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雷託想,從一位法官的嘴裡說出的塔克瓦這個詞,意味著隨時可能變為現實的威脅。塔克瓦指魔鬼引發的恐懼,老一代弗雷曼人依然對此深信不疑。哈里發知道殺死魔鬼的方法,於是人們總是選擇他們來對付魔鬼,因為他們「具有偉大的智慧,無情卻又不殘暴,知道對敵人仁慈是對自己人最大的威脅」。
但是雷託必須堅持抓住這個線頭。他說道:「我可以接受瑪斯海德測試。」
「我是任何精神測試的法官,」穆裡茨說道,「你接受嗎?」
「畢-拉爾·凱法。」雷託說道,意思是欣然接受。
穆裡茨的臉上現出一絲狡黠。他說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同意這麼做。最好是現在就殺了你,但你是個小孩子,而我有個兒子剛死了。來吧,我們去蘇魯齊,我會召集一個裁決會,決定你的命運。」
雷託發現這個人的一些小動作暴露了他想置自己於死地的想法。他說道:「我知道蘇魯齊不只是神話,它真正存在於現實世界中。」
「一個孩子懂什麼叫現實世界?」穆裡茨反問道,示意雷託走在他前面,向撲翼飛機走去。
雷託服從了他的命令,但他仔細傾聽著跟在他後面的弗雷曼人的腳步聲。「最有效的保密方法是讓人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雷託說道,「那以後,人們便不會追問下去了。你這個被迦科魯圖驅逐的人很聰明。誰會相信神話中的蘇魯齊存在於現實世界?對於走私徒或任何想偷渡進沙丘的人來說,這地方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穆裡茨的腳步停了下來。雷託轉過身,背靠著撲翼飛機,機翼在他的左手邊。
穆裡茨站在半步遠的地方,拔出毛拉槍,指著雷託。「你不是個孩子。」穆裡茨說道,「你是個受詛咒的侏儒,被派來監視我們!你的話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未免聰明過頭了,而且你說得太多,說得太快。」
「還不夠多,」雷託說道,「我是雷託,保羅·穆阿迪布的兒子。如果你殺了我,你和你的人會陷入地獄。如果你放過我,我會指引你們走向偉大。」
「別和我玩遊戲,侏儒,」穆裡茨冷笑道,「就你說話這段時間裡,真正的雷託還待在迦科魯圖呢……」但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槍口也稍稍垂下了一點。
雷託預料到了他的遲疑。他讓全身所有肌肉都給出要往左躲避的跡象,然而他的身體只往左移動了不到一毫米,引得那個弗雷曼人的槍口迅速向左擺動了一大段距離,狠狠地碰在機翼邊緣。毛拉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沒等他作出反應,雷託已經搶到他身旁,拔出自己的晶牙匕,頂在他的後背。
「刀尖蘸了毒。」雷託說道,「告訴你在撲翼飛機裡的朋友,待在裡面別動,不要有任何動作。否則我會殺了你。」
穆裡茨朝受傷的手上哈著氣,衝撲翼飛機裡的人搖了搖頭,說道:「我的同伴貝哈萊斯已經聽到你說的話了,他會像石頭那樣一動不動。」
雷託知道,在他們兩人找到應對措施或是他們的朋友前來營救之前,自己只有非常有限的時間。他飛快地說道:「你需要我,穆裡茨。沒有我,沙蟲和香料將從沙丘上消失。」他能感覺到這個弗雷曼人的身子僵直了。
「你是怎麼知道蘇魯齊的?」穆裡茨說道,「我知道他們在迦科魯圖什麼都沒告訴你。」
「那麼你承認我是雷託·厄崔迪了?」
「還能是別的什麼人?但你是怎麼知道……」
「因為你們在這兒,」雷託說道,「所以蘇魯齊就存在於此地。剩下的就非常簡單了。你們是迦科魯圖被摧毀後的流亡者。我看到你用機翼發訊號,說明你們不想用那些會被監聽到的電子通訊裝置。你們採集香料,說明你們在進行貿易。你們只能與走私徒做交易。你們既是走私徒,同時也是弗雷曼人。那麼,你們必定是蘇魯齊的人。」
「為什麼你要誘惑我當場殺了你?」
「因為我們回到蘇魯齊之後,你一定會殺了我。」
穆裡茨的身子不禁又變得僵硬起來。
「小心,穆裡茨,」雷託警告道,「我知道你們的底細。你們過去常常掠奪那些沒有防備的旅行者的水,這類事你們幹得不少。你還能找到別的讓不經意闖入這裡的人保持沉默的方法嗎?還有其他能保守你的秘密的方法嗎?你用溫和的語言來引誘我。但我憑什麼要把水浪費在這沙地中?如果我和其他人一樣被你迷惑了——那麼,坦則奧福特會幹掉我。」
穆裡茨用右手做了個「沙蟲之角」的手勢,以遮擋雷託的話所帶來的魔鬼。雷託知道老派的弗雷曼人不相信門泰特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邏輯推理,他笑了笑。「如果納穆瑞在迦科魯圖跟你提起過我們,」穆裡茨說道,「我會取了他的水……」
「如果你再這麼愚蠢下去,你除了沙子之外什麼也得不到。」雷託說道,「當沙丘的一切都覆蓋上了綠色的草原和開闊的水域,你會怎麼辦?」
「這不可能發生!」
「它就發生在你的眼皮底下。」雷託聽到了穆裡茨的牙齒在憤怒和絕望中咬得咯吱咯吱響。他終於問道:「你怎麼能阻止它發生呢?」
「我知道生態變革的整個計劃,」雷託說道,「我知道其中的每個強項和每個漏洞。沒有我,夏胡魯將永遠消失。」
狡猾的語氣又回到了穆裡茨的話中,他問道:「好吧,我們為什麼要在這兒爭論呢?我們在對峙。你手裡拿著刀,你可以殺了我,但是貝哈萊斯會開槍打死你。」
「在他射殺我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撿回你的毛拉槍。」雷託說道,「那以後,你們的撲翼飛機就歸我了。是的,我會開這玩意兒。」
怒容顯現在穆裡茨兜帽下方的額頭上:「如果你不是你自稱的那個人,該怎麼辦?」
「難道我的父親還認不出我嗎?」
「啊哈,」穆裡茨說道,「原來你是通過他知道這裡的一切的?但是……」他收回了後半句話,搖著頭,「我自己的兒子在當他的嚮導。他說你們兩個從未……怎麼可能……」
「看來你不相信穆阿迪布能預見未來。」雷託說道。
「我們當然相信!但他自己說過……」穆裡茨再次收回了他的後半句話。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們的懷疑嗎?」雷託說道,「為了和你見面,我選擇了這個確定的時間、確定的地點,穆裡茨。我知道你的一切,因為我……曾經見過你……還有你的兒子。我知道你認為自己藏得很隱蔽,知道你如何嘲笑穆阿迪布,也知道你用來拯救你這片小小的沙漠的小小的陰謀。但是,沒有我,你這片小小沙漠也註定將走向死亡,穆裡茨。你會永遠失去它。沙丘上的生態變革已經過頭了。我的父親已經快要喪失他的幻象了,你只能依靠我。」
「那個瞎子……」穆裡茨打住了,嚥了口唾沫。
「他很快就會從厄拉奇恩回來。」雷託說,「到那時,我們再來瞧瞧他究竟瞎到什麼程度。你背離弗雷曼傳統多遠了,穆裡茨?」
「什麼?」
「他是個瞎子,但卻生活在這裡。你的人發現他獨自一人漫遊在沙漠中,於是把他帶回了蘇魯齊。他是你最可貴的發現!比香料礦脈還要珍貴。他和你生活在一起。他是你的‘瓦德昆亞斯’。他的水與你部落的水混合在一起。他是你們精神河流的一部分。」雷託用刀緊緊地頂著穆裡茨的長袍,「小心,穆裡茨。」他舉起左手,解下了穆裡茨的面罩,並丟下了它。
穆裡茨知道雷託在想什麼,他說道:「如果你殺了我們兩個,你會去哪裡?」
「回迦科魯圖。」
雷託將自己的大拇指伸進穆裡茨的嘴裡:「咬一下,喝我的血。否則就選擇死亡吧。」
穆裡茨猶豫了一下,隨後惡狠狠地咬破雷託的皮肉。
雷託看著那個人的喉嚨,看到了他的吞嚥動作,然後撤回了刀,並把刀還給了他。
「瓦德昆亞斯。」雷託說道,「除非我背叛了部落,否則你不能拿走我的水。」
穆裡茨點了點頭。
「你的毛拉槍在那兒。」雷託用下巴示意著。
「你現在信任我了?」穆裡茨問道。
「還有其他和被驅逐的人生活在一起的方法嗎?」
雷託再次在穆裡茨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狡黠,但看得出來,這一次他是在衡量,算計著自己的利益。那個人突然一轉身,說明他內心已經下定決心。他撿回自己的毛拉槍,回到了機翼邊的舷梯旁。「來吧,」他說道,「我們在沙蟲的窩裡逗留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