,一件特別為厄拉科斯設計的武器。霍茲曼效應會召喚沙蟲前來,並使它陷入癲狂。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這樣的沙蟲——無論是水還是沙鮭……任何東西都不行。是的,年輕人剛才在沙丘的斜坡上埋下了這個裝置,現在他正想偷偷逃離這個極度危險的地方。

雷託從沙丘頂部跳了起來,耳邊傳來父親勸阻的聲音。增強的肌肉釋放出可怕的力量,推動著他的身體如火箭般向前射去。他的一隻手抓住特里格蒸餾服的領子,另一隻手環抱在那可憐傢伙的腰間。一聲輕微的咔嚓聲,他擰斷了特里格的脖子。隨後他再次縱身一躍,撲向埋藏沙漠盾的地方。他的手指摸到了它,把它從沙地裡拎了出來,奮力朝南一擲。

沙漠盾原來的埋藏地點之下響起一陣巨大的噝噝聲。聲音逐漸變小,最後完全消失。沙漠又恢復了寧靜。

雷託看著站在沙丘頂部的父親,他仍然是一副挑戰的姿態,但神情中流露出一種挫敗感。那上面站著的是保羅·穆阿迪布,瞎了眼睛,憤怒,知道自己正在遠離雷託的幻象,因此處於崩潰的邊緣。現在的保羅,反映在禪遜尼的箴言中:在對未來的預知中,穆阿迪布看到了整個人生。他卻因此讓自己沾染了不確定性。他尋求著有序的、正確的預知,卻放大了無序的、歪曲的預知。

雷託一步躍回沙丘頂部,說道:「從現在起,我是你的嚮導。」

「不行!」

「你想回蘇魯齊嗎?看到你獨自一人回去,沒有特里格的陪伴,他們會依然歡迎你嗎?再說,你知道蘇魯齊搬到哪裡去了嗎?你的眼睛能看到它嗎?」

保羅與兒子對峙著,沒有眼珠的眼窩盯著雷託:「你真的瞭解你在這裡所創造的宇宙嗎?」

雷託聽出了他話中特別強調的重音。兩個人都知道,從此刻起,這個幻象踏上了可怕的征程,未來必須能夠控制它,而且是創造性的控制。在這之前,整個宇宙都有著線性發展的時間觀,人類認為事物的發展都是有序的。但是,在這個幻象啟動之後,人類登上了一輛瘋狂運動的列車,只能沿著它的運動軌跡一路狂奔。

唯一能與之對抗的是雷託,多個線頭組成的韁繩控制在他手中。他是盲人宇宙中的明眼人。他的父親已不再握有韁繩,只有他才能分辨出秩序。遙遠未來的夢想被現在這一時刻控制了,控制在他的掌中。

僅僅控制在他的掌中。

保羅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再也無法看清雷託是如何操縱韁繩的,只能看到雷託為此付出的代價——他不再是人類。他想:這就是我一直祈禱的變化。為什麼我要害怕它?它是金色通道!

「在此,我賦予進化以目標,因此,也賦予我們的生命以意義。」雷託說道。

「你希望活上數千年,並且不斷變化自己嗎?」

雷託知道父親並不是在說他外形上的變化。他們兩人都知道他的外形將發生什麼變化:雷託將不斷適應,不屬於他的皮膚也將不斷適應。兩個部分的進化力量將相互融合,最終出現的將是一個單一的變異體。當質變來到時——如果它能來到的話——一個思想寬廣深邃的生物體將出現在宇宙中,而宇宙也將崇拜它。

不……保羅所指的是內心的變化,是他的想法和決定,這些想法和決定將深刻地影響他的崇拜者。

「那些認為你已死的人,」雷託說道,「你知道,他們在傳揚所謂的你的臨終之言。」

「當然。」

「‘現在我做的是一切生命都必須做的事,其目的就是生命本身的延續。’」雷託道,「你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但是某個認為你再也不會回來的騙子教士把這句話安在了你頭上。」

「我不會叫他騙子,」保羅深吸一口氣,「這是句很好的臨終之言。」

「你是要留在這裡,還是回到蘇魯齊盆地中的棚屋?」雷託問道。

「現在這是你的宇宙了。」保羅說道。

他話中的失落感刺痛了雷託。雷託的內心悲痛異常,好幾分鐘都無法開口。當他最終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後,他開口道:「這麼說,你誘騙了厄莉婭,迷惑了她,讓她不作出行動,作出錯誤的決定。現在她知道你是誰了。」

「她知道……是的,她知道。」

保羅的聲音顯得很蒼老,其中潛藏著不滿。他的神態中仍然保留著一絲倨傲。他說道:「如果我能辦到,我將把幻象從你這兒奪走。」

「數千年的和平,」雷託說道,「這就是我將給予他們的。」

「冬眠!停滯!」

「當然。另外,我還會允許一些暴力。它將成為人類無法忘卻的教訓。」

「我唾棄你的教訓!」保羅說道,「你作的這種選擇,你以為我以前沒有看到過嗎?」

「你看到過。」雷託承認道。

「你預見的未來比我的更好嗎?」

「不,反而可能更糟。」雷託說道。

「那麼,除了拒絕之外,我還能有什麼選擇呢?」保羅問道。

「或許你該殺了我。」

「我沒有那麼天真。我知道你的行動。我知道被摧毀的引水渠和社會上的騷亂。」

「既然阿桑·特里格再也回不了蘇魯齊,你必須和我一起回去。」

「我選擇不回去。」

他的聲音聽上去多麼蒼老啊,雷託想,這個想法令他內心隱隱作痛。他說道:「我把厄崔迪家族的鷹戒藏在了我的長袍中。你想讓我把它還給你嗎?」

「如果我死了該有多好啊。」保羅輕聲道,「那天晚上,我走入沙漠時真的是想去死,但我知道我無法離開這個世界。我必須回來……」

「重塑傳奇。」雷託說道,「我知道。迦科魯圖的走狗在那個晚上等著你,就在你預見的地方。他們需要你的幻象!這你是知道的。」

「我拒絕了。我從未給過他們任何幻象。」

「但是他們汙染了你。他們餵你吃香料萃取物。你產生過幻象。」

「有時。」他的聲音聽上去是多麼虛弱啊。

「你要拿走你的鷹戒嗎?」雷託問道。

保羅突然一下子坐到沙地上,看上去就像星光下的一塊石頭。「不!」

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了,雷託想。這一點已經暴露了出來,但還不夠。幻象之爭已經從精細的抉擇升級到了粗暴地切斷其他所有通路,雷託想,保羅知道自己不可能獲勝,但他仍然希望雷託選擇的道路無法走通。

保羅開口說道:「是的,我被迦科魯圖汙染了。但是你汙染了你自己。」

「說得對。」雷託承認道。

「你是個優秀的弗雷曼人嗎?」

「是的。」

「你能允許一個瞎子最終走入沙漠嗎?你能讓我以自己的方式尋找安寧嗎?」他用腳跺著身邊的沙地。

「不,我不允許。」雷託說道,「但如果你堅持,你有自殺的權利。」

「然後你將擁有我的身體!」

「是的。」

「不!」

他什麼都明白,雷託想。由穆阿迪布的兒子來供奉穆阿迪布本人的屍體,這樣可以使雷託的幻象更加牢不可破。

「你從未告訴過他們,是嗎,父親?」雷託問道。

「我從未告訴過他們。」

「但是我告訴了他們,」雷託說道,「我告訴了穆裡茨。克拉里茲克,終極鬥爭。」

保羅的肩膀沉了下來。「你不能這麼做,」他低聲道,「你不能。」

「我現在是沙漠中的生物了,」雷託說道,「你能對大沙暴說不嗎?」

「你認為我是個懦夫,不敢接受那個未來。」保羅以沙啞的聲音顫抖地說,「哦,我太瞭解你了,兒子。占卜或算命是件折磨人的差事。但我從來沒有迷失在可能的未來中,因為那個未來實在是太可怕了!」

「與那個未來相比,你的聖戰簡直就是卡拉丹上的一次野餐。」雷託同意道,「我現在帶你去見哥尼·哈萊克。」

「哥尼!他通過我的母親間接為姐妹會服務。」

雷託立即明白了父親預知幻象的極限。「不,父親。哥尼不再為任何人服務。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我這就帶你去。該是創造新傳奇的時候了。」

「我知道無法說服你。但我想摸摸你,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雷託伸出右手,迎接那幾根四處摸索的手指。他感到了父親手指上的力量,於是開始加力,抗拒著保羅手臂上傳來的陣陣暗流。「即使是蘸了毒的刀也無法傷害我,」雷託說道,「我體內的化學結構已經全然不同。」

眼淚從一對瞎眼中湧出,保羅放棄了,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處:「如果我選擇了你的未來,我會變成魔鬼。而你,你又會變成什麼呢?」

「開始的一段時間內,他們會稱我為魔鬼的使者。」雷託說道,「然後他們會開始思索,最終他們將理解。你沒有將你的幻象延伸到足夠遠的地方,父親。你的手既積下了許多德,也造下了許多惡。」

「惡通常只有在事後才會暴露出來!」

「很多罪大惡極之事正是如此。」雷託說道,「你僅僅看到了我幻象中的一部分,是因為你的力量不夠強大嗎?」

「你也知道,我不能在那個幻象中久留。如果我事先就知道某件事是邪惡的,我絕對不會去做這件事。我不是迦科魯圖。」

「有人說你從來不是個真正的弗雷曼人。」雷託說道,「我們弗雷曼人知道該如何任命一位哈里發。我們的法官能在惡與惡之間作出抉擇。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弗雷曼人,是嗎?成為你一手創造的未來的奴隸?」保羅向雷託邁了一步,朝雷託伸出了手,撫摸著他長著外殼的胳膊,沿著胳膊一直往上,摸了摸他暴露在外的耳朵和臉頰,最後還摸了他的嘴,「啊哈,它還沒有成為你的皮膚。」他說道,「這層皮膚會把你帶去哪兒?」他垂下了他的手。

「去一個人類無時無刻不在創造自己未來的地方。」

「你是這麼說的。但一個邪物也可能說出同樣的話。」

「我不是邪物,儘管我曾經可能是。」雷託說道,「我看到了厄莉婭身上發生的事。一個魔鬼生活在她體內,父親。甘尼和我認識那個魔鬼:他就是老男爵,你的外公。」

保羅將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之間。他的肩膀顫抖了一會兒,隨後他放下雙手,露出繃得緊緊的嘴唇。「這是壓在我們家族頭上的詛咒。我曾不斷祈禱,但願你能把那隻戒指扔進沙漠,我祈禱你能拒絕承認我的存在,回過頭去……開始你自己的生活。你能辦到的。」

「以什麼代價?」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保羅開口說道:「未來的結果會不斷調整它身後的發展軌跡。只有那麼一次,我放棄了自己的原則。只有一次。我接受了救世主降臨的說法。我這麼做是為了契尼,但這卻讓我成了一位不合格的領袖。」

雷託發覺自己無法回應父親。有關那次決定的記憶就保留在他的體內。

「我再也不能像欺騙自己那樣欺騙你了,」保羅說道,「我清楚這一點。我只問你一件事:真的有必要進行那場終極鬥爭嗎?」

「要麼如此,要麼就是人類滅亡。」

保羅聽出了雷託話中的真誠。他意識到了兒子幻象的寬廣和深邃,小聲說道:「我沒有看到過這種選擇。」

「我相信姐妹會對此已經有所警覺。」雷託說道,「否則就無法解釋祖母的行為了。」

寒冷的夜風颳過他們身旁。風掀起保羅的長袍,抽打著他的腿。他在發抖。雷託看在眼裡,說道:「你有個救生包,父親。我來支好帳篷,讓我們能舒服地度過今晚。」

然而保羅卻只能暗自搖頭,他知道,從今晚開始,自己再也不會有舒服的感覺了。英雄穆阿迪布必須被摧毀,他自己這麼說過。只有傳教士才能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