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薩巴赫在他身後的棚屋內輾轉反側,遭到壓制的幻象刺激著她,讓她不得安寧。他不知道拋開預知幻象和她共同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兩個人共同迎接並分享每一時刻的到來。這個想法比任何香料所引發的幻象都更吸引他。未知的未來帶著獨一無二的清新氣息。
「穴地的一個吻相當於城市中的兩個。」
古老的弗雷曼格言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傳統的穴地是野性與羞澀的混合體。迦科魯圖/蘇魯齊的人至今仍然保留著一絲羞澀的痕跡,但僅僅是痕跡而已。傳統已經消失了,一念及此,雷託不禁悲從中來。
來得很慢。當雷託真正意識到行動已經開始時,他已經被身邊許多小生物發出的沙沙聲包圍了。
沙鮭。
很快他就要從一個幻象轉入另一個了。他感受著沙鮭的運動,彷彿感受自己體內發生的運動。弗雷曼人已經和這些奇怪的生物共同生活了無數世代。他們知道,如果你願意用一滴水來做誘餌,你就能引誘它們進入你觸手可及的範圍。很多快要渴死的弗雷曼人常常會冒險用他們所剩的最後幾滴水來進行這場賭博,結果可能是贏得從沙鮭身上擠出的綠色糖漿,從而維持自己的生命。沙鮭也是小孩子的遊戲。他們抓它們既是為了取水,也為純粹的玩樂。
但此刻的「玩樂」對他實在太重要了。雷託不禁打了個哆嗦。
雷託感到一條沙鮭碰到了他的光腳。它遲疑了一下,隨後繼續前行。水渠中大量的水在吸引著它。
沙鮭手套。這是小孩子的遊戲。如果有人把沙鮭抓在手裡,將它沿著自己的皮膚抹開,它就變成了一隻活手套。沙鮭能察覺到皮膚下毛細血管中的血液,但血液的水中混有的其他物質卻令它感到不舒服。或早或晚,手套會跌落到沙地上。隨後它會被撿起並放入香料纖維籃子中。香料撫慰著它,直到它被倒入穴地的亡者蒸餾器中。
他能聽到沙鮭掉入水渠的聲音,還有食肉魚捕食它們時激起的水花。水軟化了沙鮭,讓它們變得柔韌。孩子們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一口唾沫就能騙來糖漿。雷託傾聽著水聲。水聲代表著沙鮭正向開放的水面遷徙,但它們無法佔據一條由食肉魚把守的水渠。
它們仍然在前進。它們仍然在發出濺水聲。
雷託用右手在沙地裡摸索著,直到手指碰到一條沙鮭堅韌的皮膚。正如他期望的,這是條大傢伙。這傢伙並沒有想要逃走,而是急切地爬進他的手中。他用另一隻手感覺著它的外形——大致呈菱形。它沒有頭,也沒有突出的肢體,沒有眼睛,可它卻能敏銳地發現水源。它和其他夥伴能身體挨身體,用突起的纖毛將大家交織著連在一起,變成一大塊能鎖住水分的生物體,把水這種「毒物」和由沙鮭最終演變而成的巨型生物——夏胡魯——隔絕開來。
沙鮭在他手中蠕動著,延展著身子。它移動時,他感到他所選擇的幻象也在隨之延展。就是這個線頭,不是其他的。他感到沙鮭變得越來越薄,他的手越來越多地被它覆蓋。沒有哪隻沙鮭曾接觸過這樣的手,每個細胞中都含有過度飽和的香料。也沒有哪個人曾在香料如此飽和的狀態下存活下來,而且還保持著自己的思考能力。雷託精心調節著體內的酶平衡,吸收他通過入定狀態得到的確切的啟示。來自他體內無數的已與他融為一體的生命所提供的知識為他明確了前進道路,他只需再做些精細的微調,避免一次性釋放劑量過大的酶,因剎那間的疏忽而遭滅頂之災。與此同時,他將自己與沙鮭融合在一起,沙鮭的活力成了他的活力。他的幻象為他提供了嚮導,他只需跟隨它就行。
雷託感覺到沙鮭變得更薄,覆蓋了他手上更多的部位,並向他的手臂進發。他找到另一條沙鮭,把它放在第一條上面。這種接觸使兩隻沙鮭狂亂地蠕動了一陣子。它們的纖毛相互交織,形成一整張膜,覆蓋到他的肘部。沙鮭曾經是兒童遊戲中的活手套,但這一次,它們扮演著雷託皮膚共生物的角色,變得更薄、更敏感。他戴著活手套,彎腰撫摸著沙子。在他的感覺中,每顆沙粒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覆蓋在皮膚上的沙鮭不再只是沙鮭,它們變得堅韌而強壯。而且,隨著時間流逝,它們會越來越強壯,同時也使他強壯起來……他那隻摸索的手又碰到一條沙鮭,它迅速爬上他的手,與剛才那兩條混為一體,融入了它的新角色。堅韌卻又柔軟的皮膚一直覆蓋到了他的肩膀。
他將意識集中起來,發揮到極致,成功地把新皮膚融入了他的肉體,杜絕了排異反應。他的意識絲毫沒有理會這麼做的後果。重要的是他在入定狀態下獲得的幻象;重要的是歷經苦難之後才能踏上的金色通道。
雷託脫下他的長袍,赤裸著身體躺在沙地上,他戴著手套的胳膊橫在沙鮭行進的路線上。他記得甘尼瑪曾經和他抓住過一條沙鮭,把它在沙地上反覆摩擦,直到它收縮成了一條「嬰兒沙蟲」——一個僵直的管狀物,一個盛著它體內綠色糖漿的器官。在管子的一頭輕咬一口,趁傷口癒合之前吮吸幾口,就能吃到幾滴糖漿。
沙鮭爬滿他的全身。他能感到自己的脈搏在這張有生命的膜下跳動。一條沙鮭想覆蓋他的臉,他粗暴地搓著它,直到它蜷縮成了一個薄薄的滾筒。滾筒比「嬰兒沙蟲」長得多,而且保持著彈性。雷託咬住滾筒末端,嚐到一股甜甜的細流,細流維持的時間比任何弗雷曼人所碰到過的久得多。他感到了糖漿帶給自己的力量。一陣奇怪的興奮感充斥了他的身體。膜再次想覆蓋他的臉,他迅速地反覆搓著,直到膜在臉上形成了一圈僵硬的隆起,連線著他的下巴和額頭,露出耳朵。
現在,那個幻象必須接受檢驗了。
他站起來,轉身向棚屋跑去。移動時,他發現自己的腳動得太快,讓他失去了平衡。他一頭栽倒在沙地上,隨後翻了個身又跳起來。這一跳使他的身體離地足有兩米。當他落到地上、想重新開始奔跑時,他的腳又開始移動得過於迅速。
停下!他命令自己。他強迫自己進入放鬆的狀態,在體內融合了眾多意識的池子中凝聚自己的感覺。他內斂注意力,注視著當下的延伸,由此再一次感覺到了時間。現在,那張膜正如預知幻象中那樣,完美地工作著。
我的皮膚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但是他的肌肉還得接受訓練,才能配合加快的動作。他不斷開步走,不斷倒在地上,然後又不斷翻身躍起。幾個回合之後,他坐在地上。平靜下來以後,他下巴上的隆起想變成一張膜,蓋住他的嘴巴。他用手壓住它,同時咬住它,吮吸了幾口糖漿。在手掌的壓力下,它又退了回去。
那張膜與他的身體融合的時間已經夠長了。雷託平趴在地上,開始向前爬行,在沙地上摩擦著那張膜。他能敏銳地感覺到每顆沙粒,但沒有任何東西在摩擦著他自己的皮膚。沒過多久,他已經在沙地上前進了五十米。他感覺到了摩擦產生的熱量。
那張膜不再嘗試蓋住他的鼻子和嘴巴,但是現在他面臨著進入金色通道之前第二個重要的步驟。他剛才的行動已帶著他越過了水渠,進入被困的沙蟲所在的峽谷。它被他的行動吸引了,他聽到了它在發出噝噝聲,而且正逐漸向他靠近。
雷託一下子躍起身來,想站在那兒等著它,但結果仍和剛才一樣:加大加快了的動作讓他的身體向下栽倒,往前躥出了二十來米。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坐在地上挺直上身。沙子直接在他面前凸起、蠕動,在星光下留下一條魔鬼般的軌跡。接著,在離他只有兩個身長的地方,沙地爆裂開來,微弱的光線下,水晶般的牙齒一閃而過。他看到了沙洞內張開的大嘴,洞深處還有昏暗的火光在移動。濃郁的香料氣味瀰漫在四周。但是,沙蟲沒有向他衝來,它停在他眼前。此時,一號月亮正爬上山丘。沙蟲牙齒上的反光映襯著它體內深處閃耀的化學反應之火。
深埋於體內的、弗雷曼人對於沙蟲的恐懼要雷託逃走。但他的幻象卻讓他保持不動,讓他沉迷於眼前這一似乎無限延長的時刻。還沒有人在離沙蟲牙齒這麼近的情況下成功逃生。雷託輕輕移動自己的右腳,卻絆在一道隆起的沙脊上,放大了的動作使他衝向了沙蟲的大嘴。他連忙膝蓋著地,停住身體。
沙蟲仍然沒有移動。
它只感覺到了沙鮭。它不會攻擊自己在沙漠深處的異變體。在自己的領地內或在露天的香料礦上,一條沙蟲可能會攻擊另一條。只有水能阻擋它們——還有沙鮭。沙鮭是盛滿水的膠囊,也是水的另一種形態。
雷託試著將手伸向那張可怕的大嘴。沙蟲往後退了幾米。
消除恐懼之後,雷託轉身背對著沙蟲,開始訓練他的肌肉,以適應剛剛獲得的新能力。他小心地向引水渠走去。沙蟲在他身後仍然保持著靜止。越過水渠後,他興奮地在沙地上跳了起來,一下子在沙地上方飛行了十餘米。落地後,他在地上爬著、翻滾著、大聲地笑著。
小棚屋門的密封口被開啟了,亮光灑在沙地上。薩巴赫站在油燈黃紫色的燈光下,愣愣地盯著他。
笑聲中,雷託又回頭越過引水渠,在沙蟲面前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伸開雙臂看著她。
「看啊!」他呼喊道,「沙蟲服從我的命令!」
她被驚呆了。他轉身圍繞著沙蟲轉了一圈,然後跑向峽谷深處。隨著對新皮膚的逐漸適應,他發現自己只要稍微動一下肌肉就能快速奔跑,幾乎完全不耗費他自己的力氣。隨後,他開始發力,在沙地上向前飛奔,感到風摩擦著臉上裸露的皮膚,一陣陣發燙。到了峽谷盡頭,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縱身一躍,跳起足有十五米。他攀住懸崖,四肢亂蹬,如同一隻昆蟲般,爬上俯視坦則奧福特的山頂。
沙漠在他眼前延展開來,在月光下如同一片巨大的銀色波濤。
雷託的狂喜之情漸漸平靜下來。
他踱著步,感覺著變得異常輕盈的身體。剛才的運動使他的身體表面產生了一層光滑的汗水膜。通常情況下,蒸餾服會吸收這層膜並把它送往處理裝置,在那兒過濾出鹽分。而此刻,等到他放鬆下來,這層汗水已經消失了,被覆蓋在他身體表面的膜吸收了,而且吸收的速度遠比蒸餾服能達到的快得多。雷託若有所思地拉開他嘴唇下的那個隆起,把它放進嘴裡,吮吸著甜蜜的液體。
他的嘴巴並沒有被覆蓋住。憑著弗雷曼人的本能,他感到自己體內的水分隨著每次呼吸流失進了空氣。這是浪費。雷托拉出一段膜,用它蓋住自己的嘴巴。當那段膜想鑽入他鼻孔時,他又把它卷下來。他不斷重複著這個過程,直到那段膜封住他的嘴、而又不再往上想封住他的鼻孔。隨後,他立即採用沙漠中的呼吸方式:鼻孔吸氣,嘴巴呼氣。他嘴上的那段膜鼓成了一個小球,但嘴上不再有水汽流失,同時他的鼻孔卻保持著暢通。
一架撲翼飛機飛行在他和月亮之間,傾斜著機翼轉了個彎,隨後降落在離他大約一百米的山丘上。雷託朝它瞥了一眼,然後轉身看著他來時的峽谷。下面引水渠的對岸,許多燈光正晃來晃去,亂成一團。他聽到了微弱的呼喊聲,聽出了聲音中的歇斯底里。從撲翼飛機裡下來了兩個人,向他逼近。他們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現在是通向金色通道最關鍵的一步。他已經穿上了有生命的、由沙鮭膜形成的蒸餾服,這是厄拉科斯上的無價之寶……我不再是人。今晚的事將被廣為傳播,它將被放大、被神化,直到親身參與其中的人都無法從中看出真實事件的原貌。但總有一天,那個傳說會成為事實。
他朝山崖下望去,估計自己離下方的沙地大約有二百米距離。月光照亮了山崖上的凸起和裂縫,但找不到可以下去的路。雷託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回頭看看朝他跑來的人,隨後走到懸崖邊,縱身躍入空中。下落約三十米後,他彎曲的雙腿碰到了一個凸出物。增強了的肌肉吸收了衝擊力,並把他彈向旁邊的一個凸起。他雙手一抓,抓住一塊岩石,穩住身體,接著又讓自己下墜了二十米左右,然後抓住另一塊岩石,又再次下降一段距離。他不斷跳躍著,不斷抓住凸出的岩石。他用縱身一躍完成了最後四十米,雙膝彎曲著地,然後側身一滾,一頭扎進沙丘光滑的表面,沙子和塵土揚了他一身。他站了起來,接著一舉躍上沙丘頂部。嘶啞的叫喊聲從他身後山丘的頂上傳來,他沒有理睬,而是集中注意力,從一座沙丘頂部跳到另一座沙丘頂部。
越來越適應增強的肌肉以後,他覺得在沙漠上的長途跋涉簡直是一種享受。這是沙漠上的芭蕾,是對坦則奧福特的蔑視,是任何人都未曾享受過的旅途。
他算計著那兩個撲翼飛機乘員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到重新開始追蹤需要多長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時,他一頭扎向某座沙丘背光的一面,鑽了進去。獲得新力量以後,沙子給他的感覺就像是比重稍大的液體,但當他鑽得太快時,體溫卻升高到了危險的程度。他從沙丘的另一頭探出頭來,發現膜已經封住了自己的鼻孔。他拉下鼻孔中的膜,感到他的新皮膚正忙著吸收他的排洩物。
雷託把一段膜塞進嘴裡,吮吸著甘露的同時抬頭觀察天空。他估計自己離蘇魯齊有十五公里遠。一架撲翼飛機的軌跡劃過天空,彷彿一隻大鳥。天空中出現了一隻又一隻大鳥。他聽到了它們拍打機翼的聲音,還有消音引擎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吮吸著有生命的管子,等待著。一號月亮落下了,接著是二號月亮。
黎明前一小時,雷託爬了出來,來到沙丘頂部,觀察著天空。沒有獵手。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前方的時空中是重重陷阱,一步踏錯,他和人類就會受到永世難忘的教訓。
雷託向東北方向前進了五十公里,隨後鑽入沙地以躲避白天,只在沙地表面用沙鮭管子開了個小孔。在他學習如何與那張膜相處的同時,膜也在學習著如何與他相處。他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那張膜會對他的肉體帶來其他什麼後果。
明天我要襲擊嘎拉·魯仁,他想,我要摧毀他們的引水渠,把水放到沙漠中。然後我要去聞達克、老隘口和哈格。一個月內,生態變革計劃會被迫推遲整整一代人。這會給我留出足夠的時間,發展出新的時間表。
自然,沙漠中的反叛部落會成為替罪羊。有的人還可能想起迦科魯圖盜水者的往事,厄莉婭會被這些事纏住,至於甘尼瑪……雷託默唸著那個能喚醒她記憶的詞語。以後再來處理這件事吧……如果他們能在紛繁的線頭中活下來。
金色通道在沙漠中引誘著他,它彷彿是一個現實存在的實體,他睜開雙眼就能看到它。他想象著金色通道中的情景:動物遊蕩在大地上,它們的存在取決於人類。無數個世代以來,它們的發展被阻斷了,現在需要重新走上進化的正軌。
隨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告訴自己說:「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像男人般面對面了,幻象中的未來只有一個能最終化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