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一整個白天。」他說道,「你烘得一手好咖啡。」
他的話令她疑惑,但她沒有在意。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嚴酷的訓練和明確的指示造就了她現在的行為。
「現在是暗殺的時間,」雷託說道,「但是你的刀不再有用。」他朝她膝蓋上的晶牙匕看了一眼。
「這要看納穆瑞怎麼說了。」她說道。
不是哈萊克。她印證了他內心的想法。
「夏胡魯是了不起的清潔工,能消除任何不需要的痕跡。」雷託說道,「我就曾經這麼利用過它。」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刀把上。
「我們坐的位置、我們的坐姿……這些細節能揭示多少事情啊。」他說道,「你坐在墊子上,而我坐在沙地上。」
她的手握緊了刀把。
雷託打了個哈欠,張大嘴巴使他的下巴隱隱作痛。「我看到了一個幻象,裡面有你。」他說道。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
「我們對厄拉科斯的瞭解太片面了,」他說道,「因為我們一直只是野蠻人。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有股慣性。現在,我們必須撤回我們的某些做法,必須縮小我們改變的範圍,保證環境的平衡。」
薩巴赫疑惑地皺起眉頭。
「我的幻象告訴我,」他說道,「除非我們能讓沙丘的生命重新開始舞蹈,否則沙漠深處的龍將不復存在。」
他使用了古老的弗雷曼名字來稱呼沙蟲,她一開始沒能聽懂,隨後才說:「沙蟲?」
「我們在黑暗中。」他說道,「沒有香料,帝國將四分五裂,宇航公會也無法運轉。各個世界將漸漸地相互忘卻,變得自我封閉。空間將成為障礙,因為宇航公會的宇航員失去了領航能力。我們將被困在沙丘,不知道外面和裡面都有些什麼。」
「你說的話真奇怪,」她說道,「你怎麼能在你的幻象中看到我呢?」
利用弗雷曼人的迷信!他想,隨後說道:「我就像有生命的象形文字,寫下一切未來必將發生的變化。如果我不寫,你就會遭遇人類絕不應該經歷的痛苦。」
「你會寫些什麼字?」她問,但她的手仍然握在刀把上。
雷託將頭轉向迦科魯圖的懸崖,看到了二號月亮的月光。就要到黎明時分了,月亮正漸漸墜入崖後,遠遠傳來一隻沙漠野兔臨死前的慘叫。他看到薩巴赫在發抖,遠處傳來了翅膀扇動的聲音,是猛禽,屬於夜晚的生物。它們從他頭頂飛過,飛往懸崖上的窩。他能看到它們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的心已經發生了變化,它在指引我。我必須聽從它的指引。」雷託說道,「你認為我只是個小孩,薩巴赫,但是……」
「他們警告過我,要我當心你。」薩巴赫說道,肩膀繃得緊緊的。她就要動手了。
他聽出了她話中的恐懼,說道:「不要害怕我,薩巴赫。你比我這具肉體多活了八年。由此,我尊敬你。但我還擁有其他生命經歷過的數不清的年月,比你知道的要長得多。不要把我看成個孩子。我看到了很多未來,在其中的一個,我們墜入了愛河,你和我,薩巴赫。」
「什麼……不會……」她糊塗了,聲音越來越低。
「慢慢想吧。」他說道,「現在,幫我回到穴地,因為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旅途讓我感到身心疲憊。必須讓納穆瑞知道我剛才都去了什麼地方。」
他看到她在猶豫,於是說道:「我難道不是穴地的朋友嗎?納穆瑞必須知道我看到的東西。為了防止我們的宇宙退化,我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相信你說的……有關沙蟲的話。」她說道。
「也不相信我們會相愛?」
她搖了搖頭。但是他能看到這個想法如同風中的羽毛般在她的思緒中飄來飄去,既對她有吸引力,又使她不快。與權力結合當然有其吸引力,可她叔叔已經給她下過命令。但話又說回來,某一天,這個穆阿迪布的兒子可能會統治沙丘和整個宇宙。而她作為一個棲身巖洞的底層弗雷曼人,竟然能有這樣的機會。與雷託的結合一定會使她變得家喻戶曉,成為謠言和臆斷的物件。當然,她也能就此擁有大量的財富,而且……
「我是穆阿迪布的兒子,能看到未來。」他說道。
慢慢地,她把刀插進刀鞘,輕巧地從墊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旁,扶著他站了起來。她接下來的舉動讓雷託暗自好笑:她整齊地疊好墊子,放在右肩上,然後悄悄比較著他們倆的個子。雷託不禁想起自己剛才的話:陷入愛河?
個子是另一個會變化的東西,他想著。
她伸出一隻手,扶住他的手臂,引導並抓著他。他趔趄了一下,她嚴厲地說道:「我們離穴地還很遠!」意思是無謂的聲響可能會引來沙蟲。
雷託感到自己的身體成了一個乾癟的皮囊,就像是昆蟲蛻下的殼。他知道這個殼,這個殼屬於以香料貿易和教會為基礎的這個社會。這具軀殼使用過度,於是乾癟了,和這個社會一樣。現在,穆阿迪布的崇高目標已經蛻變成為得到被軍事集團強化的巫術,它成了「仙恩-薩-紹」,這是伊克斯語,意思是狂熱、瘋癲,指那些自以為他們的晶牙匕一指,就能把宇宙帶進天堂的狂人。伊克斯已經這樣發生了改變,他們也同樣會這樣改變。因為他們也不過是他們所屬的太陽的第九顆行星,並且已經忘卻了曾經給予他們名字的語言。
「聖戰是一種集體瘋狂。」他喃喃自語道。
「什麼?」薩巴赫一直在集中精力幫他行走,讓他的腳步聲沒有任何節奏感,在開闊沙漠中隱匿他倆的存在。她尋思著他的話,最後認定這只是疲勞的產物。她知道他太虛弱了,入定狀態吸乾了他的力量。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殘忍。如果他真的像納穆瑞說的那樣該殺,那麼就該做得乾乾淨淨,不要拉扯這麼多枝蔓。但是,雷託剛才說到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大發現——或許那就是納穆瑞尋求的東西。這孩子的祖母之所以這麼做,顯然也是為了這東西。否則,我們的沙丘聖母怎麼會同意對一個孩子實施如此危險的行動?
孩子?
她再次想起了他的話。他們來到懸崖底部,她停下腳步,讓他在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在朦朧的星光下,她低頭看著他問道:「未來怎麼會沒有沙蟲?」
「只有我能改變,」他說道,「別怕。我能改變任何事。」
「但是……」
「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他說道,「我看到了那個未來,但是其中的那些矛盾之處只會讓你迷惑不解。宇宙在不斷變化,而在一切變化中,人類的變化是最古怪的。能讓我們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們的未來需要不斷調整、更新。至於現在,我們必須除去一個障礙。這要求我們去做殘忍的事,違揹我們最基本的意願……但我們必須這麼做。」
「必須做什麼?」
「你曾經殺過朋友嗎?」他問道,轉過身,率先向通往穴地隱蔽入口的裂縫走去。他以被入定狀態吸乾的體力所能支撐的最快速度走著,但她緊跟在他身後,抓住他的長袍,拉住了他。
「殺死朋友是什麼意思?」
「他無論如何都會死,」雷託說道,「不需要我自己動手。問題是我能阻止他的死亡。如果我不阻止,這不也算殺了他嗎?」
「是誰……誰會死?」
「因為還有迴轉的餘地,所以我必須保持沉默。」他說道,「我或許不得不把我的妹妹交給一個魔鬼。」
他再次轉身背對著她,當她再一次拽住他的長袍時,他拒絕回答她的問題。時機成熟之前最好不要讓她知道,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