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第三十九章

他感覺到入定的作用在加強。內在意識不斷擴大,他的自我也隨之發生著變化。時間在流動,他無法讓它停止在某一刻。過去和未來的記憶碎片淹沒了他,像一個個蒙太奇片段,它們之間的關係不斷變化著,他的記憶像一個鏡頭、一束燈光,照亮一個個碎片,將它們分別顯示出來,但卻無法使它們那種永恆的運動和改變停止下來。

他和甘尼瑪的計劃出現在這束燈光中,凸顯出來,讓他驚恐不已。幻象如現實般真實,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必然性,讓他不由得畏縮了。

他的皮膚不是他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在他體內衝撞,越過恐懼設下的障礙。他無法分辨眼前出現的到底是過去還是未來。有時,他覺得自己正在參加芭特勒聖戰,竭力摧毀任何模仿人類意識的機器。這是過去的事——已經發生而且早已結束。但他的意識卻仍然在過去的經驗中徘徊,吸收一切資訊。他聽到一個與他共事的部長在講臺上說道:「我們必須消滅能思考的機器。人類必須依靠自己來制定方針。這不是機器能幹的事情。推理依靠的是程式,不是硬體。而人類正是最終極的程式編寫者!」

他清楚地聽到了這個聲音,而且知道他所處的環境:巨大的大廳,黑色的窗戶。光明來自那些噼啪作響的火把。他的部長同事繼續說道:「我們的聖戰就是‘清除’。我們要將摧毀人類的東西徹底清除。」

在雷託的記憶中,那個演講者曾經是一位計算機專家,一個懂得並且服務於計算機的人。他剛想深究下去,整個場景卻消失了,換成甘尼瑪站在他面前:「哥尼知道。他告訴我了。它們是鄧肯的原話,是鄧肯在門泰特狀態下說的。‘做好事消除的是惡名,做壞事消除的是自我意識。’」

這肯定是未來——很久以後的未來。但是他感到了它的現實性,就像體內無數生命的過去一樣真實。他喃喃自語道:「這是未來嗎,父親?」

父親的形象用警告的口吻說道:「不要主動招災惹禍!你現在學習的是如何在湧入意識的碎片中作出選擇。如果不掌握這種技巧,你會被洶湧的意識碎片淹沒,無法在時間中定位。」

淺浮雕一般的影像無處不在。未來撲面而來,撞擊著他。過去——現在——未來。沒有真實的界限。他知道自己必須跟隨這些影像,但他同時卻害怕跟隨它們,唯恐無法回到以前那個熟悉的世界。然而,壓力之下,他不得不停止自己的抗拒行為。這是一個全新的宇宙,他無法通過靜止的、貼上標籤的時間片段來了解這個新宇宙。在這裡,沒有哪個片段會靜止不動。事物再也沒有順序,也毫無規律可言。他不得不觀察變化,尋找變化本身的規律,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一個巨大的時空隧道,看到了未來中的過去、過去中的現在、過去和未來中的此時此刻。在僅僅一次心跳的時間裡,無數世紀的經歷洶湧而來。

雷託的意識自由地飄浮著。他不再為保持清醒而冷眼旁觀,也不存在障礙。他知道納穆瑞過一會兒要做什麼,但這僅僅佔據了他意識的一角,與其他無數個未來共享著他的意識。他的意識分割成了無數片段,在這個意識中,他所有的過去、所有的體內生命,都融入了他,成為他自己。在他體內無數生命中最偉大的那一個的幫助下,他成了主導。他們成了他。

他想:研究某個東西時,必須拉開一段距離才能真正發現其中的規律。他為自己贏得了距離,他能看見自己的生命了:他紛繁龐雜、數量無比巨大的過去是他的負擔,是他的樂趣,也是他的必需。出生之前便擁有的過去使他比常人多了一個維度。從現在起,父親不再指引他了,因為不再有這個需要了,拉開距離之後,雷託自己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洞見過去和現在。極目過去,他看到了他的終極的祖先——就是人類本身,沒有這個祖先,遙遠的未來便不可能存在。距離帶來了新的準則、新的維度。不管他選擇什麼生活,他都能借助自己無比豐富的經驗生活下去,不為任何人所控制。這些經驗是無數個世代的積累,任何一個單一生命都無法與之相比。被喚醒之後,這個經驗綜合體擁有巨大的力量,相比之下,他此前的獨立自我只能黯然失色。這個綜合體可以作用於某個個體,也能使自己強加於某個民族、社會或是整個文明之上。有人告誡哥尼要提防他,這便是原因所在。這也是讓納穆瑞的尖刀守在一旁的原因。他們害怕看到他體內的力量。沒人能看到它的全部威力——連甘尼瑪也不行。

雷託坐了起來,發現只有納穆瑞還等在這裡,注視著他。

雷託用老年人的聲音說道:「每個人的極限各不相同。預知每一個人的未來,這只是一個空洞的神話。當下這個時間段內,只有最強大的力量才能被事先預知。但是,在一個無限的宇宙中,‘當下’這個概念實在太大了,人類的意識實在難以全面把握。」

納穆瑞搖了搖頭,表示沒有聽懂。

「哥尼在哪兒?」雷託問道。

「他離開了,他不想看到我殺了你。」

「你會殺了我嗎,納穆瑞?」雷託聽上去像在懇求這個人快點殺了自己。

納穆瑞的手離開了刀把:「既然你讓我這麼做,那我偏不殺你。因為你覺得無所謂,所以……」

「無所謂——這種病症摧毀了很多東西。」雷託說道,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是的……文明本身都會因此消亡了。到達更復雜的意識水平之後,似乎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他抬頭看著納穆瑞,「他們讓你來看看,看我是不是有這種態度?」他意識到納穆瑞不僅僅是個殺手,他比殺手狡猾,也比殺手深刻。

「有這種態度,說明你無法控制你所擁有的力量。」納穆瑞說道,但這是句謊言。

「無所謂的力量,是的。」雷託站了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其實,我父親的生命並沒有那麼偉大,納穆瑞,他作繭自縛,為自己在‘當下’製造了一個掙脫不出的陷阱。」